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二次入學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我想,你肯定是個大法律家吧?」我看了他一會兒說道。

「我是大法律家,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噢,不是!我是個很卑賤的人。」

「我很明白,我是世間最卑賤的人,」尤利亞·希普謙虛地說道。「別人怎麼得志,就讓他得志好啦。我媽媽,和我一樣,是個很卑賤的人。我們住在一個很卑賤的地方,考波菲爾少爺,但是我們還算有點福氣。我父親以前的職業也是卑賤的。他是個教堂司事。」

「他現在作什麼哪?」我問道。

「他現在位列仙籍了,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希普說道。「可我們依然說是有福氣的。能跟威克菲爾先生在一起,是最大的福氣呀!」

我問尤利亞,跟威克菲爾先生在一起多久了?

「快四年了,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他仔細地把讀到的地方在書上作了記號,然後合上書本。「從我父親去世一年後。威克菲爾先生,很善良,收我作學徒,我很感激呀!不然,我和我母親是辦不到的。」

「那麼,學徒期滿,你就是個正式開業律師了,對嗎?」我說。

「如果老天保佑的話,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回答。

「說不定有一天,你就要成為威克菲爾先生律師事務的合夥人了,」我為了讓他高興,說道;「這樣一來,這個事務所就成為‘威克菲爾暨希普律師事務所’了。」

「哦,不,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搖著頭回答,「我太卑賤了,不能那樣的!」

「威克菲爾先生是個很好的人,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道。「如果和他在一起時間長了,我敢說,你對他的為人就比我說的更明白。」

我回答說,我知道他是個好人;可我才認識他幾天,我的姨婆倒跟他是老朋友。

「噢,真的,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你的姨婆可是個慈祥的老太太呀,考波菲爾少爺!」

「一個慈祥的老太太,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希普說。「我覺得,她肯定很喜歡阿格尼絲小姐吧,考波菲爾少爺?」

我說,「是的」;實際上她喜歡不喜歡那位小姐,我也不知道。願上帝原諒我!

「我希望你也喜歡她,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道。「我可以肯定,你喜歡她。」

「不管是誰,都很喜歡她。」我回答。

「噢,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希普說,「就為你這話,我得感謝你!說的太好啦!雖然我很卑賤,我也知道這話說得好!噢,謝謝你,考波菲爾少爺!」

「我媽在家等我回去呢,」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看了一眼,說道。「她一定擔心。我們雖然很卑賤,考波菲爾少爺,但彼此很關心。如果哪一天下午,你肯來看我們,在我們的陋室吃一杯茶,我媽會跟我一樣,感到特別榮幸。」

我說,我很高興去。

「謝謝你,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並把他的書放到書架上。「我想,你還要在這兒住一個時期吧,考波菲爾少爺?」

我說,我要在那兒受教育,我覺得,我在學校一天,就要在那裡住一天。

「哦,真的!」尤利亞叫道;「我想,總之,你是要幹這一行的了,考波菲爾少爺!」

我對他說,我沒有那樣的意思,別人也不為我做那樣的打算;可是不管我怎樣否認,尤利亞卻一味地回答,「噢,是的,考波菲爾少爺,我想你會幹這一行的,肯定的!」這種話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最後他終於要離開辦公室回家了,他問我可以熄燈嗎?我說可以,他就把燈吹滅了。——在黑暗中,我們走出了屋子。

第二天去上學時,我的不安減少了,又過了一天,減少的更多,我就這樣把它完全擺脫,在不到兩週的時間,我就和我的新學友們相處得,非常快樂了。我和他們作起遊戲來還是不自在,學起他們所學的功課來還是很不靈活;但是,我希望,習慣和勤奮可以讓我改進。於是,在遊戲和學習兩方面,我都特別下工夫。並且,在很短的時間裡,摩德斯通·格林拜貨棧的生活變得對我很陌生,我現在的生活卻變得如此熟悉,這種生活我好像過了很長時間了。

