「呃,倒是得到一點兒!」特拉德爾斯說。「我得到五十鎊。我沒學過謀生本事,一開始那陣兒,我真沒辦法。後來,一個律師的兒子幫了我——他在塞勒姆學堂上過學,名叫約翰,鼻子朝一邊歪。你記得他嗎?」
「不記得。他跟我不是一個年級。」
「好啦,別管這個了,」特拉德爾斯說。「我借他的幫助,開始給人家謄寫法律檔案。開始我的獨立生活,因為我肯努力,所以過的還不錯。我想,年輕人裡找不到比我更少獨創性的人了。」
「就這樣,省吃儉用,我終於湊夠了那一百鎊學費,」特拉德爾斯說;「謝天謝地,已經付清了——雖然那是——」特拉德爾斯說,「很艱苦很難受!我現在仍舊靠那種工作維持生活,我希望有一天能給報館拉上關係;那就等於發了大財啦。我說,考波菲爾,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還是那樣和藹可親的面目,我見到你,一高興,就把心裡的話全說給你了。我還得告訴你,我訂婚啦。」
訂婚啦!哦,我的朵拉啊!
「她是一個副牧師的女兒,」特拉德爾斯說;「十姐妹中的一個,住在德文郡。不錯!」因為他發現我不自覺地瞧了墨水瓶上畫的教堂一眼,於是說,「就是那個教堂!你從這裡向右拐,走出大門,」他的手指沿著墨水瓶移動,「恰好在我握筆的這個方位,就是她家的住宅,你明白了嗎,正對著教堂。」
他講這些細節時的心情很好,事後我才明白;此時,我的自私念頭正勾勒著斯潘婁先生宅邸和花園的平面圖。
「她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女孩子!」特拉德爾斯說;「比我大一點兒,但是個特別可愛的女孩子!我不是對你說過我出過城嗎?我就是到那兒去來著。我們的婚期會晚些。我們的格言是‘希望等待’!她說她願意等我,考波菲爾,哪怕等到六十歲,等到你舉得出的任何年歲!」
特拉德爾斯站起來,高興地笑著。
「可是,」他說,「不要認為我們還沒有為居家過日子做準備。不對!我們開始準備了。看這裡,」他把白布揭開,「這是開頭的兩件傢俱。這個花盆和架子是她買來的。你把它放在客廳窗戶那兒,」特拉德爾斯說著,為了更好地鑑賞它,向後倒退一步,「種上一株花,那——那可就好了!這張大理石桌面的小圓桌(周長二英尺十英寸),是我買的。你有時要放一本書什麼的,你知道,或者有人來看我或我太太,你要放只茶杯什麼的,那,——那不是也很好!」特拉德爾斯說。「這件傢俱工藝精良——堅如磐石!」
我對這兩件東西都誇讚了一番;他將那幅布幔遮蓋上。
「要說陳設,這還差得遠呢,」特拉德爾斯說,「不過算是有了一點。關於碎東西最讓我洩氣,考波菲爾。鐵器——蠟燭匣、烤食物的架子,諸如此類的東西——也是一樣,因為這些東西都離不了,可它們的價錢漲的太快。不過,‘等待和希望!’我向你保證,她是個特別可愛的女孩子!」
「我相信,肯定沒問題。」我說。
「同時,」特拉德爾斯說道;「關於我的生活狀況,我再說一句就完結了。我是儘量往好裡做。總之,我在樓下住的那一家搭夥,他們一家人都很好。米考伯先生和太太都是飽經世態炎涼的人,我跟他們很合得來。」
「我親愛的特拉德爾斯!」我急忙喊道,「你剛才說什麼了?」
特拉德爾斯看著我,彷彿他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米考伯先生和太太!」我重複說。「哈,我跟他們早就認識啊!」
說也湊巧,此時,門敲了兩下,憑我在溫莎坪的經驗,一下子就聽出來者,是米考伯先生,因為別人不會那樣敲門,我要求特拉德爾斯請他的房東上樓來。他到樓梯口上,按我的話辦了;米考伯先生,仍然是老樣子——他精神飽滿地走了進來。
「對不起,特拉德爾斯先生,」米考伯先生,用舊日悶雷滾滾的聲音說。「恕我無知,原來尊居有貴客光臨。」
米考伯先生略一躬身,向我施禮,同時把襯衫領子豎起。
「你好哇,米考伯先生?」我說道。
「閣下,」米考伯先生說,「我很好。」
「米考伯太太可好?」我繼續問道。
「閣下,」米考伯先生說,「她也很好。」
「孩子們呢,米考伯先生?」
「閣下,」米考伯先生說,「小兒小女也同樣很好。」
在這時,米考伯先生與我面對面站著,卻沒認出我來。但這會兒,見我微笑,他便更仔細地看我的相貌,驚叫道,「真有這麼巧的事嗎?真的是我有緣與考波菲爾重逢嗎?」說著,抓起我的兩隻手,熱烈地搖著。
