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窗前,看遠近峭壁一般林立的高牆和矮牆。我現在有很多時間看它們。有人的地方一定有牆。我們都在牆裡。沒有多少事可以放心到光天化日下去做。規規整整的高樓叫人想起圖書館的目錄櫃,只有上帝可以去拉開每一個小抽屜,查閱億萬種心靈秘史,看見破牆而出的夢想都在牆的封護中徘徊。還有死神按期來到,伸手進去,抓鬮兒似的摸走幾個。
我們有時千里迢迢——汽車呀、火車呀、飛機可別一頭栽下來呀——只像是為了去找一處不見牆的地方:荒原、大海、林莽甚至沙漠。但未必就能逃脫。牆永久地在你心裡,構築恐懼,也牽動思念。一隻「飛去來器」,從牆出發,又回到牆。你千里迢迢地去時,魯賓遜正千里迢迢地回來。
哲學家先說是勞動創造了人,現在又說是語言創造了人。牆是否創造了人呢?語言和牆有著根本的相似:開不盡的門前是撞不盡的牆壁。結構呀、解構呀、後什麼什麼主義呀……啦啦啦,啦啦啦……遊戲的熱情永不可少,但我們仍在四壁的圍阻中。把所有的牆都拆掉就不行麼?我坐在窗前用很多時間去幻想一種魔法。比如「啦啦啦,啦啦啦……」很靈驗地念上一段咒語,刷啦一下牆都不見。怎樣呢?料必大家一齊慌作一團(就像熱油淋在蟻穴),上哪兒的不知道要上哪兒了,幹嗎的忘記要幹嗎了,漫山遍野地捕食去和睡覺去麼?畢竟又嫌趣味不夠,然後大家埋頭細想,還是要砌牆。砌牆蓋房,不單為避風雨,因為大家都有些秘密,其次當然還有一些錢財。秘密,不信你去慢慢推想,它是趣味的爹孃。
其實秘密就已經是牆了。肚皮和眼皮都是牆,假笑和偽哭都是牆,只因這樣的牆嫌軟嫌累,要弄些堅實耐久的來加密。就算這心靈之牆可以輕易拆除,但山和水都是牆,天和地都是牆,時間和空間都是牆,命運是無窮的限制,上帝的秘密是不盡的牆。真要把這秘密之牆也都拆除,雖然很像是由來已久的理想接近了實現,但是等著瞧吧,滿地球都怕要因為失去趣味而響起昏昏欲睡的鼾聲,夢話亦不知從何說起。
趣味是要緊而又要緊的。秘密要好好儲存。
探秘的慾望終於要探到意義的牆下。
活得要有意義,這老生常談倒是任什麼主義也不能推翻。加上個「後」字也是白搭。比如愛情,她能被物慾拐走一時,但不信她能因此絕滅。「什麼都沒啥了不起」的日子是要到頭的,「什麼都不必介意」的舞步可能「瀟灑」地跳去撞牆。撞牆不死,第二步就是抬頭,那時見牆上有字,寫著:哥們兒你要上哪兒呢,這到底是要幹嗎?於是躲也躲不開,意義找上了門,債主的風度。
意義的原因很可能是意義本身。幹嗎要有意義?幹嗎要有生命?幹嗎要有存在?幹嗎要有有?重量的原因是引力,引力的原因呢?又是重量。學物理的人告訴我:千萬別把運動和能量,以及和時空分割開來理解。我隨即得了啟發:也千萬別把人和意義分割開來理解。不是人有慾望,而是人即慾望。這慾望就是能量,是能量就是運動,是運動就走去前面或者未來。前面和未來都是什麼和都是為什麼?這必來的疑問使意義誕生,上帝便在第六天把人造成。上帝比靡菲斯特更有力量,任何魔法和咒語都不能把這一天的成就刪除。在這一天以後所有的光陰裡,你逃得開某種意義,但逃不開意義,如同你逃得開一次旅行但逃不開生命之旅。
你不是這種意義,就是那種意義。什麼意義都不是,就掉進昆德拉所說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你是一個什麼呢?生命算是個什麼玩意兒呢?輕得稱不出一點兒重量你可就要消失。我向l討回那件東西,歸途中的惶茫因年幼而無以名狀,如今想來,分明就是為了一個「輕」字:珍寶轉眼被處理成垃圾,一段生命輕得飄散了,沒有了,以為是什麼原來什麼也不是,輕易、簡單、灰飛煙滅。一段生命之輕,威脅了生命全面之重,惶茫往靈魂裡滲透:是不是生命的所有段落都會落此下場啊?人的根本恐懼就在這個「輕」字上,比如歧視和漠視,比如嘲笑,比如窮人手裡作廢的股票,比如失戀和死亡。輕,最是可怕。
要求意義就是要求生命的重量。各種重量。各種重量在撞牆之時被真正測量。但很多重量,在死神的秤盤上還是輕,秤砣平衡在荒誕的準星上。因而得有一種重量,你願意為之生也願意為之死,願意為之累,願意在它的引力下耗盡性命。不是強言不悔,是清醒地從命。神聖是上帝對心魂的測量,是心魂被確認的重量。死亡光臨時有一個儀式,灰和土都好,看往日輕輕地蒸發,但能聽見,有什麼東西沉沉地還在。不期還在現實中,只望還在美麗的位置上。我與l的情誼,可否還在美麗的位置上沉沉地有著重量?
