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待久別重逢的老友的日子到來之前,我主要是靠朵拉和咖啡生活。因失戀而憔悴,飲食銳減;我高興這樣,因為我感覺,如果飯吃得津津有味,就是對朵拉的一種不忠行為。我做的大量散步,在這一方面,並沒有收到應有的效果,因為惆悵的心緒與清新的空氣互相抵消了。關於這個時期我所獲得的經驗,我還懷疑,一個身受折磨的人,是否能盡情地享用粱肉美食。依我看,四肢無力,而後胃口才能好起來。
我為這次家宴作準備,並不像上次那樣。只准備了比目魚、小羊腿,還有鴿肉餡兒餅。我剛一怯生生地提起烹製魚和羊腿的話,克拉普太太馬上反叛,並以受害者和被禍者的口吻義正詞嚴地說,「不行!不行!先生!請不要讓我做這種事。既然你很瞭解我的為人,就不該不知道,只要不讓我自己高興的事,我絕對不幹!」但是,我們雙方後來終於妥協;克拉普太太答應幹這件事,條件是從那日以後我半月不在家裡用餐。
我為這次宴會買了一個半新的旋轉碗碟架,不再僱用那個青年人;那個「小妞兒」又僱了來;但講好條件,她只能把盤子端進來,然後就退到外間門外的樓梯口,在那裡,她就影響不到客人,她那踐踏碟子的事也就不可能了。
我置辦了一缽調變混合甜飲料的材料,等候米考伯先生來攙兌;為了米考伯太太方便,把臥室裡的火爐也生著了;同時還鋪好了桌布。我把這一切準備好,便安心等候著他們的到來。
在約定時間,我的三位客人到了。他們看了我的居室,都很高興。我把米考伯太太領到梳妝檯前,她看見我為她做的準備規模如此之大,很高興,一迭聲把米考伯先生叫進來觀看。
「我親愛的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這真可謂奢侈豪華了。這種生活方式,讓我想起我還是獨身一人,米考伯太太還沒有被人勾引到婚姻之神午門的祭壇下,海誓山盟訂立婚約的那個時期。」
「他的意思是說,被他勾引了,考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俏皮地說,「他哪能管別人的事呢。」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突然正色道,「我也不想管別人的事。我很清楚,當命運之神不可測的意旨命你為我待字閨中的時候,你等待的就是一個註定經過持久鬥爭但始終脫不掉一場複雜的經濟糾紛厄運的人。我懂得你說的事,我親愛的。我以此為憾,但我能忍受。」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哭喊道。「我不是也忍受了嗎?我,從來沒有拋棄過你,也決不會拋棄你,米考伯!」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動情地說,「我請你原諒我,我相信,我們久經考驗的老朋友考波菲爾也會原諒我。」
接著,米考伯先生擁抱米考伯太太,並使勁兒握我的手。
為了讓他避開這個讓人不愉快的話題,我對米考伯先生說,我指望他來調變那一缽混合甜飲料呢,說著就把他帶到放檸檬的地方。他方才的懊喪馬上煙消雲散。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像米考伯先生那天下午那樣,在檸檬皮的香氣中、在糖的甜味中、在沸水的蒸汽中,心曠神怡,自得其樂。米考伯太太從我的臥室裡走出來的時候,比較而言,中看多了。
我想——我從來不敢問,只敢想——克拉普太太一定是在煎完比目魚後,舊病復發了。因為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的菜餚停止了。送上來的羊腿,裡面紅不稜登,外面灰不溜秋;這先別說,上面還撒了一層牙磣的異樣物質,彷彿它曾掉進那個爐灶的爐灰裡。但是我無法根據肉汁的樣子斷定是否是事實,因為那個「小妞兒」把肉汁全都撒在了樓梯上——鴿肉餡兒餅倒不壞,不過也是徒有其表;外面疙裡疙瘩,裡面空空如也。總之,這次宴會失敗了,假如不是客人們那樣高興,假如不是米考伯先生一個明智的建議,讓我輕鬆了一下,我一定很不快樂——我是說因為宴會的失敗而不快樂,至於說因為朵拉的原因而經常不快樂,那自不待言。
「我親愛的朋友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即使在治家有方的家庭裡,也會發生意外;而那些不是靠滲入一切、使之聖潔、使之美化的影響來治理的家庭——我不妨簡而言之,那些不是靠為人妻室的婦女以其治理的家庭,這樣的意外肯定要發生,並以理智的態度看待。我冒昧地說一句,這裡所剩下的一切可吃的東西,勝過任何珍饈美味。假如你能讓那個年輕人取來一隻烤肉架,我們稍一分工,就可把這好吃的東西做出來。我向你保證,這個小小的不幸就輕易地得到彌補了。」
