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掉高個子約翰後,我感到非常高興,便開始興致勃勃地四下打量起這個奇怪小島上的風光來。
我穿過了一片低窪地,那兒有大半的地方被水淹沒了。不一會兒,我來到了一片開闊沙地的邊緣,它長約一英里,起伏不平,還長著許多歪歪扭扭很像橡樹的樹木。這片開闊地帶的盡頭聳立著那三座山峰中的一座,它的兩個古怪的嶙峋峰頂在陽光下輝煌奪目。
接著,我來到了一片長著那種類似橡樹的林子裡。只見這些樹矮矮地長在沙地上,枝幹扭曲得奇形怪狀,樹葉卻密得像茅屋頂。這片樹林從一個沙崗頂一直延伸到一片開闊的蘆葦塘邊,越往下長得越密,也長得越高。
忽然,草叢裡開始響起一陣沙沙聲,一隻野鴨「嘎嘎」叫著飛了起來,緊接著又是一隻,一轉眼沼澤的水面上就出現了一大群野鴨,尖叫著在空中盤旋。我立刻斷定準是船上的人到附近來了。我的判斷沒有錯,因為我很快就聽到遠處有個男人低低的說話聲。我繼續聽下去,結果那聲音越來越響,離我也越來越近。
這可把我嚇壞了。我趕緊爬到最近一棵樹下藏起來,安靜得像只老鼠一樣蹲在那裡偷聽。
另一個聲音答話了,接著我又聽到第一個聲音(那是謝爾夫的聲音)接過話頭,喋喋不休地講了很長一段時間。從他們說話的口氣來看,他們的談話非常認真,甚至很激烈,可惜沒有一個字能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裡。
到後來,說話的人似乎停住腳坐了下來,因為他們不僅沒有再向我這裡走近,而且連鳥兒也開始安靜了下來,重新回到了它們的窩裡。
根據他們說話的聲音,也根據幾隻仍在那兩個不速之客頭頂上警惕地盤旋著的鳥兒,我可以相當準確地判斷出他們兩個人的位置。
我手腳並用,緩緩向他們爬去。最後,我抬起頭來,從樹葉的縫隙間望去,看到下面被蔥綠樹木環繞的一塊綠色草地上,高個子約翰·謝爾夫和另一個船員正面對面地站在那裡談話。
「夥計,」他說,「我是將你看成沙礫中的金子才對你說這些話的。要不是我是你的朋友,你認為我會在這裡向你發出警告嗎?我對你說這番話是為了救你一命。如果那些瘋狂的傢伙聽見了我們的談話,那我會怎麼樣,湯姆?你說,我會怎麼樣?」
「謝爾夫……」另一個說。我發覺他滿臉通紅,話音顫抖。「謝爾夫,」他說,「你年紀也大了,而且人也很正派,至少名聲不壞。你還有錢,而許多水手卻身無分文。再說你也很勇敢,除非我看錯了人。難道你要告訴我,你竟然願意被那幫鬼東西牽著鼻子走嗎?你才不是那種人呢!上帝作證,我寧可失去一隻手,也不願意背叛自己的職責——」
他的話突然被一種嘈雜聲打斷。我剛在這裡發現一名正直的水手,而就在這同一時刻,我又得知了另一個正直水手的訊息。遠處的低窪地突然傳來了一聲憤怒的喊叫,接著又是一聲,再後來是一聲可怕的、拖長了的慘叫。那聲慘叫在望遠鏡山的岩石間迴響了好幾次,驚得沼澤地上的鳥群再次呼啦啦地飛向空中,天色頓時暗了下來。那聲臨死前的慘叫在我的腦中久久迴盪。四周又恢復了寂靜,只有鳥兒重新歸巢時發出的低低的聲響和遠處海浪拍岸的轟鳴聲打破了午後的沉悶。
湯姆聽到那聲慘叫後,跳了起來,可謝爾夫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仍站在原處,半倚著柺杖,像隨時會躥起來攻擊的野獸一樣盯著他的同伴。