斯特朗博士的學校辦得特別出色,它與克里克爾先生辦的學校的不同點,就是善與惡。它校風嚴謹,制度健全;事無大小,一律取決於學子們的良知和榮譽心,並對他們的這種德性給予充分信任,除了他們自己證明不配這樣的信任。這樣的治校方法,產生了奇蹟。我們都認為,學校管理,人人有份,維護學校的名譽和聲望,人人有責。所以,沒多久,我們每一個人就與學校息息相關了——並且我從沒見任何學生是另外的樣子——人人胸懷大志,勤奮讀書,要為學校爭光。課間我們有很多高尚的遊戲,也有自由活動的時間。我記得,當時我們做遊戲,也受到鎮子上人們的稱讚,從沒有因為我們的舉止,損害過斯特朗博士和斯特朗博士的學生的名譽。

有幾位高年級學生住在博士家裡,從他們那裡,我聽到一些博士身世的細節。我聽說,我們的大學長亞當斯長於數學,他曾按照博士的計劃和博士工作的速度,對這部辭典完成所用時間算了一筆賬。他認為,從博士上次壽誕之日算起,即從他六十二歲算起,一千六百四十六年後才能完成。

然而,博士卻是全校崇拜的偶像;如果他不是那樣,那個學校就是一所一盤散沙的學校;因為他是個善良的人,可以感動得牆頭上那些頑石作的石甕為之點頭。他在庭院裡靠房子那一面來回走的時候,那些離群的白嘴鴉和黑老鴰狡黠地梗著脖子從後面看他,彷彿它們對世態人情比博士更通達。有時候這種事恰好就發生在距博士只有幾步的地方,而他照常踱他的步,感覺不到。

看到博士和他那位年輕的太太在一起,是讓人高興的。他對他太太的愛,是慈父般的愛,這種態度好像在說他是個好人。我時常看見他們在花園裡散步,有時候我在書齋裡或客廳裡觀察他們。我認為,她很關心博士,也很喜歡他,但我絕不覺得她對博士編纂的那部辭典有濃厚的興趣。博士老愛把辭典手稿帶在身上,散步的時候,拿出來對她講述。

我見到博士太太的機會很多,我總認為,她和威克菲爾先生之間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拘謹,她好像有點怕他,這種狀況從來都沒有消除。晚上她到威克菲爾先生家來的時候,總害怕威克菲爾先生送她回家,並且要我陪伴她回去。有時,我們正高高興興跑過大教堂前面,認為不會碰上什麼人,卻總是碰到莫爾登先生,而他卻顯出與我們不期而遇,大吃一驚的樣子。

我感覺斯特朗太太的母親很逗。她的真名實姓是叫馬卡姆太太;但是我的同學們總叫她「老兵」,這是因為她的風度,她是個身材矮小、目光銳利的女人。

有一天晚上,發生了一件讓我永遠難忘的事,讓我仔細地觀察「老兵」。那天晚上,在博士家裡有一個聚會,歡送傑克·莫爾登先生去印度。他是以見習軍官的身份去那裡的:威克菲爾先生總算把這樁事辦好了。正好那天也是斯特朗博士的壽誕之日。我們學生放了一天假,上午我們給博士送了禮物,學長代表我們向他祝賀,然後我們向他歡呼,一直歡呼到我們嗓子啞了,把博士感動得淚流滿面才停止。到晚上,威克菲爾先生、阿格尼絲和我自己,應邀去赴他以私人名義舉辦的宴會。

傑克·莫爾登先生到得早。我們進門的時候,斯特朗太太,身穿白色晚禮服,戴著櫻桃色綢帶花結兒,正在那兒彈鋼琴;莫爾登先生靠在她身後,為她翻琴譜。當她轉過身來時,我感覺,她那紅白分明的容顏,沒有平時那樣絢爛,不像平時那樣豔若桃李;但是她看著卻特別地美,驚人地美。

「我想起來了,博士,」大家坐下後,斯特朗太太的母親說,「今天這個日子我該給你道喜哪。我要祝你百年長壽。」

「謝謝你,夫人。」博士回答說。

「百年長壽,百年長壽,」老兵說。「不光為你祝福,也為很多人祝福。約翰,你小時候,那時你比考波菲爾少爺還矮一頭,在後花園跟安妮玩兒小孩子的卿卿我我那一套,現在想起來,彷彿就是昨天的事呢。」

