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漢普頓的週末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2頁,共2頁

「她不喜歡吃橙子。」喬爾告訴伊娃,然後「嗖」的一聲把披風從屁股下面揮到身後。「不過要是你有熱牛奶,那就再好不過了。」

「你讓南希自己說——你又不是她的翻譯。南希這段時間很害羞。」凱特琳解釋道,「話癆先生在這兒讓別人插不上話可起不了作用。」

「我很清楚她想要什麼。」喬爾說道,不管他媽媽隨意拉扯他的披風,「哪怕她什麼也不說,我也看得出來。」

「心靈感應?有這種技能可真好。」伊娃明快地說。

「那是讀心術。」凱特琳解釋道,此時喬爾看起來陷入了窘境,伊娃感覺自己有點傻。

「喝茶還是咖啡,凱特琳?」她回頭問道,「帕特里克快到了。」

「你真好,但要是沒關係的話,伊娃,我就先走一步了。」凱特琳說著把包掛到了肩上,依舊是那個她總是隨身攜帶的大挎包。

「你不想見到爸爸嗎?」喬爾問道,語氣隨意到不像是隨口一問,「你可以告訴他我試鏡的事。我要去給一個話劇試鏡了,伊娃姑姑!而且媽媽,你說了你要跟爸爸說我手機的事的……」

南希抬起頭,明顯也是沒料到媽媽這麼快就要走了,她大大的眼睛瞬間閃閃發亮。

伊娃屏住了呼吸。所以戲劇性的時刻要就此開始了嗎?顯然凱特琳和帕特里克還沒告訴兩個孩子他們離婚了——她從凱特琳躲閃她的目光就看得出來。伊娃頓時有點煩這對夫妻了。

「你可以自己跟他說呀,寶貝,並不是我不想見到爸爸,」凱特琳說,「但我今天有很多事要處理——我得馬上回布里斯托。」

「有什麼有意思的嗎?」伊娃問道,然後發覺這話聽起來有點指責的意味。甚至是多管閒事?

凱特琳理了理南希窩進去的衣領。「我要去一個慶祝活動。」她說,「其實挺小的,有啤酒,還有一些樂隊。不過這之前我還有些別的事要做,所以我們現在說拜拜吧,你們倆留在這兒吃早餐!對伊娃姑姑好一點哦——睡覺的時候我會給你們打電話說晚安!」

她張開雙臂摟住喬爾和南希,用力地親吻了幾下。伊娃察覺到凱特琳的表情顯露出一絲緊張,好像歡樂的情緒此刻難以再維持下去。

不要哭,她心裡想著,嘴上默唸著一些鼓勵人心的話。凱特琳急匆匆穿過門廳走出去開車,兩個孩子像小鴨子一樣緊跟在媽媽身後。

「拜拜!回頭見!」她喊道,然後門一關,她消失在視野。

伊娃轉過頭,看見喬爾和南希雙雙滿懷期待地注視著她。客廳門背後,蜂蜂開始慌張地嚎叫,每次被無視上五分鐘,它就會發出這種叫聲。

「那麼現在……」伊娃說道,盡力表現出一副知道自己在幹嗎的樣子。她的腦子從來沒感覺像此刻這麼空蕩蕩過,兩雙好奇的眼睛盯著她,等著大人告訴他們接下來要幹什麼。

喬爾拍了拍她的手臂。

「媽媽說我們不能找你要《麵包師巴尼》的光碟。」他推心置腹地說,「所以我們不會要的。我喜歡你的咖啡機,比媽媽上班那兒的更大。我能用那個接一杯咖啡嗎?」

「可以啊。」伊娃說,接著又想了想這個請求是否健康且安全,然後改口說了聲,「別。」過後她又想,若是她要駁回喬爾的每一個請求,那今早只會變得更加漫長難熬,最後她說:「不如你去拿幾個杯子出來,我教你怎麼做卡布奇諾。」

喬爾給她豎了兩個大拇指,然後一邊迅速跑回廚房,一邊唱起了歌。伊娃聽不出是哪一首,倒像是戲劇裡第一幕結束時放的音樂——米克肯定知道。

南希仍舊好奇心滿滿地凝視著客廳門,蜜蜜已經加入了蜂蜂,開始嚎叫抗議。伊娃還不想把它們放出來,她不確定蜜蜜吃早餐前會抱著哪種心情,尤其是其他人都在大吃牛角包的時候。

「我們先吃我們的早餐,然後再喂蜂蜂和蜜蜜。」她說,「蜂蜂喜歡吐司,它肯定巴不得把你們的都吃掉。在特殊情況下,它偏愛沾了果醬的。」

她說著說著,就發現自己不經意間學起了米克那種憂鬱的蜂蜂音。南希抬起頭,突然顯得饒有興致,直勾勾地望著伊娃的臉。這個小女孩的表情裡帶著些許無奈,但又不是難過。伊娃感覺自己體內整個靈魂時而收縮,時而膨脹,她既有保護南希的衝動,又害怕做錯事,莫名讓情況更糟糕。

伊娃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差不多就像馴狗師教她的那樣,讓陌生的狗來聞一聞。

沉默了片刻,南希緩緩地將手放到伊娃手上,握住姑姑的手指,使勁捏了捏表示無聲的感謝。

她們似是心有靈犀,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向伊娃的眼眶,她眨眼憋住淚水,然後微微一笑。

