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親離休

父親進城 石鐘山 第2頁,共2頁

幹休所的日子,使父親的性情大變。他每次參加某某戰友的追悼會,情緒幾天也走不出來,他時常站在窗前發呆,一次又一次絮叨和逝者在一起的戰鬥歲月。父親的記憶很清晰,幾十年前的某個細節到現在仍然記憶猶新。下雪的夜晚裡他們在急行軍,某某走著路便睡著了,撞在一棵樹上,某某衝樹道歉等等。父親向母親絮叨這些時,滿眼都充滿了親情,聲音感傷而又懷念。

母親這時一言不發,和父親一起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父親就說:唉——這日子太快了,就跟昨天似的。母親也嘆口氣。

這時父親又想起了老家那片墳地,那裡葬著父親所有逝去的親人們。在父親記憶裡,那裡是永遠的山清水秀,山下是一條默默流淌的山溪,山上樹木蔥鬱,綠草如茵。母親曾隨父親回過老家,按照家鄉的風俗,父親到老家的墳地悼念過。在母親的記憶裡,老家的墳地和父親的記憶相差遙遠,母親去時,山下那條小溪已經斷流了,昔日蔥蘢的樹木已被砍伐得面目全非了。父親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他少小離家的記憶裡。母親依舊不說什麼,任憑父親在那裡充滿親情地回憶。

在悼念戰友時,父親想起了老家,想起了老家那片墳地,離休後的父親,葉落歸根的想法強烈了起來。

父親離休之後,母親的身體和情緒莫名其妙地滋潤起來。這是她一生當中,和父親廝守在一起時間最長的一段日子。

母親嫁給父親,那時全國剛剛解放,林出生不久,父親就去了朝鮮戰場。一晃幾年過去了,父親回國後,職務得到了晉升,日子又忙了起來。他很少有時間在家,那時母親也忙,她一面照料林和晶,一邊還要到文工團上班。那時,她還是一名歌唱演員,如火如荼的全國大好形勢需要搞許多的慶祝活動,母親所在的文工團便整日里忙於慶祝活動的演出。有時父親和母親一天也碰不上一次面,只有晚上的時候,他們才能匆匆地看上對方一眼,他們都很累了,似乎都來不及多說一句話,轉頭便睡了。早晨的一切更是忙亂,父親有時在家吃上一口,有時不吃,匆匆地又走了。後來海又出生了。母親便更忙了。

就是孩子大了,母親退休了,父親也沒有時間陪母親,父親依舊回來得很晚,因為他在外面有許多事情要辦。回來的父親第一件事就是到廚房裡找吃的,父親在外面永遠吃不飽,他只有吃母親的飯菜,他才踏實,香甜。母親總要為父親留飯留菜,放在鍋裡熱著,一會兒熱一次,一會兒又熱一次,直到父親回來。吃完飯的父親便開始忙於接電話,只要父親一到家,電話馬上就會響起來,有時三部電話同時響,母親便成了接線員。待電話聲音平息了,夜已經深了,父親啞著聲音說:睡吧。便雙雙地和母親躺下了。父親的睡眠很好,說睡便真睡,一點也不含糊,他只要頭一挨枕頭,鼾聲便起,天搖地動。年輕時就這樣。起初,這是母親無法忍受的,她弄得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後來就習慣了,要是偶爾父親出差,沒有了鼾聲陪伴,她會整夜失眠。

後來母親養成了習慣,不管父親多晚回家,母親總要等著父親,她不等也沒有辦法,因為沒有父親的鼾聲她無法入眠。只有父親的鼾聲響起時,她心裡才踏實。

父親離休以後,他們的生活有了規律。吃完晚飯半個小時之後,父親照例要出去跑步,母親這時總要相跟著。父親跑步,同時也鼓勵母親跑,母親見左右無人,便也試著跟父親跑幾步,沒跑出十米遠,母親便被落下了,母親喘著氣說:老石,你等等我呀。父親不等母親,騰騰邁著大步跑遠了,好在一會兒工夫,父親又從母親身後出現了。路是圓的,父親又回到了母親身邊。父親直到跑得渾身是汗才停下腳步,暢快地回來,然後開啟水龍頭,嘩嘩啦啦地衝洗。母親這時把電視開啟了,茶泡上了,水果也洗了,就等父親坐在母親身邊看電視了。父親看電視時,只關心新聞,什麼國內國外的大事。父親尤其關心有關時事新聞,美國經常派兵,不是這就是那,一會兒打,一會兒又不打,總之,哪裡有戰爭哪裡就有美國大兵出現,父親就生氣,父親罵:龜孫子。

新聞之後,便是母親喜歡的電視劇了。父親對電視劇裡的那些男歡女愛凡人瑣事不感興趣,他永遠也看不明白,經常把劇情弄得面目全非。母親這時就要給父親當講解員,母親樂此不疲,母親講得聲情並茂。在這裡母親是有創造的,她把自己的人生理解和生活感悟都傾注到了自己的講解中,有時母親自己把自己感動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母親希望自己這一感召,能喚醒父親對電視劇的熱愛,母親錯了。父親眼裡看著電視,耳朵卻在傾聽電話鈴聲,電話卻長久地沉默著,好在父親已經適應了這種沉默。不一會兒,父親歪著頭,粗粗細細地扯起了鼾聲,母親瞅著電視劇,在父親鼾聲伴奏下也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又同時醒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一起瞅電視,電視裡早就換成了另外一部沒頭沒尾的電視劇了,然後父親說:睡覺去吧。母親便起身去關電視,然後兩人就睡下了。

