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朗漢普頓,除非你沒告訴我你搞了一棟秘密房產。」
他故作風趣,但伊娃猝不及防地心生退縮。她原以為帕特里克會請求她付律師費,或者找她借錢付購房定金——帕特里克工作拼命,可收入卻不算太高。但是……讓其他人住進米克的家裡……
而且不只是其他人這麼簡單——要來的是小孩子。他們聲音稚嫩,有如難以把控的能量球晃盪在家裡,粉碎掉她和巴哥慣常平靜的作息。一想到這些改變,伊娃很是揪心。喬爾和南希是她的親人,跟她有著同樣的血脈、習性、特徵(呃,南希確實是,她更正了一下自己的說法,不過這倒不是重點),可是她不太瞭解他們,他們也不太瞭解伊娃。整個「離婚爸爸」的經歷會因為他們的不快、帕特里克的苦痛以及她的不幸,而雪上加霜。
不行,不行,不行。
趴在地毯上的蜂蜂抬起頭看著她,伊娃突然散發出來的緊張氣息讓其心中的焦慮加倍了。
「隔一週才有一次。」帕特里克繼續說著,「你會有機會更瞭解他們。」他在最後加了點歡快的語氣,伊娃不由得瞪著電話。這話的意思難不成是在暗指她以前就該去了解他們?她又不是沒有照常送上生日、聖誕和節慶禮物,雖說都是看的網上推薦,畢竟帕特里克和凱特琳從未給過她提示兩個孩子喜歡什麼。
「他們也有機會更瞭解你。」他慢了一拍補充道。
「這件事凱特琳怎麼說?」她溫和地問道。
「凱特琳覺得這主意不錯。你是他們的姑姑,而且你家那麼美,花園又漂亮,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們玩耍。」
「帕特里克,你不清楚這房子是什麼樣的,你都沒怎麼來過。你都不知道,我這兒可能到處都擺著工藝刀。」伊娃盡力讓語氣保持輕柔。父母們總是對家裡可能傷及小孩的危險事物敏感萬分:熱茶、隨手放置的包以及髒話。甚至有一次她給米克教子的孩子玩她的鑰匙串,結果孩子的媽媽緊張地笑了笑,然後「趁他把自己弄傷之前」,把鑰匙串從他手裡拽了下來。
不過帕特里克貌似毫不擔憂。「上次我們去你家,我怎麼沒注意到有刀。」
「你沒注意到?在玻璃茶几上,米克的氣槍旁邊。」
「哈哈哈,怪好笑的。」
伊娃把米克父母的一張照片從老式梳妝檯的一邊移到另一邊,暗暗鬥爭著心裡固執的抗拒感。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但同時卻又阻擋不住。
她又一次在鏡子裡瞄到了自己的樣子。她神色嚴肅,滿臉拒絕的意味,像極了他們的爸爸。這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她心生涼意。
「不好意思。」她說,「如果這能幫助你們解決問題,我很樂意你們來這兒。你們定好時間了嗎?」
帕特里克的語氣裡的寬慰顯而易見。「凱特琳希望我們找個週末一起過去,試試效果。可能下下個週末吧,只要你方便接納我們,隨時都可以。」他頓了頓,「謝謝你,伊娃。我……真的很想他們。」
伊娃的心捕捉到了這片刻的猶豫——如果他們同處一室,帕特里克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太過感性。
「所以說摩納哥怎麼樣?」解決了要事,他的語氣也愉快了起來。
「摩納哥?」伊娃不得不飛快思考起來:聖誕節的時候,她沒去參加里爾登一家的聚會,而是假裝受米克老友之邀前往摩納哥。可她也告訴了米克的老友她會跟帕特里克他們一起過節。伊娃不想成為節慶時分悲傷的寡婦幽靈,或者是毀掉人家互贈禮物美好一刻的古怪姑姑。最後,她、蜂蜂和蜜蜜看著考古學紀錄片,喝著百利甜度過了聖誕節。其實也沒那麼糟。
「很好啊,謝謝。」此話不假,摩納哥真的很好。她去過三次,每次都很喜歡。
現在我應該不會再去摩納哥了,她心想,旋即有了一絲奇怪的感覺,彷彿她根本從未去過那裡。很多婚姻生活的記憶也是如此——彷彿是別人身上發生的事。