不要熄滅破牆而出的慾望,否則鼾聲又起。
但要接受牆。
為了逃開牆,我曾走到過一面牆下。我家附近有一座荒廢的古園,圍牆殘敗但仍堅固,失魂落魄的那些歲月裡我搖著輪椅走到它跟前。四處無人,寂靜悠久,寂靜的我和寂靜的牆之間,膨脹和盛開著野花,膨脹和盛開著冤屈。我用拳頭打牆,用石頭砍它,對著它落淚、喃喃咒罵,但是它輕輕掉落一點兒灰塵再無所動。天不變道亦不變。老柏樹千年一日伸展著枝葉,雲在天上走,鳥在雲裡飛,風踏草叢,野草一代一代落子生根。我轉而祈求牆,雙手合十,創造一種禱詞或讖語,出聲地誦唸,求它給我死,要麼還給我能走的腿……睜開眼,偉大的牆還是偉大地矗立,牆下呆坐一個不被神明過問的人。空曠的夕陽走來園中,若是昏昏地睡去,夢裡常掉進一眼枯井,井壁又高又滑,喊聲在井裡嗡嗡碰撞而已,沒人能聽見,井口上的風中也仍是寂靜的冤屈。喊醒了,看看還是活著,喊聲並沒驚動誰,並不能驚動什麼,牆上有青潤的和乾枯的苔蘚,有蜘蛛細巧的網,死在半路的蝸牛身後拖一行鱗片似的腳印,有無名少年在那兒一遍遍記下的3.141592……
在這牆下,某個冬夜,我見過一個老人。記憶和印象之間總要鬧出一些麻煩:記憶說未必是在這牆下,但印象總是把記憶中的那個老人搬來,真切地在這牆下。雪後,月光朦朧,車輪吱吱嘰嘰軋著雪路,是園中惟一的聲響。這麼走著,聽見一縷悠沉的簫聲遠遠傳來,在老柏樹搖落的雪霧中似有似無,尚不能識別那曲調時已覺其悠沉之音恰好碰住我的心緒。側耳屏息,聽出是《蘇武牧羊》。曲終,心裡正有些悽愴,忽覺牆影裡一動,才發現一個老人背壁盤腿端坐在石凳上,黑衣白髮,有些玄虛。雪地和月光,安靜得也似非凡。竹簫又響,還是那首流放絕地、哀而不死的詠頌。原來簫聲並不傳自遠處,就在那老人唇邊。也許是氣力不濟,也許是這古曲一路至今光陰坎坷,簫聲若斷若續並不高亢,老人顫顫的吐納之聲亦可悉聞。一曲又盡,老人把簫管輕橫腿上,雙手攤放膝頭,看不清他是否閉目。我驚詫而至感激,一遍遍聽那簫聲和簫聲斷處的空寂,以為是天喻或是神來引領。
那夜的簫聲和老人,多年在我心上,但猜不透其引領指向何處。僅僅讓我活下去似乎用不著這樣神秘。直到有一天我又跟那牆說話,才聽出那夜簫聲是唱著「接受」,接受天命的限制。(達摩的面壁是不是這樣呢?)接受殘缺。接受苦難。接受牆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離它,怒和罵都是要逃離它,恭維和跪拜還是想逃離它。我常常去跟那牆談話,對,說出聲,默想不能逃離它時就出聲地責問,也出聲地請求、商量,所謂軟硬兼施。但毫無作用,談判必至破裂,我的一切條件它都不答應。牆,要你接受它,就這麼一個意思反覆申明,不卑不亢,直到你聽見。直到你不是更多地問它,而是聽它更多地問你,那談話才稱得上談話。
我一直在寫作,但一直覺得並不能寫成什麼,不管是作品還是作家還是主義。用筆和用電腦,都是對牆的談話,是如衣食住行一樣必做的事。搬家搬得終於離那座古園遠了,不能隨便就去,此前就料到會怎樣想念它,不想最為思戀的竟是那四面矗立的圍牆;年久無人過問,記得那牆頭的殘瓦間長大過幾棵小樹。但不管何時何地,一閉眼,即刻就到那牆下。寂靜的牆和寂靜的我之間,野花膨脹著花蕾,不盡的路途在不盡的牆間延展,有很多事要慢慢對它談,隨手記下謂之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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