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斯蒂爾福思府第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他們真是什麼?他們又是誰?」斯蒂爾福思說。

「那種人哪。我的確想聽你說說。」

「喔,他們和我們,中間有一道很寬的距離,」斯蒂爾福思說。「他們不像我們那樣敏感。他們的感情不細膩,不容易受損傷。我敢說,他們都是潔身自好,純樸善良。關於這一點,有一些人持反對意見;而我相信,所以不和那些人爭辯。然而,他們的本性就不細膩,可能正是多虧了這一點,他們才像那粗糙的皮膚那樣,不會輕易受到損傷的。」

「真的!」達特爾小姐說。「說真的,沒有什麼事比聽到這個話更讓人快樂啦!真長見識!這下我可算知道了,他們受罪並不感覺苦。以前,我還替這些人擔心呢,聽了這話,我就不用老把這些人掛在心上了。真是活到老,要學到老啊。這就是虛心好問的優點——你說是嗎?」

我原以為,斯蒂爾福思剛才那話只是開玩笑,或是藉此把達特爾小姐的話引出來;然而,達特爾小姐走後,我們倆在火爐前坐著時,我就等待他把他的心思說出來。可是他卻只問我,我對達特爾小姐有什麼看法。

「哦,她很聰明,不?」我回答。

「聰明!她無論什麼東西都要磨一磨,」斯蒂爾福思說,「就跟她磨她自己的臉和身軀一樣。」

「她嘴唇上那條疤太明顯!」我說。

斯蒂爾福思把臉一沉,沉默不語。

「唉,說實在的,」斯蒂爾福思回答說,「那是我弄的。」

「那肯定出於一次不幸事故!」

「不是。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子,有一次她把我惹火了,我就拿錘子朝她扔過去。我那時被嬌慣得不得了哪!」

我感覺這是揭了人家的傷疤,感到懊悔,可是後悔也沒有用了,話已出口了。

「從那時起,她就一直帶著這條疤痕,這你都看見了,」斯蒂爾福思說;「可能還得帶著它進墳墓,如果有一天她會在墳墓裡安息的話;不過我覺得,她無論在哪裡都不會安靜地待著。她是我父親的遠房親戚的女兒,從小失去母親。後來她父親也去世了。那時我母親居孀,就把她帶到我們家裡來跟她做伴兒。她有一兩千英鎊的私房錢,每年的利息都積攢下來,加到本錢上。這就是羅莎·達特爾小姐歷史,就這些。」

「我感覺,她是像愛親兄弟那樣愛你吧?」我說。

「哼!」斯蒂爾福思看著爐火說。「有些人並沒給當弟弟過分的愛;有些人倒是愛——不過,你還是請喝酒吧,考波菲爾!我們要為了你祝福田裡的雛菊;為了我而祝福山谷裡不稼不穡、不紡不織的野百合花——這就使我更羞愧了!」他說這話時很高興。

我們大家一塊兒吃茶點的時候,我懷著沉重的心情看了一眼那條疤痕。有一回,她和斯蒂爾福思打雙陸的時候發起爭執,我認為她雷霆大作,這時,看見那條疤痕開始變色,就像古巴比倫王宮粉牆上顯示的凶兆似的。

依我看,斯蒂爾福思太太對她的兒子那樣疼愛,並不奇怪。說什麼都是兒子,彷彿除了兒子,就沒別的話題。

「我兒在告訴我,你們是在克里克爾先生的學堂裡初次相識的,」我和斯蒂爾福思太太坐在一張桌子邊談話的時候,她說,那兩個人在另一張桌上打雙陸。「對,我記得他當時說過,有一個比他年齡小的同學和他很投緣;不過,你的名字在我腦子裡可沒記住。」