「哎呀,特拉德爾斯先生!」米考伯先生說,「想不到你卻跟我青年時代的朋友、我往日的夥伴認識!我的親愛的!」他跑出去,隔著樓梯喊叫米考伯太太,這時只見特拉德爾斯聽米考伯先生這樣稱呼我,驚奇不已(他感到驚奇,不無道理)。「特拉德爾斯先生這兒有一位紳士,我想給你介紹一下。我親愛的!」
米考伯先生馬上返回,又同我握手。
「我們的老朋友,那位博士,他可好哇,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坎特伯雷的諸位友好故舊都好嗎?」
「我說他們都很好。」我回答。
「聽見這話,真讓人高興,」米考伯先生說。「我們上次見面是在坎特伯雷。——簡之,」米考伯先生說,「我們就是在那座大教堂附近那一片兒見面的。」
我回答說,就是在那地方。米考伯先生,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但是我卻感覺,他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些關切的痕跡,表明他對隔壁房內的聲音有所感覺,彷彿米考伯太太正在那兒洗手,並匆匆忙忙開啟和關上抽屜。
「你看得出來,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我們目前的狀況,並不奢華,可謂小康;然而,在我一生經歷中,我曾戰勝過無數困難,這是你所知道的。有時,我必須駐足不前,以待時來運轉;而有時候,我必須後退幾步,以做飛躍前的準備,我把這叫作飛躍,想來不會有人責難我,說我吹牛皮吧——所有這些,考波菲爾,你很熟悉。目前到了人生至關重要的階段。你看得出,我正在後退,準備飛躍。我有理由相信,很快就會看到我那奮力一躍。」
我正在表示我的欣慰之情的時候,米考伯太太進來了;她比往昔更邋遢了;或者說,由於我的眼睛還不習慣,因而看著好像更邋遢了;儘管這樣,為了見客,依然作過一番修飾打扮,手上還特地戴了一副褐色手套。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著,把她拽到我面前。「這位紳士叫考波菲爾,希望跟你重敘舊好。」
其實,他做這番介紹的時候,如能緩緩從事就好了;因為米考伯太太身懷六甲,聞聽此言,興奮過度,竟暈了過去,這下可急壞了米考伯先生,給她冷水澆頭。幸而她不一會兒就甦醒過來,與我重新見禮,高興異常。我們大家坐在一起,談了一會兒;我問候她那一對雙胞胎,她回答說,「都長大成人了」;又問起米考伯少爺和米考伯小姐,她把他們描述為「人高馬大」,不過沒有領出來見我。
米考伯先生盼望我留下來吃飯。如果不是我發現我從米考伯太太的眼神里看出她計算存糧的窘態,我就會答應的。所以,我以另有約會為由,謝絕了;見米考伯太太聽到這話馬上輕鬆了,所以後來不管他們怎麼勸說,我都說另有約會。
但是,我告訴特拉德爾斯和米考伯先生和太太,在我告別之前,我們應該定一個日子,去我那裡吃頓飯。由於特拉德爾斯公務在身,這個日子定得稍遠一些;我們大家的日子終於定下來了,我便與他們告別。
米考伯先生帶我走一條近路,陪我走到那條街的拐彎處;他向我說,他很想私下裡給老朋友說知心話。
「我親愛的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我不必對你說,在我們的屋頂下,在目前情況下,有你的朋友特拉德爾斯這樣有才華的人——如果允許我用這個字的話——簡直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慰。親愛的考波菲爾,眼下代人買賣糧食,掙點回扣,這不是一種有利可圖的職業——換句話說,這是賠錢的買賣——結果是弄得我一時手頭拮据。不過,我補充一句,我很快就有指望了(我暫時不變說明是在哪一方面),只要這個機會一來,我想,我就可以永遠維持我和你的朋友特拉德爾斯的生活。我對於他,有一種關切。我不妨給你說,據米考伯太太的身體狀況來看,大有增加一個愛情結晶的可能性——就是,大有增加一個嬰兒的可能。米考伯太太的孃家人卻對此事表示不滿。我只好說,我不明白這與他們有什麼關係,我用鄙夷和蔑視拒絕那種感情表白!」
接著,米考伯先生又和我握了一次手,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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