「親愛的媽媽,」斯特朗太太說,「別再提這事啦!」

「安妮,別犯傻了,」她母親回答說。「你已經是個結過婚的老女人了,聽見這話還臉紅,那什麼時候才不會臉紅呢?」

「老了?」傑克·莫爾登先生喊著說,「安妮老了?你得了吧!」

「我沒說錯,約翰,」老兵回答他說。「實際上,她確實是個結過婚的老女人了。雖然按年齡說,她不能說老——你什麼時候聽我說過,一個二十歲的姑娘按年齡說就已經老了呢!我這是說,你表妹是博士的太太,那麼,按她這種身份論起來,就得像我說的那樣,說她老了。你表妹作了博士太太,約翰,你可就沾光了。你有這樣一個妹夫,就是有了一個有勢力、肯幫忙的朋友,我冒昧地說,只要你不辜負他,好處還在後頭哪。我這個人不愛虛榮,我從來都坦白承認,我們家的人需要朋友的幫助。在你表妹為你建起關係之前,你就是我們家需要朋友幫助的一個人。」

博士出於好心,擺了擺手,好像是說這不值一提,免得再揭傑克·莫爾登先生的短處。但是馬卡姆太太卻說:

「不要緊,不要緊,我親愛的博士,如果我在這一點上說得太多,請你原諒我,因為我在這一點上的感覺太強烈了。我迷上了這個話題,我把它當作我的心病。有了你,我們全家就福星高照了。你知道,你真是一個大恩人呀。」

「沒有的事。」博士說。

「不,不,請聽我說,」老兵回答說。「這會屋裡都是自己人,只有我們這位親愛的老朋友威克菲爾先生,你要阻止我,那我可不同意。你如果總這樣打住我的話,可別說我擺出丈母孃的款兒,罵你一通。我這個人心眼兒實,嘴巴可不饒人。我要說的,也就是你向安妮求婚、把我驚呆了——我那時候多麼驚訝,你還記得吧?我並不是說,求婚這件事本身有什麼地方,如果那樣說,還不得笑死人!我是說,你和她那可憐的爸爸本是老朋友,你從她六個月那麼大的時候就認識她,所以我也沒往那方面想過,想不到你要和她結婚。我沒別的,就是這個意思。」

「得啦,得啦,」博士笑著說,「這些話就別說啦。」

「我就是要說,」老兵說著,「我就是說。我把這些舊事說了,哪裡錯了,你們也好指正。好啦!我這時就把這事跟安妮說了。我說,‘我親愛的,斯特朗博士可是鄭重其事跟你求親來啦。’我這話裡沒有逼迫的意思?沒有。我說,‘這會兒,安妮,你必須把你的真心話告訴我;你是不是讓人揪住你的心了?’她一面哭一面說,‘媽媽,我還太年輕,’——她這話可一點不假——‘我還幾乎不知道我有沒有心呢。’‘你要是這麼說,親愛的,’我說,‘我可以擔保,你的心沒讓什麼人揪住。不管怎麼說吧,親愛的,’我又說啦,‘人家斯特朗博士心裡很亂,你好歹給人家個回話。’安妮哭著說,‘他如果沒有我,就沒有快樂哪?要真是那樣,我想,我既然那樣尊重他,我就會嫁給他。’事情就這樣定了。這時,我才對安妮說,‘安妮,斯特朗博士不但要作你的丈夫,還要代表你故去的父親,作我們這一家的家長,維持我們這一家的門第家風,簡單地說吧,作我們一家的恩人哪。’我那時就是這樣說的字。如果說我這個人還有點兒可取的地方,就是說話算話。」

她說這話時,她的女兒一直看著地面坐在那兒,不說話,她的表哥站在她身邊,等母親說完,她才用顫抖的聲音,特別溫柔地說:「媽媽,我希望,你的話都說完了?」

「沒有,我親愛的安妮,」老兵回答說,「我還沒都說完哪。我還得抱怨你哪,你對你家裡的人,確實有點不近人情;不過,對你抱怨也沒用處,還不如抱怨給你丈夫聽呢。喏,親愛的博士,看看你這個傻太太吧。」

博士面帶微笑看著他的太太時,她把頭埋得更低。我發現,威克菲爾先生的眼睛一直在看著她。

「前幾天我無意中對那個小東西說,」她母親繼續說道,「我們家裡出了點事,她不妨跟你說說——我覺得,一定得跟你說了——你想她怎麼說來著?她說,跟你一說,就等於跟你告幫,而你這個人那樣慷慨,跟你告幫,就沒有不成的,那樣她就不好說了。」