「說句不怕您見外的話,老太太,那時候,他對我特別慷慨大方,又講義氣,」我說,「我也正需要那樣一個朋友。如果沒有他,別人就把我給欺負死了。」

「他永遠是又慷慨大方,又講義氣的。」那老太太驕傲地說。

上帝可鑑,我是贊成她的意見的。她對此也心領神會;因為她那種威嚴的態度已變得柔和,只有在她稱兒子的時候,才是這副孤高自賞的神氣。

「那個學校,並不合適我的兒子來說,」她說;「遠遠不適合。可是,在當時,還有一些特殊情況要考慮,這些情況比選擇學校更為重要。我的兒子有一種秉性,這種秉性就要求把他置身於能夠感覺到它的優越、並向它頂禮膜拜的人中間;我們在那兒就找到了這樣一個人。」

我清楚這一點,因為我對她所指的那個傢伙很瞭解。但我並沒有為此鄙視他,因為我感覺,這倒不失為他可將之補過的一種品質,假如他對斯蒂爾福思這樣一個讓人佩服的人,還知道佩服,並因之得到寬容的話。

「在那個地方,我兒子的大才,在一種好勝心的誘導下,可以施展,」那位溺愛的母親接著說。「他可以抗拒一切限制和約束的,可是他覺得自己成為那所學校裡的君王,便高昂闊步,決心不辜負他的地位。這就是他的秉性。」

我隨聲附和說,這就是他的秉性。

「所以,我兒子,由著自己的意志,走上一條途徑,如果他高興,他就能勝過任何競爭者,」她繼續說。「我兒子告訴我,考波菲爾先生,你很崇拜他,你昨天和他巧遇的時候,都高興得熱淚盈眶了。如果我知道我的兒子能激起這樣的感情,而我裝作一點也不奇怪的樣子,那我可就是一個虛偽人了。然而,我對於每一個能像你這樣一眼就看到他的優點的人,是要熱情款待的。看到你來這兒,我很高興,你放心,他對你的友誼不同一般,你可以相信他會保護你。」

達特爾小姐打起雙陸來很熱切,也很投入。如果我是第一次在雙陸盤跟前看見她,肯定會認為,她的身材所以那樣瘦,她的眼睛所以那樣大,完全是她在那上面操勞所致,絕不是由於別的原因。可是,當我心裡接受那番開導,因為斯蒂爾福思太太的受寵若驚,並認為自己自從離開坎特伯雷以來從沒有現在這樣成熟的時候,我原以為達特爾小姐漏聽了這番談話的一個字,或者忽略了我的一個眼神,那可錯了。

大半個晚上過去了,一隻盛著酒杯和酒瓶子的盤子端進來。斯蒂爾福思烤著火對我說,他要把同我一起去鄉下的事考慮一下。他說,不用急,一週後去是不成問題的。他母親也客氣地這樣說。我們談話時,他有好幾回叫我雛菊,這就又引出達特爾小姐一番議論。

「說真的,考波菲爾先生,」她問道,「那是個綽號嗎?他為什麼給你取這樣一個綽號呢?那是——呃?——因為他認為你年輕嗎?我這個人,在這樣的事情上,是很笨的。」

我回答說,我相信是那樣。

「哦!」達特爾小姐說。「我這下知道了,真高興!我只是隨便問一問,我現在知道了,特別高興。他認為你年輕;這樣,你就成了他的朋友,是嗎?這可真有意思!」

過了一會兒,她便去就休息了,斯蒂爾福思太太也去安歇。斯蒂爾福思和我在火爐邊又坐了半個鐘頭,談起了特拉德爾斯以及塞勒姆學堂的其他人,然後我們一起上樓去睡覺。

我回到我的臥室,發現爐火燒得正旺,我在火爐前一把大椅子上坐下來,品味我的幸福;玩一會兒以後,突然發現壁爐擱板上有一幅達特爾小姐的肖像,正從擱板頂上用火辣辣的眼睛看著我。

那是一幅逼真得令人驚奇的肖像,畫師沒有將那條疤痕畫上去,而我卻給她勾勒出來了。

我在想,他們為什麼不把這幅畫像掛在別處,偏偏讓它在我的臥室裡寄寓。為了避開她,我急忙脫掉衣服,熄了燈,上床睡下。可是,即使我睡著了,也沒有忘記她還在那兒看著我,「真是這樣嗎?我想要知道」;我半夜醒來,感自己在夢中不安地問很多的人,那到底是真是假——卻不知道自己的用意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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