「約翰!」那水手向謝爾夫伸出手來。
「別碰我!」謝爾夫向後跳了一碼,大聲吼道。
「你要我別碰你,當然可以,約翰·謝爾夫,」另一個說道,「你是心中有鬼才怕我。不過,看在上帝分上,告訴我剛才是怎麼回事?」
「剛才?」謝爾夫微微一笑說,但他的笑容很難看。他那張寬臉盤上的眼睛眯得只有針尖那麼大,但像玻璃一般閃閃發亮,「你問那是怎麼回事?哦,我想那是艾倫吧。」
一聽這話,湯姆頓時怒不可遏。
「艾倫!」他叫道,「願他那顆真正的水手的靈魂安息吧!至於你,約翰·謝爾夫,雖然你是我的朋友,但現在我們的友誼結束了。即使我會像狗一樣死去,我也要死在我的崗位上。你們已經殺了艾倫,是不是?那你把我也殺了吧,只要你能做得到,可我諒你也不敢。」
說完,這個勇敢的人轉過身,背對著廚子向海灘走去,但他註定走不遠。約翰抓住一根樹枝,從肋下抽出柺杖,一邊大吼著一邊猛地扔了出去。那杆粗笨的投槍尖頭朝前,直飛過去,擊中了可憐的湯姆兩肩之間的背部。湯姆雙手向上抬了一下,發出一聲喊叫便倒在了地上。
湯姆連恢復知覺的時間都沒有。謝爾夫儘管只有一條腿,而且還少了柺杖,但他敏捷得像猴子一樣。只見他轉眼之間就跳到了湯姆的身上,隨後向後者那毫無反抗能力的身體深深地連紮了兩刀。從我藏身的地方都可以聽到他捅刀子時的喘息聲。
我不知道昏厥是什麼滋味,但我確實感覺到隨後有那麼一會兒,整個世界像迷霧一樣旋轉著離我而去。謝爾夫、鳥、高高的望遠鏡山的山頂在我的眼前不停地轉呀轉,各種不同的鐘聲和遠處的人聲在我耳畔嗡嗡作響。
等我回過神來時,那惡魔早已恢復了常態,腋下拄著柺杖,帽子戴在頭上。湯姆一動不動地躺在他面前的草地上,可這兇手對他一點也不在乎,只是一個勁地用一把草擦著那把沾滿血跡的刀子。周圍的一切一如既往,太陽仍然毫不留情地照在熱氣騰騰的低窪地和高高的山尖上。我幾乎不敢相信,就在幾分鐘前,確確實實在我的眼前發生過一場兇殺,一個人被殘酷地殺死了。
就在這時,約翰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一隻哨子使勁吹了幾下。哨音劃破炎熱的空氣,傳向遠方。我當然不明白這訊號意味著什麼,但它立刻喚醒了我的恐懼。馬上就會有更多的人到這兒來,我就會被他們發現。他們已經殺害了兩個正直的人,難道我就不會繼艾倫和湯姆之後成為第三個嗎?
我立刻開始儘可能迅速而又無聲地爬回到林地裡較開闊的地帶去。就在我往回爬的時候,我聽到那老海盜和他的同伴們相互高聲打招呼,而這危險的訊號也讓我雙腳像長了翅膀一樣。我一爬出那片叢林,便以從未有過的速度撒腿飛奔,根本顧不上辨別方向,只想著能逃離那些殺人的強盜就行。我越往前跑,心裡就越害怕,最後幾乎到了瘋狂的地步。
等船上響起召喚我們回去的炮聲時,我還怎麼敢和這些雙手還沾著鮮血的魔鬼們一起坐小船回去呢?他們當中第一個見到我的人會割斷我的喉嚨。我心想,一切都完了。再見吧,西斯潘尼奧拉號;再見吧,居勞尼先生、大夫和船長!除了餓死在島上或慘死於那些叛亂分子之手外,我已經沒有別的出路了。
就在我一路奔跑中,我漸漸靠近了那座雙峰小山。也就在這時,一種新的危險讓我剎住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