「你知道你本來可以來找我們的吧。」帕特里克說,「雖然我們晚餐之前不喝雞尾酒,但我們還是歡迎你來。」
蜂蜂翻身朝上,光溜溜的肚皮亟待愛撫,伊娃彎腰撫摸起來。「帕特里克,你這次聖誕節貌似已經發生了好些事情,我不必再去添亂了。」
「好吧。但是我們都想著你。」
「謝謝。」
「孩子們很喜歡你給的禮物。」
「太好了!」伊娃試圖去回想自己給他們送了些什麼,但又機智地明白過來帕特里克肯定也忘了。
電話裡「嗶嗶」地響起來,看來有人打電話進來了,帕特里克立馬轉入工作模式。
「伊娃,是桑德蘭那邊的店打過來的。」他說,「我得掛電話了,對不起。珍妮·斯科爾斯留下來的爛攤子害得我連軸轉。」
「比平時還要忙嗎?」
「你想想,連我都覺得很忙。」他聽起來筋疲力盡,「但我別無選擇,你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吧。老闆只盯著資料拿主意,而你才是那個跟其他人打交道的人。」
「那你會抽時間跟我好好聊聊吧?」她說,「我們得趕在……孩子們來之前,把事情都捋一捋。」儘管伊娃很不好意思去打探弟弟的私事,但這一次實在是免不了一問——她需要知道他跟凱特琳為什麼分開,錯在誰,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過我真的需要知道嗎?米克的經紀人總是跟她說有些「粉絲」想了解她的婚姻生活,結果她此刻不也一樣低階。每個人都有權保有個人秘密。
「當然,時間定了我就給你發簡訊。」帕特里克說,「多半會是在某個星期六。」
「一定要及時提醒我,我好把工藝刀全都收起來,然後你要跟我說我需要……」
但帕特里克的聲音蓋過了她,彷彿只是在打一通公事電話。「對不起,伊娃,我得掛了——感激不盡。我會聯絡你的。謝了,拜拜。」
「……給喬爾和南希準備些什麼。」伊娃對著空氣說完了要說的話。
蜂蜂躺在羊皮地毯上,上下顛倒地盯著她,彷彿從她的表情裡讀到了什麼凶兆。它翻身坐直,水汪汪的棕色眼睛懇求能完成自己一生唯一的任務:陪伴她,追隨她,愛護她。
我剛才幹什麼了?伊娃心想,她的手指在電話線上反覆纏繞。有什麼東西變了。原先時光一直是飛速逝去,一週接著一週,直到一連好幾個月都消失不見,但此時此刻,空氣因了某些別的事突然靜止不動。平靜與單調如塵埃般覆滿了她近來的生活,如今一個終將到來的日子卻刺破了這一切。那一天一到,很多事都將面臨改變,她也會被推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那裡有紛擾、挑戰、新的聲音,還有別人婚姻的裂痕。
她不確定地看著電話。她應該打給凱特琳,告訴她自己已經知道了,而且深表遺憾嗎?或許她樂意一聽呢?
伊娃猶豫不決。還是說這樣會把自己搞得像那些透過金給她捎信的女人一樣,說她們為她失去丈夫而難過——這些上了年紀的女粉絲雖是一片好心,但卻讓伊娃想大聲告訴她們,她們根本就不瞭解她和米克,不瞭解他們的婚姻狀況,就更不用說她如今的生活有多空虛了。如果凱特琳想向她吐露心聲,她肯定早就先打來了吧?而且她會說什麼呢?要是凱特琳很開心他們分開了呢?如果是帕特里克做了一些無法原諒的事呢?又或者是她做了呢?
剛才那尷尬的對話,讓伊娃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還是等著帕特里克聯絡我吧,她心想,然後把電話放了回去。
即米克。
一種由曲線和圓點構成的花紋,誕生於古巴比倫。
倫敦西部一處酒吧夜店雲集的區域。
美國警匪電影。
英國演員、編劇。
英格蘭中部西米德蘭茲郡的一個地區。
英文中「帕特里克」的一種暱稱。
英文中「凱特琳」的一種暱稱。
英國城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