「安妮,親愛的,」博士說道。「那可就錯了。那就等於剝奪了我的一種樂趣?」

「就像跟我對她說的話一樣!」她母親喊著說。「說真的,下一次,要是我知道她應該跟你說,不肯說,那我可就親自跟你說啦。」

「你肯親自跟我說,我可就更開心了。」博士回答說。

「這麼說,我可以親自跟你說了?」

「當然可以。」

「那麼,好,到了該說時,我可就要說了。咱們一言為定啊。」

這時,有很多的人來了,其中有兩位教師和亞當斯,所以談話的內容就變成普通的了;話題轉到傑克·莫爾登先生身上,談起他這趟旅行,談起他要去的那個國家、他的宏圖大志和未來前程。他當天晚飯後就出發,我記得,當時大家都認為,人們對印度這個國家的議論,其實那裡並沒什麼,只不過有一兩隻老虎,午後高溫,人覺得有點兒熱罷了。就我自己而言,我是把傑克·莫爾登先生看作當代的辛巴德的,把他想像成所有東方君主的密友。

據我所知,斯特朗太太歌唱得很好,可是,那天晚上,不知什麼原因,總之她一點也不能唱了。有一回,她同她表哥莫爾登唱二重唱,但是竟口也難得張開;那位好心的博士說她太緊張,為讓她鎮靜下來,建議大家玩兒羅圈牌戲。其實,他玩兒這種玩意兒並不內行。但是我看到,老兵馬上將他監護起來,跟他搭夥;作為開場的第一步,她教給他把口袋中的銀幣悉數掏給了她。

我們大家玩兒得很愉快,儘管那兩隻蝴蝶一直監視著博士,但博士多次的錯誤並沒有給我們的遊戲大煞風景。斯特朗太太不參加我們的遊戲,是因為她覺得身體不大舒服;她的表兄莫爾登也藉口打點行李,謝絕參加。不過,他把行李打點完之後,又回來了,他們表兄妹坐在沙發上聊天兒。她時常地跑過來,在博士背後看著他的手,告訴他該出哪張牌。她站在他背後的時候,臉色蒼白,同時我感覺,她在指點牌的時候,手指在不住地顫抖。但是博士因為她的關心特別快樂,即使她的手指真的在顫抖,他也沒有注意。

晚飯時我們就不是那樣快樂了。每一個人好像都覺得,那樣一種別離實在是件難堪的事,傑克·莫爾登想盡力作出高興的樣子,可是因心神不定,反而把事情弄糟。在我看來,老兵也沒有能改善局面,因為她一直說,淨說些傑克·莫爾登先生幼年小事。

然而,我敢說,博士自以為他讓每個人都很高興,所以他也很快樂,總認為人人都快樂極了,此外便不多想。

「安妮,親愛的,」博士說著,看一眼表,「你表兄傑克動身的時間到了,我們不該再耽擱他了。傑克·莫爾登先生,你的面前是漫長的航程和異國他鄉;不過許多人有過同樣的經歷,還有許多人將要有同樣的經歷,一直到老。你即將乘風遠航,也曾將千萬人安然送回家園。」

「太讓人傷心啦!」馬卡姆太太說。「這件事不管怎麼看,都太讓人傷心啦。眼看著一個在你膝下長大的好青年,遠走天涯海角,實在讓人傷心。一個青年人,作出這樣的犧牲,」她看著博士補充說,「可值得不斷地支援和照顧啊。」

「時間會讓你前進的,莫爾登先生,」博士說,「也會讓我們前進。我們中間有些人,或許很難指望活到你歸來的時候歡迎你,這也是很正常。那隻能退一步,希望能活到那時候了,我就是這樣的。我不想多進忠言,讓你厭煩。你表妹安妮就是你的榜樣。你要盡力學她的優秀品質。」

馬卡姆太太在一旁扇扇子,直搖頭。

「再見吧,傑克先生,」博士說著,站起身來。我們大家也都站起來。「我祝你一帆風順,前程似錦,平安歸來!」

我們大家一齊乾杯,然後走向門口。當他攀上驛車時,為歡送他而聚集在草地上的一群學生,向他發出一片歡呼聲。我跑到學生隊裡,去增加他們的聲勢,車子開動,我離得很近,在那一片喧鬧聲中,我得到一個生動的印象:驛車在我面前駛過時,傑克·莫爾登先生手中攥著一個櫻桃色的東西,激動之情溢於面上。

