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打算看。」
一輛救護車,後面跟著兩輛警車一呼一應地鳴著警報,從他們旁邊的固定車道駛過,他們倆雙雙驚恐地盯著窗外的動靜。
「有事的話,他們早就給我們打電話了。」帕特里克聲音顫抖著說,「肯定會有人打電話的。」
凱特琳什麼也沒說。帕特里克抓起她的手,緊緊地握了握,然後又鬆開,凱特琳把頭靠在了靠枕上。
她閉上雙眼,回想起第一次遇見帕特里克的那天。她還記得那團將她包圍鎖死的黑暗,為了她自己,也為了坐在車後座上的小男孩,她恨自己粗心大意,連故障救援保險過期了都不知道。天下著雨,她的手機也沒電了。她還沒準備好進入成年人的生活。來個人吧,她在心裡默默祈求著。
隨後就真有人來敲了她的窗戶,她轉過頭,看見一頂針織帽下那雙和善的眼睛。那個男人關切地皺著眉頭,主動提出幫助。「你的車上怎麼會連一個充電器都沒有?」這是帕特里克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然後他就把他不用的充電器給了她。
凱特琳的心思飛回了那一刻,感覺就好像一部電影的最後一幕:她的生活終於有了意義,從前的種種壞事都只是一條崎嶇坎坷的路,而道路盡頭有這樣一個好男人在等著她。帕特里克一直都是個好男人,不過凱特琳卻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當一個好女人,可她並非沒有警示過帕特里克。
這就是我這一生的故事。她心想,永遠都沒有人們希望的那麼美好。
「你就是這麼想的嗎?」帕特里克小聲地說道,凱特琳沒太聽清。
「什麼?」
「你就是這麼想的嗎?我把你放在第四位或者第五位?」
凱特琳臉紅了,但她的憤怒卻不允許她道歉。
「你知道我沒有這麼做,對我來說,我的家庭就意味著一切。但我的工作就是這樣的,凱特,永遠都是這樣,一個又一個的電話。」帕特里克聽起來心灰意冷。
「我們的兒子不見了。」凱特琳說出「我們」這個詞時,她的腦海裡響起了她媽媽的聲音,但喬爾是帕特里克的兒子——他給予了喬爾他的坦誠和決心,這份情誼比基因帶給他的都要深得多。他是個好男人,凱特琳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聲音,一個正兒八經的好男人。
「我知道,但是問題接連不斷啊。這是我分內的事——我應該去解決這些蠢問題,去找丟失的鑰匙,去阻止錯誤的結果被擺上董事會,去保證該死的滅火器還有用……」帕特里克長嘆一聲,「我不想接電話,我當然不想,但我解決得越快……」
「就會有越多問題來找你。」凱特琳轉頭面對他,「就是這個道理,帕特里克。你效率越高,倒在你身上的爛事就會越多,就跟對付潮水一樣,你是在跟……毫無意義的管理問題作鬥爭。」
「我掙錢靠的就是這個啊。」帕特里克沉著而耐心地說道。
凱特琳剛才對他的些許同情逐漸消退,他可真有犧牲精神。「但真的是這樣嗎?還是說你只是很享受那種不可被替代的感覺?我知道你覺得我完全不瞭解體面的工作是什麼樣的。」凱特琳反駁道,「但工作繁忙是一回事,巴不得別人需要你,以至於隨時準備好無視家庭義務又是另一回事,我知道這兩者的區別。」
「你真心認為相較於關心喬爾,我更關心銷售嗎?」
「為什麼你這麼驚訝呢?你一直都把工作排在我們前面啊。」
帕特里克抬手擦了一下臉。「不是的,凱特琳。我把工作排在我自己前面,這樣你就可以無憂無慮地待在家裡陪孩子了。」
「可你不覺得你在家跟我一起陪孩子,一起共享家庭生活會更好嗎?我們沒有活在十九世紀。」
凱特琳和帕特里克凝視著彼此,此刻他們比剛才在調解會上要坦誠得多,凱特琳心想,如今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失去了。
