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選定職業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將近中午,我們準備前往博士協會的斯潘婁和喬金斯事務所。我姨婆對倫敦另有一種看法,總之:凡是她所看見的人都是扒手,所以她把錢包交給我替她拿著,裡面有十個幾尼和幾個銀幣。

我們走到艦隊街,在一家玩具店門口停了一會兒,我們正穿過街道走向勒德蓋特山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姨婆加快了腳步,面帶驚慌神色。與此同時我發現,一個面色陰沉、衣衫不整的人尾隨我們身後,他離我們很近,將要擦著我姨婆的身體,而此人剛才還在我們前面駐足看我們呢。

「特洛特!我親愛的特洛特!」我姨婆抓住我的胳膊驚慌失措地低聲叫道。「我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別慌張,」我說道。「沒有什麼可怕的。進一個鋪子裡躲一躲,我馬上把那傢伙趕開。」

「別去,別去,孩子!」她回答說。「千萬別跟那個人搭話。我求你,我命令你,千萬別跟他搭話。」

「哎呀,姨婆!」我說。「他算什麼東西,只不過是個叫花子罷了。」

「你不清楚他是什麼人!」我姨婆回答我說。

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已經在一個門洞裡停下來,那個人也跟著我們停住了腳步。

「不要看他!」我剛要扭回頭去看他時,我姨婆說,「快去給我叫一輛馬車來,我親愛的,然後到聖保羅大教堂墓地等我。」

「等您?」我重複道。

「是的,」姨婆回答。「我必須一個人走。我必須跟他走。」

「跟他走,姨婆?跟這個人走?」

「我神志清楚,」她回答,「我告訴你,我必須跟他走不可。馬上叫一輛馬車來!」

雖然我驚詫莫名,但我清楚,我是沒有權利拒絕這樣一道嚴命的。於是我趕緊跑出去幾步,攔截住一輛過路的空馬車。還沒等我把車踏板放下來,我姨婆就跳進車裡去了,也不知她是怎樣跳進去的,那個人也緊隨其後跳上了車。她衝著我擺手,讓我走開,我雖然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馬上轉身走開了。就在我轉身時,聽見她對馬車伕說,「把車趕到哪兒都行!一直往前趕好啦!」馬車馬上從我身邊經過,馳上山去。

迪克先生以前告訴我的事,我認為他的幻覺的事,這時又浮現於我的腦海。我認為,眼前這個人正是迪克神秘兮兮地對我說的那個人,不過,我姨婆到底有什麼把柄抓在他手裡,這是我難以想像的。在教堂墓地裡我冷靜下來,半小時後,馬車回來了。車伕將車停在我身旁,但車裡只坐著我姨婆一個人。

她沒有完全平靜下來,所以還不能作我們打算作的訪問。她叫我也上了車,吩咐車伕慢慢趕著車,在附近來回兜幾個圈子。她對我沒說別的話,只說,「不要問我這是怎麼一回事,也永遠別再提起這回事。」過了一會兒,她恢復了常態,對我說她現在感覺良好,我們可以下車了。她把錢包交給我開發車錢的時候,我發現錢包裡只剩下零散銀幣,而所有幾尼都沒了。

一道低小的拱廊通向民法博士協會的院落。我們走進拱廊,還沒走幾步,街市上的喧鬧聲便沒有了。我們來到斯潘婁暨喬金斯事務所。這個聖殿似的事務所裡有一座廳堂,裡面有三四個錄事,正伏案疾書。他一見我們,就起身迎接我姨婆,把我們帶到斯潘婁先生的房間裡。

「斯潘婁先生在問案子,夫人,」那個人說;「今天是拱門法庭開庭的日子;不過,法庭離此地不遠,我馬上去請他。」

那人去請斯潘婁先生,就剩了我和我姨婆在這裡,我趁機將這個廳堂看了一遍。只見屋裡陳設都是古色古香,寫字檯上放著大捆大捆的卷宗,我猜想,到底有多少個法庭,要把它們一個個都弄明白,得花多少時間。除這些,還有各種口供筆錄,成本成套,裝訂牢固,每一案彙整合一套,好像每一案都是一部十卷或二十卷的歷史。我認為,這一切看起來都相當珍貴,讓我對代訴人這個職業產生了好感。我正懷著好感瀏覽這些卷宗和類似的物品,突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斯潘婁先生匆匆走進來。