學生們又為博士和博士夫人歡呼了一陣,便紛紛散去。我回到屋裡,看見大家都圍著博士站著,談論傑克·莫爾登先生怎樣離開等等。大家正在談論著這事的時候,馬卡姆太太突然叫道:「安妮哪兒去了?」

哪兒也不見安妮;大家喊叫她,也聽不見她回答。於是大家急忙往門外跑,要看看是怎麼回事,結果發現她在門廳的地板上躺著。大家看到這種樣子,都大吃一驚,後來發現她暈了過去,用普通的辦法一治,她就醒過來。博士把她的頭放到他的膝上,撩開她的鬈髮,向四下裡看看,說:

「可憐的安妮,她的心太實了!這是因為她跟表哥——分離了,才鬧到這一步。啊,真可憐!我真難過!」

她睜開了眼睛,看清她在什麼地方,也看清我們大家,於是讓人攙扶著站起來;立即將臉轉向一側,或許是要把頭靠在博士的肩膀上,或許是要不讓人看見她的臉,大家都回了客廳,好讓她和博士,和她的母親,單獨留在那兒;不過她說(當時好像是這樣),這會兒比早晨好多了,她倒希望被帶到我們中間;所以就把她帶到客廳裡,安置在沙發上,這時我感覺,她臉色蒼白,身子很虛弱。

「安妮,我親愛的,」她母親一邊為她整理衣服,一邊說,「你瞧!你的花結兒哪裡去了?不論哪位,麻煩一下,給我們找一找,安妮丟了一個櫻桃色的花結兒。」

這個花結兒就是她總是戴在胸前的那一個。我們大家馬上分頭去找;我敢肯定,我也去找過了;但是誰也沒找著。

「你還想得起來,最後是在什麼地方戴著花結嗎,安妮?」她母親問道。

她回答她母親說,剛才她還戴著來著。她說,花結兒丟就丟了,不用找了。

話雖這麼說,大家又找了一會,仍沒找到。她懇求大家不要再找了;但還是有人在找,直到她恢復精神,客人告辭為止。

我和威克菲爾先生、阿格尼絲三人,回家路上走得很慢;阿格尼絲和我一同賞月,威克菲爾先生一路看著地面,幾乎沒抬過頭。我們剛走到了家門口,阿格尼絲卻發現她把小網兜忘在博士家裡。我巴不得有個為她效勞的機會,於是跑回去替她尋找。

我走進晚餐室——因為阿格尼絲的小網兜就是放在那兒的,只見室內空無一人,一片漆黑。但通向博士圖書室的那扇門沒關,漏出一道亮光,我就朝那扇門走過去,想說明來意,借一支蠟燭。

博士正坐在安樂椅上,他的年輕妻子坐在小凳上。她看著他,但那張面龐是我從來沒見過。臉龐是那樣美麗,臉色是那樣蒼白,他那心不在焉的神態,好像夢見了什麼恐怖的事,至於是什麼如此恐怖,我不知道。她的兩隻眼睛圓睜,棕色頭髮分作兩束,紛披肩上和白色裙子上。衣服因失去花結,而顯得很亂。我雖然能清晰地回憶起她當時的神態,卻說不出它所表達的意思。悔恨、恥辱、羞愧、驕傲、情愛、信賴,所有這些情感我都看到了,而在所有情感裡,我都看到那種莫名其妙的恐怖。

我進去說明來意,她被從夢中驚醒。博士也受到打擾,因為,我返回來送還從桌上拿的蠟燭時,博士正以慈父的態度拍她的頭,他說,他要她去睡覺。

但她用急切的口氣請求讓她留下來。讓她心裡確實感到那天晚上他對她的信任(我聽見她喃喃地斷斷續續說了這一類的話)。我離開那房間走到門口時,她看了我一眼,就又轉向他,這時,我看見她兩手交叉置於他的膝頭,仰起同一張臉看著他,但這時面容安詳些了;博士接著讀他的手稿。

此情此景給我留下很深印象,事過很久我還記得,關於這一點,適當時機,我再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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