「我不知道。」帕特里克說,「我永遠都左右不了你想要的東西,因為我覺得你並不瞭解你自己。」
車流開始移動,之後前往喬爾學校的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
他們抵達學校的時候,讓喬爾離開教室的老師正在校長辦公室裡啜泣。這才是她教學實踐的第一週,結果就已經變成了她最可怕的噩夢。
「真的很對不起。」她不停地念叨著,「克拉夫老師有事出去了,我替了她十分鐘,然後喬爾告訴我他有請假條,說你就在外面,但是找不到停車位。」
「監控影片拍到喬爾出了學校大門。」道葛拉斯夫人說道,她看起來神色嚴肅。「我們通知了警察,他們正在找他,他肯定不會走遠。」
「你怎麼知道?」凱特琳說。她並不想故意這麼咄咄逼人,她只是想聽到她說「因為以前發生過這種事,最後發現他們都安然無恙地待在麥當勞裡」。
然而道葛拉斯夫人並沒這麼說,她開始安排人給各處打電話。
下一站是去接南希,凱特琳能想象到再出岔子帶來的危險。因為他們遲到了,南希一個人跟謝利在幼兒園裡看書等她,當她看見爸爸媽媽一起過來的時候,她的臉上先是會浮現出了凱特琳印象中那種發自肺腑的喜悅,然後她肯定讀懂了他們的表情,因為那陣喜悅如烏雲蔽日般瞬間消泯了,她用力合上了放在大腿上的圖書。
帕特里克提前給謝利通了電話,此刻她只是在用慣常的歡樂語氣掩飾擔憂。「你們好,朋友們!」她說,「你們想來陪著南希嗎?我們在看特別精彩的書!」
「嘿,南希!」凱特琳伸出雙臂,「在看什麼書呀?我們可以一起看嗎?」她坐到女兒身後,希望南希感受不到正在她體內蔓延的焦慮。
帕特里克脫下夾克,提了提褲子,以便能坐到地上。
南希盯著他,然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這是她問好的方式。
帕特里克撫住她的小手,然後輕輕把他自己的手放在了南希粉嘟嘟的小臉上。凱特琳看得出來,帕特里克在拼盡全力控制自己的情感。
凱特琳摟著南希,把嘴湊到南希耳邊。「南希,」她悄聲說道,「你知道喬爾在哪裡嗎?」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玩一個遊戲。
南希搖了搖頭,細軟的嬰孩頭髮掃動在凱特琳臉上。
「你不知道嗎?如果你知道的話,你會告訴媽媽嗎?」她瞥了一眼帕特里克。通常南希在十萬火急的時刻,會特別小聲地在她耳邊說句悄悄話,比如在想上廁所的時候。
「我打賭你知道喬爾在哪裡。」帕特里克隨意地說道,「他是不是在……這裡?」他隨手抓了一本書:有關農場的。
南希搖了搖頭。
「他不在農場?」帕特里克一臉驚訝。
凱特琳拋給他一個匪夷所思的表情,但他仍不罷休。「那……這裡呢?」
這一本書是關於學校的,屬於那種他們為了準備入秋上小學,近來一直在看的書。凱特琳屏住了呼吸,如果南希知道喬爾不在學校,那……
南希盯著這本書,然後搖了搖頭,最後把臉埋進了凱特琳的胸口。她感覺得到南希飛速跳動的心臟有如一隻受驚的小鳥。
凱特琳和帕特里克的目光越過南希的頭頂相接。凱特琳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離她遠去,唯一支撐住她的,是帕特里克眼裡的決心。那個眼神彷彿在說:「有我在。」而凱特琳真的很感激他此時能陪伴左右。
跟亞力克斯在森林裡散完步回來之後,連瑰麗之家的感覺都變了。伊娃沒脫外套就進了屋,她先前已經拿掉了很多跟米克的合照——門廳裡的三張,還有廚房裡的一大張,實在是太多了,有一些她都不忍心看,就感覺完全是另外兩個陌生人的照片。
