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疾風與急流

金銀島 史蒂文森 第1頁,共1頁

本·剛恩的小筏子對於身高和體重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是非常安全的,但它的脾性古怪,特別難駕駛,總是偏向一邊。不管你怎麼劃,它的拿手好戲就是打轉轉。

要不是潮水和海風幫忙,我敢肯定我永遠到不了大船旁。

終於,大船出現在我面前。那是一團比黑夜更黑的模糊影子,漸漸地才現出了輪廓。隨後,我抓住了錨纜。

洶湧的潮水推拉著大船,錨纜像弓弦一樣繃得緊緊的。只要我用折刀一割,西斯潘尼奧拉號就會被潮水沖走。

到目前為止,一切進展順利。但我突然想到,砍斷繃緊的錨纜其實是極度危險的事情。十有八九我和小筏子都會被突然斷裂的錨纜彈出水面。

就在我猶豫不決時,一陣風吹來,將西斯潘尼奧拉號衝向了逆流方向。我感到手中的錨纜一下子鬆了,不由得欣喜萬分。

我立刻打定主意,掏出折刀,用牙齒將它開啟,然後開始一股一股地割錨纜,直到只剩下兩小股錨纜才停下來,等著下一陣風,等錨纜再次鬆開時就割斷那最後兩股。

在那段時間裡,我一直聽到船艙裡有人在大聲說話。不過說實在的,我當時一門心思都在想著別的事,根本沒有留意他們在說什麼。這會兒,我幹完了手頭的事,便將注意力慢慢轉到了他們的談話內容上。

我聽出其中一個聲音是舵手伊斯利爾·漢茲,從前是福林特手下的炮手;另一個自然就是那位戴紅帽子的「朋友」。他倆顯然都喝醉了,但仍喝個不停,因為就在我側耳傾聽的時候,其中一個傢伙醉醺醺地嚷了一聲,開啟窗戶,將什麼東西扔了出來——我猜想那準是空酒瓶。他們不僅喝醉了,而且顯然還怒氣衝衝。我能聽到他們大聲地相互咒罵,時不時地還大發雷霆,弄得我認定他們準會大打出手。但每次爭吵又都平息了下來,叫罵聲也漸漸變成嘟噥聲。不過只要隔一會兒,新的叫罵又會重新開始,然後又毫無結果地結束。

我可以看到岸上有一大堆燒得很旺的篝火,火光在海岸邊的樹林間閃爍。有人在唱著一支憂鬱的水手老歌,每段結尾處都要降低調子發出顫音。看樣子,只要唱歌的人自己有耐心,他可以一直唱下去。在航行過程中,我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過這支歌,而且記得那歌詞是這樣的:

七十五個人結伴出海,

只有一個活著回來。

等待已久的風終於又刮來了,大船在黑暗中離我更近了一點。我感到手中的錨纜又鬆了,便鼓起勁一下子割斷了最後兩小股繩索。

我幾乎是立刻就被推向西斯潘尼奧拉號的一側。就在這時,大船開始慢慢轉身,在急流中頭尾換了個方向。

我拼命划著小筏子,設想著下一步會發生的所有可怕的後果。當我意識到自己無法將小筏子劃離大船時,便乾脆徑直向船尾劃去。最後,我終於擺脫了那危險的鄰居。正當我劃下最後一槳時,我的手碰到了一根從船尾掛下來的細繩子,立刻抓住了它。

我自己也說不清當時為什麼要抓住那繩子。可既然已經抓住了那繩子,我便決定向房艙的窗戶裡看一眼。

我雙手交替拉著繩子向大船靠近。當我估計到了差不多的高度時,便冒險站在小筏子上,探出了半個身子,剛好可以看到艙頂和艙內一角的情形。

這時,大船和它的小夥伴正迅速滑過水麵,我們的位置已經和岸上的簧火處在了一條直線上。按水手們的行話來說,大船正「大聲說話」——也就是劃破細浪,發出不絕於耳的嘩嘩聲。我從窗戶往裡面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為什麼留守的人沒有發出警告。我只看一眼就夠了——而且站在搖晃不定的小筏子上,我也只敢看上那麼一眼。漢茲和他的同夥正扭打在一起作殊死的搏鬥,各自卡著對方的脖子。

我鬆開繩子重新跳回小筏子時,差一點掉進水裡。我一時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只有那兩張在冒煙的油燈下晃動的怒氣衝衝、漲得通紅的臉。我閉上眼睛,讓它們重新適應黑暗。

岸上那無休無止的歌謠終於唱到了結尾處,所有圍坐在篝火旁的海盜們齊聲唱起了我聽過無數遍的調子:

十五個人站在死人的箱子上,

喲嗬嗬,來瓶朗姆酒!

烈酒和魔鬼幹掉了其他的——

喲嗬嗬,來瓶朗姆酒!

正當我琢磨著西斯潘尼奧拉號房艙裡的酒和魔鬼已經作用到哪一步時,我的小筏子突然一歪,嚇了我一跳。這時,小筏子猛地一轉彎,似乎要改變航向,而且船速也突然加快了。

我回頭一看,嚇得心都要跳出胸膛了。岸上那堆簧火的紅光轉到了我身後。急流猛地拐了個彎,卷帶著高高的大船和我那不停地跳舞的小筏子。潮水越來越急,響聲越來越大。急流就這麼旋轉著向一望無際的大海深處流去。

幾乎就在這同時,船上傳來了一前一後兩聲慘叫。我可以聽到急促的腳步聲,知道那兩個醉鬼終於從鬥毆中清醒了過來,意識到了眼前的災難。

我趕緊趴在小筏子的底部,為我的靈魂向上帝祈禱。我深信小筏子一衝進大海就肯定會陷入滔天惡浪,而我的種種煩惱也很快將一了百了。儘管我不怕死,可我實在不敢眼睜睜地看著厄運臨近。

於是,我就這樣在小筏子上趴了幾個小時,不斷地猜測著自己在下一秒裡就會丟了性命。我終於感到越來越疲倦,甚至在恐懼之中也昏昏沉沉地打起盹來,最後竟然睡著了。我躺在那條隨波逐流的小筏子上,夢見了家,夢見了「本伯爾」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