南希回報以微笑,看起來亦像是在忍住不哭。

開車回布里斯托的路上,後座上沒有了兩個孩子,凱特琳不安地感到有些頭暈目眩。

兩種情緒在她心裡上上下下,此起彼伏,她不由得抓緊了方向盤。第一種,也是最強有力的一種,是她把喬爾和南希留在伊娃家而感受到的愧疚。他們既勇敢又害怕的臉一直在凱特琳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她剛到伊娃家的時候,強裝樂觀積極,這樣他們就能從她那裡得到暗示,把這個週末看作是跟爸爸的小假期,但是她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她渾身都充斥著跑回去抓住他們的衝動。比喬爾第一天上幼兒園的感覺還糟。無可否認的是,那一天凱特琳比喬爾難受多了,喬爾只顧著朝操場飛奔而去,衝他那蒙圈的新玩伴大喊「你們好」,而大口喘氣的凱特琳只得被另一個家長從幼兒園門口拽走,然後帶去喝咖啡。

把他們留在那裡是個錯誤。這跟她過去十年間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背道而馳。可憐的伊娃看起來已經倍感壓力了,彷彿是在參加一場坐等掛科的考試。可是她還能做什麼呢?他們已經就此達成了一致。而且兩個孩子需要見見他們的爸爸。

另一種情緒像個損友似的,偷偷溜到了第一種的身後,那是一種凱特琳早已生疏的自由感,一抹微笑不由得綻放在她臉上。她知道內心深處正在沸騰的激動其實很自私,自私到令她難堪,但這卻是她十年裡第一次,也是從她上大學起第一次,能夠隨心所欲,去處自定,來去由己,無所不能!

好吧,直到星期天下午五點以前。

凱特琳歡快地轟了一腳油門,駛進了支路上的超車道。不管怎樣,凱特琳都覺得好歹能泡個長長的、沒人打斷的澡。甚至兩次!而且晚上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甚至是咖哩,或者喬爾和南希都難以下嚥的某種食材。可能還有時間看本書!當然,也得算上能去約個會。

她一想到這裡,心裡就翻江倒海。不是一個約會,是一場演出,她可能會,也可能不會跟李聊天。孩子們不在了,她不是需要消磨一下時間嗎?這是咖啡廳裡那幫女生說的。「找點兒事做,別讓自己想太多,你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星期天了。」

喬爾很是操心她去接他倆之前能做些什麼。凱特琳告訴他們,她那天下午要在咖啡廳操辦生日派對,然後第二天早上要去見一個朋友。

「我幫你想好了一些點子。」喬爾前一天晚上說,然後往她手裡塞了一張認真列好的清單。他寫這個的時候,南希正在深思熟慮「度假時」要在她的粉色週末包包裡帶上哪四個毛絨玩具。凱特琳看見喬爾謹慎地瞥了一眼妹妹,保證她沒有看見這張表,然後覺得媽媽需要幫助,他這份謹慎刺痛了凱特琳的心。

喬爾的建議包括「看情景劇」「出去散步」「在客廳裡跳舞」。

「謝謝你,小喬。」凱特琳吻了吻他的頭,他剛才洗完澡。「我會等你們回來了再跳舞,你們倆在這兒跟我一起跳更好玩。」

他一聽,臉色就暗淡下來,於是凱特琳立馬補充說:「你知道嗎?我要做一些你跟南希不喜歡做的事情!比方說……打掃衛生,或者熨衣服。」

這是在開玩笑,因為凱特琳從來不熨衣服,然而喬爾棕色的眼睛變得更加陰沉,滿是關切。「不要打掃衛生,媽媽,做點有意思的事。」

「好主意,我可能會出門。」她隨意地說道,就想看看孩子們介不介意她除了去室內兒童樂園和南多世烤雞店,還有別的社交生活。

這個點子好像沒有煩擾到喬爾,可能是因為他根本想都想不到。「跟你的朋友?」

「對。」此話一齣,凱特琳有種奇怪的如履薄冰的感覺,然後決定不告訴他具體是怎麼計劃的,「我多半會去看場電影,你和南希不喜歡看的那種。」

「有人在裡面親嘴的那種?」

「對啊,大親特親,而且一首歌也沒有。」

喬爾招呼她俯下身,好跟她說兩句悄悄話,以免南希聽見。「請不要擔心我們。」他對著她的耳朵低聲說,「我們跟爸爸會好好的。」

他沒吃晚餐,嘴裡一股餅乾味,還破天荒地帶著些男孩子氣。凱特琳有點想哭。

當車子臨近朗漢普頓繞城路的環島時,眼淚盈上心頭,凱特琳的喉嚨再一次噎住了。她繞著環島開了兩圈,每一次都猶豫應不應該掉頭開回伊娃家,直接取消整個週末見面。這個週末會是她跟孩子們分開最長的一次。當初南希連出生都是在家裡面,分娩池在樓下壁爐旁邊,帕特里克害怕出問題不想讓她這樣。

不過一切順利。南希長著新月形的少許棕發來到他們身邊,哭得像是一隻小雞。帕特里克他們託著完美而纖弱的小嬰兒,舉手投足間滿是敬畏,這使得凱特琳懷揣著對他倆的愛意,感到幸福無比。這幸福也令人不安,因為這一刻過後,便再不會有能與之相提並論的美好。

車裡太過安靜。凱特琳發現自己已經聽了十分鐘的電臺,卻沒有了例行的「媽媽」「怎麼了」「媽媽」「怎麼了」「媽媽」「怎麼了」這樣的對話打斷旅遊新聞或者天氣預報。這片沉寂像是在責備她,就好像她忘了什麼要事似的。

她猛地一戳收音機,決心第一首放出來的歌將替她做出決定。

是喬治·邁克爾的《自由》。

凱特琳緊握方向盤,超過一輛在按喇叭的汽車,轉彎開上m5高速路,駛向布里斯托。

基督教節日,又稱第十二夜,在每年的1月5日。

英國長篇電視劇。

美國電視劇《慾望都市》裡的人物,熱愛時尚,第六季中在愛人和擁有孩子之間選擇了前者。

英國搖滾女歌手。

英國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