這位紳士五短身材,全身的紐扣都扣得整整齊齊,嚴嚴實實;他受一身筆挺的裝束所困,幾乎彎不下腰;他落座之後,想要看桌上的檔案,好像木偶戲裡的木偶潘奇那樣,轉動整個身軀。

姨婆早已把我向他做過介紹,他也客氣地還過禮。這時他說:

「如此說來,考波菲爾先生,你是要幹我們這一行的了?前幾天我有幸跟特洛特烏德小姐相會,」「那一次,我無意中向她提及,我們這兒恰好有一名額缺。承蒙特洛特小姐指教,得知她有一位特別關懷的外孫,她正為他尋找一個體面的職業。這位外孫,我相信,就是我有幸……」

我鞠了一躬,表示我就是他說的那人,同時說,我姨婆向我提過有這樣一條門路,並說我相信可能我會很喜歡這個行當;我對於這一行很傾心,所以對這個提議產生了好感。但是我還不能絕對保證一定喜歡,這得等我對它有了進一步瞭解之後才行。我還是認為,我得有個機會先試一試我到底喜不喜歡,然後才能投身其中。

「哦,當然!」斯潘婁先生說。「在我們這個事務所裡,我們給一個月的期限——一個月的試用期。我倒很願意給兩個月——三個月——說真的,就是沒期限也沒關係——可是我還有個合夥人喬金斯先生哪。」

「預付金,先生,」我對他說,「是一千鎊,對嗎?」

「預付金,包括印花稅在內,是一千鎊。」斯潘婁先生說。「我已跟特洛特烏德小姐提過,我這個人,並不是一心在錢上打主意的那號人;我認為,很少人能像我這樣,不過,喬金斯先生在這些問題上有他自己的看法,而我必須尊重喬金斯先生的意見。簡單地說吧,喬金斯先生還覺得一千鎊太少呢。」

「我想,先生,」我依然想給我姨婆省點錢,所以說,「這裡有這種規矩嗎?比如說,一個學徒特別能幹,對於這一行特別精通……」——我說到這兒,不由得臉紅起來——「我想,這兒沒這規矩吧,比如說,在他學徒期的後幾年,可以給他點——」

斯潘婁先生,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他的腦袋從硬領裡掙扎出來,並且預知我要說「薪金」,及時回答我說:

「沒這個規矩。我不想說,假如我完全不受任何約束的話,我會考慮這個問題,考波菲爾先生。可是,喬金斯先生那裡是說不通的。」

一想到這位可怕的喬金斯,我心裡就害怕。但是後來我瞭解到,這位老先生是個性格沉穩、溫和柔順的人,他在這個事務所裡的職務,在幕後不露面,而讓別人用他的名義行事,把他說成是世間最冷酷無情的倔老頭。假如有個事務員要求增加一點薪俸,喬金斯先生一定對這種意見置之不理。假如有哪位顧主交不上訴訟費,喬金斯先生則堅決不答應,非得讓他馬上付清不可。凡是這類事情,不管斯潘婁先生感覺多麼痛苦(他永遠覺得這些事使他痛苦),喬金斯先生非得照死規矩辦不可。斯潘婁先生是天使,喬金斯先生是惡魔。後來我年齡增長,對這一類事務所有了足夠的閱歷,我認為它們大抵都是按照斯潘婁暨喬金斯事務所這一套原則經營的!

當時講,什麼時候開始我一個月的試用期,完全由我決定。我姨婆不用待在城裡,試用期結束後她也不必回來,因為我訂的那份契約很容易送到家裡去讓她簽字。話說到這裡,斯潘婁先生提議帶我去參觀法庭,讓我看一下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這話正合我心意,所以我們離開我姨婆,起身向外走;我姨婆說,她信不過這種地方,我想,她覺得所有的法庭都是火藥庫,說不定哪一會兒就要爆炸。

斯潘婁先生帶領我穿過一個青石鋪地的院落,由門上那些博士的名字判斷,此處是斯蒂爾福思告訴我的那些學識淵博的辯護士的官邸。穿院落而過,便進入左首一座軒朗而沉悶的屋子,在我看來,它相當是一座小教堂。裡面坐著幾位紳士。我知道,他們就是那些博士。馬蹄鐵的彎曲處,有位老年紳士,端坐在一張佈道壇上的講桌似的桌子後面,如果我是在鳥舍裡見到他一定會認為他是一隻貓頭鷹的。可是,我聽說,他是審判長。總之,我此生從沒有親臨過這樣一個溫馨舒適、令人昏睡的小小家庭聚會。我認為,不論作其中哪一個角色——都有一種如食鴉片,飄飄欲仙之感。

