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決計逃走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我對這樣的誇獎表示心領神會,並說,我們分別使我非常難過。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我比你大幾歲,在世上比你多一些經驗——總之,多經歷了點艱難困苦。現在,直到時來運轉之前(我可以說,我無時不在盼望著時來運轉),除了贈言,我沒什麼東西送你。不過這句話,還是值得聽因為我沒聽這句話,所以才」——米考伯先生說到這裡突然停下,皺起眉頭,「所以才落到這種地步。」

「就別提這事啦,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勸道。

「我說,」米考伯先生回答說,這時候他又滿面笑容了,「落到了你看見的這種地步。我的贈言是:珍惜時間!」

「這是我的爸爸所信奉的箴言。」米考伯太太說。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你爸爸那個人也有他的好處,我如果是糟蹋他,老天不容。總之,我們永遠也不能。」

米考伯先生斜視了米考伯太太一眼,又說道,「我並不後悔,正好相反,我親愛的。」說完這句話,他沉默了一兩分鐘。

「我另外有一句贈言,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你已知道了。」

為了讓他榜樣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米考伯先生以非常快樂的心情,喝了一杯飲料,還打著口哨,吹起大學號笛舞曲。

我向米考伯先生保證,要把他的訓誡牢記在心,第二天早晨,我在驛車賬房看見他們一家人,淒涼地看著他們坐在車廂後部外面的座位上。

「考波菲爾少爺,」米考伯太太說,「上帝保佑你!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做的一切永遠不會忘記。」

「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再見!祝你幸福快樂!」

我又回到摩德斯通·格林拜貨棧,開始做我一天的苦工。

不過,那裡的苦日子我不打算再過下去了。我已經決定要逃走了。——不管用什麼辦法,一定逃到鄉下去,去找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戚,我的姨婆貝齊小姐,把我的苦難經歷告訴她。

我是怎樣產生的這個想法,我不記得了。但是,一旦產生了,它就在我的腦海裡翻滾固定下來,變成一個堅定的目的。

自從產生這個想法,並使我輾轉不寐的那個夜晚,我一次又一次想我母親對我講的我出生時的故事,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聽母親講這個故事,是我兒時的樂趣之一,這個故事我都背熟了。我的姨婆,作為一個讓人敬而遠之的人物,走進這個故事,又從故事裡出去;但她的做法有一點我喜歡思考,並從中得到些鼓勵。我永遠記得,我母親認為姨婆曾輕柔地撫摸過她那秀美的長髮;這件事是我母親的幻覺,沒有任何根據,但我卻由此想像出一幅畫面:我記憶猶新,使那位敬而遠之的姨婆心腸變軟了,這個畫面讓故事變得柔和了。這種想法在我心中存在很久,並堅定我的決心。

因為我連貝齊小姐住在哪裡都不知道,所以就給佩戈蒂寫了封長信,問她是否還記得;我撒謊說,我偶爾聽人說某地方住著一位叫這個名字的小姐,我感到好奇,想知道是同一個人嗎。在信裡,我還對佩戈蒂說,我有點別的用意,需要半個幾尼;如果她肯借給我,借到我能還她時,那我就非常感激,以後我會告訴她我為什麼要借這筆錢。

佩戈蒂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和平常一樣,信上都是疼我、愛我、忠心於我的話。她在信裡附了半個幾尼(我恐怕她一定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巴吉斯先生的箱子里弄出來的),並告訴我,貝齊小姐住在多佛爾附近,但具體是多佛爾本地還是別的地方,她說不清。不過,我向我們貨棧裡的一個人打聽過,據說,這些地方都離我們很近,我想這對我的目的已經足夠了,於是決定在那個星期天出發。

我雖年紀小,但很誠實,不想離開摩德斯通·格林拜貨棧的時候留下壞名聲,所以我想,我必須等到星期六晚上才能走;再有,我初來時就預支了一個周的工資,所以決定在領工資時,不再進賬房。由於這個原因,我才向佩戈蒂借了那半幾尼,怕我在路上缺少旅費。星期六晚上到來了,我們都在貨棧裡等著領工資,我看見總愛佔先的趕車的蒂普,第一個進了賬房領錢,我握住米克·沃克的手,請他在領錢的時候告訴昆寧先生,我往蒂普家搬箱子去了;然後給跟麻皮土豆道一聲夜安,就走了。

我的箱子放在河對面我的舊寓所裡,我弄了一張往酒桶上貼的店址卡片,在背後寫了一個行李籤兒:「大衛的箱子暫存多佛幾驛站,待領。」我將卡片裝進口袋,我向四周看了看,想找人幫我把箱子運到票房去。

有一個長腿的年輕人,和一輛空驢車,站在黑衣修士路的尖塔附近,我從他身邊走時,我們的目光碰在一起,他就罵起來,罵我是不值分文的下流坯,我停住了腳,對他解釋說,我看他並不是有意不恭,而是不知道他是否願意攬一件活兒。

「什麼活兒?」長腿青年說。

「搬運一隻箱子。」我回答。

「什麼箱子?」長腿青年說。

我告訴他,是我的箱子,要是他給我送到去多佛爾的驛站票房,我給他六便士。

「好吧!」長腿青年說著,他跳上車(他那輛車,只是在一個大盤子下面,安裝了幾隻輪子),趕著車跑起來,我拼命追趕,才趕上那頭驢。

那個年輕人態度很傲慢,特別是和我說話時嘴裡還嚼著草棍兒,那副樣子我很討厭;可是,既然價錢已經談妥,我就把他帶到我要離開的那個房間,我們兩個把箱子,放到驢車上。現在,我不知把那張行李籤兒拴上去了,恐怕我寄居的那家有人看見我,猜出我的想法,攔住我不讓走。於是我對那個青年說,讓他停一會兒。我的話剛一齣口,他就地地跑起來,我跟在後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直跑到約定地點,才追上他。

我跑得臉紅心跳,當掏行李籤兒時,把那半個幾尼帶出來。為了不丟失,我把它含在嘴裡。雖然我的手顫抖得厲害,但我還是把行李籤兒拴到箱子上,這時,突然覺得我的下巴頦底下被那個青年掐了一把,接著只見那個半幾尼從我嘴裡飛出來,掉進他的手掌心兒。

「好哇!」那個青年人說道,抓住我的衣領,「我得送你進局子,跟我去局子裡,你這個小雜種!」

「請你把錢還給我,」我嚇得渾身發抖地說,「放我去吧!」

「跟我去一趟局子!」那個青年說。「到那裡證明錢是你的好啦。」

「你還給我的箱子和錢?」我喊著說,哭起來。

那個年輕人仍然說,「跟我到局子裡去一趟!」同時抓住我不放,這時他改變了主意,大叫著他要馬上到警察局去。

我跟在車後拼命追趕,但我已沒有力氣呼喊了。在半路里,最少有二十次,我差些兒被車軋過。我有時看不見他,有時看見他,後來,我跑得滿身大汗,驚慌失措,擔心倫敦城會有一半人出來逮我,便眼看著那個年輕人拿著我的箱子和錢跑掉了。我一面喘著氣,一面哭,不停地朝格林威治走去,我知道那地方是去多佛爾的必經之路;就這樣,走向我的姨婆貝齊小姐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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