我的食具貯藏室裡只有現成的烤肉架,我每天早晨用來烤鹹肉片。一會兒我們就把它拿來了,大家馬上動手,把米考伯先生的意圖付諸實行。特拉德爾斯一面做,一面吃,一面開懷大笑,幾乎不曾停過。我們大家也一齊跟著大笑;我敢說,我從來沒有過這麼成功的宴會。
我們的興致到高潮,大家忙忙碌碌,各司其職,盡心盡力把最後一批肉片做得完美無缺,以便使這個宴會圓滿結束。我突然感覺一個陌生人出現在房間裡,接著我就看見利蒂默,他站在我面前。
「你有什麼事?」我不由自主地問道。
「請你原諒,先生,是他們讓我一直進來的。我的主人不在這兒嗎,先生?」
「不在。」
「您見過他嗎,先生?」
「沒見;你不是從他那兒來嗎?」
「不是直接從他那兒來的,先生。」
「是他讓你來這兒找他嗎?」
「不是這樣,先生。不過,我想,他今天不在這兒,明天可能就在這兒。」
「他是從牛津來嗎?」
「先生,」他恭敬地回答說,「我請你落座,讓我來幹這個吧。」他說著就把叉子從我那並不抗拒的手裡拿過去,彎著腰烤起來,彷彿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上面了。
我敢說,斯蒂爾福思本人來到這兒,我們就不至於那樣慌張,但是在這位體面的人物面前,我們倒一下子成為馴順的人了。米考伯先生哼起小曲來,裝出很舒坦的樣子,慢慢地坐回到他的椅子上,米考伯太太戴起她那副褐色手套,作出一副大家閨秀樣子。我不過是個坐在我自己家的桌子主位上的一個小孩子,幾乎不敢看一眼那個令人敬畏的大人物,不知他從哪裡出來,跑到這兒給我整頓家務來了。這一切都做得很妥當,他決不從他正在做的事情上看一看。然而,他的脊背轉向我時,充分表明他那固定不變的見解:我太年輕了。
「還有我可以做的活兒嗎,先生?」
我對他表示了謝意說,沒有了,他也該吃飯了。
「不用;我謝謝您啦。」
「斯蒂爾福思先生是不是要從牛津到這兒來哪?」
「對不起,您說什麼來著?」
「斯蒂爾福思先生是不是要從牛津到這兒來哪?」
「我以為他今兒個就會到這兒來的,先生。沒事,這是我想錯了,先生。」
「假如你先見到他的話——」我說。
「請原諒,先生。我想我是不會先見到他的。」
「如果你能先見到他的話,」我說,「那就請你對他說,我很遺憾,他今天沒來,因為有他一位老同學在這兒,他錯過了。」
「真格的,先生!」他在我和特拉德爾斯之間鞠了一躬,分給我們倆一人一半,並看了特拉德爾斯一眼。
他輕手輕腳往門口那兒走的時候,我打算從容給他說一句話——我說——
「喂,利蒂默!」
「先生!」
「那一次,你在雅茅斯住得時間長嗎?」
「不是太長,先生。」
「你親眼看見那條船完工了嗎?」
「是的,先生。」
「這個我知道!」他恭敬地看著我。「我想,斯蒂爾福思先生還沒看到那條船完工吧。」
「我說不上來,先生。我認為——不過我說不上來,先生。我得走啦,先生。」
他說完這話,他鞠了一個躬,然後消失在門外。他走後,我的客人們呼吸好像順暢多了;而我則感到很輕鬆了,這是因為每次當著這個人的面,我總有一種處於劣勢的異樣感覺。
米考伯先生用很多讚美利蒂默的話把我從這想法(其中混合著怕見斯蒂爾福思的愧悔心情)中喚醒,他稱他為最體面的人物,十全十美的僕人。
「這是混合飲料呵,我親愛的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呷著飲料,說,「就像時光和潮汐,不等人。啊,就是在這時候,味道才最好。我親愛的,你感覺味道怎麼樣?」
米考伯太太回答說,味道太好啦。
「那麼,如果我的朋友考波菲爾允許我不拘世俗禮節,」米考伯先生說,「我就要為我和我朋友青春年少的日子,為我們肩並肩在世途上共同奮鬥的日子,幹上一杯。」
此時,米考伯先生端起混合飲料,一下子「採拮」到嘴裡。於是大家都爭相仿效之。特拉德爾斯顯然很奇怪,不知道什麼時候以前我跟米考伯先生曾是在世途上共同奮鬥的戰友。
「咳,咳!」米考伯先生說,「我親愛的,再來一杯好嗎?」
米考伯太太說,少來一點;但我們大家不同意,於是給她斟滿了一大杯。
「既然這兒沒有外人,」米考伯太太說,「特拉德爾斯先生也是我們家庭生活中的一個成員,我倒想聽一聽你們對米考伯先生前程的看法。因為買賣糧食的生意,」米考伯太太說,「也許是體面人乾的營生,但是無利可圖。半個月才拿到兩先令九便士的佣金,我們的標準再低,也算不得有利可圖呀。」