這個幽靜去處如夢如幻的性質使我十分滿意,我便對斯潘婁先生說,這次我看夠了;接著我便回到我姨婆身邊,和她一起離開博士協會。當我走出斯潘婁暨喬金斯事務所時,那些錄事們用筆對著我指指點點,評頭論足,這讓我覺得自己真的太年輕了。

我們回到林肯法學會廣場,途中除了遭遇一頭拉菜車的驢子,覺得晦氣,引起我姨婆的痛苦聯想之外,倒也沒有別的險遇。

「我在這裡住了將近一個禮拜,時刻在考慮這個問題,親愛的,」她說。「在阿德爾菲有一小套傢俱齊全的住房要出租,特洛特,你住在那裡很合適。」

她簡短介紹之後,從口袋裡掏出從報紙上的一則廣告,上寫著:阿德爾菲區的白金漢街吉房招租。傢俱齊全,地傍河濱,環境幽雅,是法學會員稱心的公寓,年輕紳士理想的住所。租價低廉,可立即遷入,如有必要,可按月租賃。

「哦,這正是我需要的,姨婆。」我說,想到住一套好房間,臉都紅了。

「那,好吧,」我姨婆說,「我們一塊兒看看去。」

我們出發了。我們按照廣告的指引,去找克拉普太太。

「請讓我們看看你的法學會員公寓吧,太太。」我姨婆說。

「是這位先生住嗎?」克拉普太太摸著衣袋裡的鑰匙說道。

「是的,是我的外孫住。」姨婆回答。

「那套房子很精緻!」克拉普太太說。

於是我們走上樓去。

這套房間在那所房子的頂層——這是我姨婆最滿意的一點,因為它離太平門很近——還有一間起居室和一間臥室。傢俱有點陳舊,不過給我使用也還過得去;並且,一點不假,河就從窗下流過。

見這地方很適合我,姨婆就跟克拉普太太躲進食品間裡討論租價了。我則留在起居室的沙發上,不敢相信命中有住那樣高貴宅邸的福分。她們討論完後,回到起居間。我從她們臉上的表情看出來,事情談妥了。

「這些傢俱,都是前一個房客的嗎?」我姨婆問道。

「是的,太太。」克拉普太太說。

「那個人呢?他後來怎麼樣啦?」我姨婆問道。

克拉普太太說,「他呀,他在這兒得了病啦,太太。——他死啦!」

「呃!他是得什麼病死的?」我姨婆問道。

「唉!太太,他是喝酒喝死的,」克拉普太太說。「也是煙給嗆死的。」

「煙嗆死的?不是壁爐冒煙吧?」我姨婆說道。

「不是,太太,」克拉普太太回答。「是雪茄和菸斗。」

「不管怎麼說,特洛特,那倒是不會傳染的。」我姨婆轉過臉衝著我說。

總之,我姨婆見我喜歡那套房間,就下了一個月定錢,滿期後如果還想住,再續租一年。克拉普太太將提供一切必需用品;克拉普太太明確表示,她要永遠把我當她的兒子來疼愛。後天我就搬進來住,克拉普太太聽了說,謝天謝地,她總算找到一個她可以服侍照料的人兒了。

回寓所的路上,我姨婆對我說,她相信,我將要過的這種生活肯定會讓我變得堅強和自信,而我所欠缺的正是這兩種品格。第二天,我們商討怎樣把我的衣物和書籍從威克菲爾取回來的時候,她又把這番話重複了幾遍。我給阿格妮絲寫了一封很長的信,談到了取衣物和書籍的準備,也講述了我在度假期間的情況。因為她第二天就要走,所以信由我姨婆帶去。這些瑣事不用在此多說,只補充下面幾點:姨婆給我留下很多錢,夠我一個月;斯蒂爾福思在我姨婆走之前沒有出現,這讓我和她都很失望;我送她上了開往多佛爾的驛車,見她帶著珍妮特安然坐在車上,併為即將把可惡的驢子打個落花流水而高興;驛車走後,我向阿德爾菲走去,回憶起舊日在它的地下水道里徘徊的情景,也玩味讓我得以走到地上的那種幸福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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