那也是兩個幸福快樂的陌生人,伊娃提醒自己。她站在原地盯著一張相片,相片裡她戴著一頂遮陽帽,笑靨如花。這些年她也改變了不少:她的臉瘦了,眼睛周圍也出現了皺紋。但是那些照片裡的伊娃卻有她如今沒有的一些選項,她阻止不了怨氣在她心裡蔓延。
米克走了。這是她第一次發覺自己不再渴望時間倒退,哪怕她真的渴望,那也只是因為她想要喊叫,想要聽到一些答案。
伊娃開始做清潔,她想借此方式分散注意力,不去想那些讓她火大的事。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她都在清理房間,為喬爾和南希的週末探視做準備。她來了個大掃除,給羽絨被除塵通風,把花園裡摘來的鮮花放在大窗戶邊的五斗櫃上,最後還把蜂蜂的空籃子放在了南希的床腳邊,這樣南希就會知道蜂蜂可以過去跟她一起睡覺。
衝了個澡之後,伊娃去朗漢普頓城裡找安娜,打算告訴她亞力克斯跟她揭露的米克的秘密,但是安娜不在書店裡。
「她去醫院了。」克洛伊告訴伊娃,「她留下來這些東西。」櫃檯上放了一大摞給喬爾和南希的書,大都是睡前故事書,不過連這些書都讓伊娃的心略微有些傷感。
朗漢普頓五彩繽紛的春色也沒能讓伊娃的心情好轉,儘管她繞著城裡走了一圈,想努力找些能讓自己打起精神的事物。當她回到家時,郵差已經來過了,她家門前放了一個包裹。
伊娃帶著好奇心走進廚房,剪開了包裝膠帶,蜂蜂和蜜蜜在她腳邊巴望著,期待包裹裡裝的是食物。
「你覺得這是什麼啊?」她用喬爾的「蜜蜜音」問蜂蜂,「是蛋糕嗎?」
蜂蜂一聽到「蛋糕」這個詞,耳朵立刻豎了起來。這是它為數不多能聽得懂的詞,其中還包括了「上床」和「抱抱」。「走走」對他就一點效用也沒有。
盒子裡的東西用氣泡布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伊娃花了好一會兒才拆開。最後落在她手上的是一管泡泡水,瓶體上纏了一張便條。
是南希的東西,她開心地想著,然後她滿懷著希望:是不是凱特琳想要握手言和了?她展開了便條。
然而字跡是一個大人的——是亞力克斯,留言也很短。
送你一些泡泡,把你自己的秘密心願吹進去吧。不管泡泡飛到哪裡,我都希望你的願望能實現。亞力克斯
這是在道別嗎?難道他把日記交由其他人接管了?
一想到再也不能跟亞力克斯說話,一絲孤獨感竟然刺穿了伊娃的心。再也沒有凌晨時分的搞笑郵件,再也沒有老一代名人的八卦段子,再也沒有電影節或者灑出來的咖啡或者腳踏車夾子之類的梗了。
我真的挺喜歡他這個人的,伊娃心想,但她知道她在騙自己。她的感覺不止於此。亞力克斯是第一個願意傾聽她的男人,他會好好地聽她說話,然後鼓勵她傾聽自己的心聲。他讓她感覺自己是一個值得傾聽的人。
伊娃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抓起手機,希望是他打來的。
「是伊娃嗎?我是凱特琳。」凱特琳語氣不大自然。
伊娃剋制住失望,然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愉悅,假裝一切如常。「凱特琳,嗨!是為今晚的事打過來的嗎?你會像往常一樣把喬爾和南希送過來嗎?」
快說「會」,快說「會」,伊娃心想。
「快說你會吧!」她半開玩笑似的補充道。為什麼不呢?
她動身去拿水壺,結果聽見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一聲抽泣,她瞬間停下了腳步。
伊娃怔住了。「凱特琳?你還好嗎?」
「不好。」凱特琳強忍著淚水,「喬爾不見了,南希也完全不說話了。」這一回她是真的哭了,伊娃幾乎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求你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