對此,大家都同意。
「糧食和煤炭這一類商品,」米考伯太太說,「既然都不在話下了,考波菲爾先生,我就自然而然地往各方面看,並且說,‘到底有什麼事能讓有米考伯先生獲得成功呢?’我相信,最適合米考伯先生的特殊天資的理由,就是充足理由。」
我和特拉德爾斯都很同情,表示,這一偉大發現無疑符合米考伯先生的實際情況,這才不至於埋沒他這樣的才幹。
「我不必瞞你,親愛的考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說道,「我早就認為,釀酒業特別適合米考伯先生。看看巴克利一珀金斯公司,看杜魯門一漢伯裡和巴克斯頓公司!就我對米考伯先生的瞭解,他只有在這樣廣闊的基礎上發展,才能夠嶄露頭角。至於利潤麼,我聽人說,很大哪。但是假如米考伯先生打不進那樣的公司裡去——他曾申請願以小職員的身份為他們效力,可是人家拒不回信——這個意見還有什麼可說呢?沒有。我相信,米考伯先生的風度——」
「哼!真的嗎,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插嘴說。
「親愛的,你別打岔,」米考伯太太,說道,「我有一種信念,米考伯先生的風度使他格外適合於在銀行裡做事。我都可以對自己說,假如我在銀行裡有一筆存款,以米考伯先生的為代表的那一家銀行,肯定能得到我的信賴,並願意擴大和它的聯絡。但是,假如各家銀行都不肯利用米考伯先生的才能,都拒絕他毛遂自薦,我們在談這個問題,毫無用處。說到自己開辦一家銀行,我的孃家人中只要有人願意把錢交到米考伯先生手裡,這樣的買賣就幹得起來。可是他們不肯把錢交到米考伯先生手裡——說這個也沒有用,所以,說來說去,我們還在原地,沒向前邁一步。」
我搖搖頭說,「沒邁一步。」特拉德爾斯也搖一搖頭說,「沒邁一步。」
「我從這番話裡得出什麼結論呢?」米考伯太太繼續說。「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先生,我必須下結論是什麼呢?我們得活下去。你說我這樣說不對嗎?」
我回答「對!」特拉德爾斯也回答「對!」後來我發現我補充了一句:一個人,不是活,就是死。
「正是,」米考伯太太接過去說道,「的確。其實,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先生,假如沒有跟現在完全不同的情況馬上出現,我們就活不下去。現在,我相信,這種情況是不會自己出現的。這一點我近來多次跟米考伯先生說過。我們必須想個什麼辦法讓它出現。可能我說的不對,但我已經有了這種觀點。」
我和特拉德爾斯都稱讚這種見解。
「好啦,」米考伯太太說,「那麼我提什麼建議呢?」
「真的嗎,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
「我親愛的,一方面,米考伯先生多才多藝,有天賦才能——我應該說,是個天才,不過那可能是一個做妻子的偏見。」
特拉德爾斯和我都嘟噥著說「不是偏見。」
「而另一方面,米考伯先生沒有適當的職位或差使。這責任誰來負責?顯然由社會來負。那麼,我就要把這樣一種醜惡現象公之於眾,勇敢地向社會挑戰,讓它來糾正這個錯誤。我認為,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說道,「米考伯先生要做的,是向社會下戰表,並且簡單地說,‘哪個敢應戰,就讓他站出來。’」
我冒昧地問米考伯太太,這事該怎樣做呢。
「在各報紙上登廣告,」米考伯太太說。
「米考伯太太的這個建議,親愛的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實話,就是我上次有幸見到你時所說的那個飛躍。」
「登廣告很費錢的呀。」我說道。
「的確!」米考伯太太,說道,「是的,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先生!我曾對米考伯先生說過同樣的話。就為這一種理由,我感覺米考伯先生就應當(像我說過的那樣,為了對得起他自己,對得起一家老小,對得起社會)籌集一筆款子——立下借據。」
「如果我孃家沒人,」米考伯太太說,「肯發善心——我相信,他們生意場中有一個說法,能更好地表達我的意思——」
米考伯先生,提醒說,「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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