不管父親情願不情願,他還是適應了離休後的生活。離休以後的父親,覺得時間一下子漫長無比了。早飯以後,父親無論如何無法在屋裡呆下去了。便揹著手踱到院子裡,有幾個遛鳥的老幹部,在幾棵樹下追鳥玩,看見了父親便說:老石呀,過來看看鳥吧。父親礙於情面便走過去,看幾眼籠子裡的鳥,鳥兒們都很通俗,大都是「百靈」、「畫眉」之類,父親家鄉的山裡多的是,父親感到一點也不新鮮。父親的目光從鳥身上移開,和過去的那些老部下,扯一些天高雲淡的話,父親便離開了。

父親走到花壇旁的涼亭下,老尚、老王、老李等人圍在一起,正和另外一夥人吵吵嚷嚷地下棋,樣子認真而又熱烈。父親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名堂,便咳了一聲,眾人回過頭,便看見了父親,老尚就說:老石呀,來來來,殺一盤吧,二野這幫人太狂了,咱們四野都輸兩盤了。

坐在棋盤對面那幾個老首長就說:你們四野的不行,棋太臭。

父親直到這時才發現對面坐著的都是二野的人。解放以後,二野和四野的一部分人便合併在了一起,組成了現在的軍區。雖說都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但感情上說還是有些不一樣的,這些出生入死的人都懷舊,在一起並肩打過仗和沒打過仗感情肯定不一樣,這麼多年過去了,二野的人和四野的人,無形中總有些區分,在外表是看不出來的,但感情上是分得很清的。大家都在職時,工作中分不出你我,不都是工作嘛,但離休以後,這種區別就顯示了出來,二野的人總愛在一起聊天,叨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四野的人也聊,他們經歷不同,就有了不同的故事和感受,話是陳年的香,感情是舊年的純。離休之後二野和四野的老首長們,從情感到行為便有了區別。經常聚在一起談論各自戰役的輝煌,談來說去終不能分出伯仲,也就是平分秋色,誰也不服誰,吵來爭去便來到棋盤旁。其中就有一方說:來來,不服就下一盤,誰服誰呀。說來就來,掄胳膊挽袖子,跟真的似的,你來我往,互有勝負,分不出輸贏就又下,爭爭奪奪間,就有了日子。漸漸地就有規律,只要白天沒事,二野和四野兩撥人馬便聚到涼亭下,吵吵嚷嚷地下棋。

父親的到來,給四野的人帶來了一縷希望,父親沒退休前就愛下兩盤棋,軍人嘛,在沒有戰爭的日子裡,總愛?把楚河漢界當一方戰場,你來我往地拼殺一番,以了英雄夢。

老尚、老王、老李這些老四野的人把父親簇擁到棋盤旁,父親看著對面二野人那些不服氣的架勢便說:四野和二野開戰?

老尚就在一旁慫恿:開戰,開戰,咱們四野都輸了兩盤了。

父親聽到這,成竹在胸地笑一笑,然後慢條斯理地擺棋。老尚、老王、老李等人甘願退到父親身後,為父親擂鼓助威。父親每走一步,顯得成竹在胸,又很民主,先聽前參謀長老尚的意見,然後再聽政治部主任老王的意見,最後聽後勤部長老李的意見,司、政、後的意見都聽完了,父親再走棋,有時父親採納他們一個人或者幾個人的意見,有時不採納,走自己想走的棋路,也有時,他們的意見是一致的,每走一步,司、政、後都一致叫好,然後虎視眈眈地衝著對面二野那幫人道:該你們了,走哇,不行了吧。

兩撥人,吵吵嚷嚷地把一盤棋下出了許多內容。有時父親這面贏,有時輸,不管輸的贏的,都沒有罷休的意思。父親在小小棋盤上終於找到了寄託,那時他竟覺得離休的生活也不錯。父親緊鎖著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隨著父親漸漸地習慣的離休生活之後,他便了解了許多他在職時不曾瞭解的內容。那一次,幹休所分蘿蔔,幹休所的日子和分東西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幹休所隔三差五的總要分些東西。每家六個蘿蔔都已經分好,戰士們挨家挨戶要親自送到門上。父親不讓送,他站在自家六個蘿蔔前,他要先吃為快。蘿蔔都是剛從地裡拔出來,帶著泥土的滋味,水分充足。父親吃東西向來是生冷不忌,用刀把皮削了,掄起來就啃,滿嘴的湯汁,滿嘴的聲音。這時老李抱個蘿蔔就回來了,他在那看見父親正在生啃蘿蔔,老李就說:老石,你就這麼吃呀。父親正吃在興頭上,含混地說:吃吃。老李是回來換蘿蔔的,他家的六個蘿蔔中,其中有隻帶了些硬傷,泥呀土呀的,不太衛生。負責分蘿蔔的幹部很愉快地為老李換了蘿蔔,老李樂顛顛地抱著蘿蔔回去了。

就在父親準備生吃第二個蘿蔔時,老李抱著另外一隻蘿蔔又回來了,這次是因為蘿蔔有一隻小了些,毫無例外,老李又愉快地換了一個大的,兩次換蘿蔔過程,父親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在老李轉身欲走時,父親忍不住了,他大聲地吼了聲:李老摳,你給我站住!老李當部長時,別人就送給他老摳的外號,在職時,父親有什麼事從來不叫他的名字,而是叫他李老摳,父親很喜歡李部長辦事的摳門精神,父親經常拍著李部長的肩膀說:老摳哇,這樣好哇,咱們都是農民出身,到啥時也不能忘本哪。李部長連連稱是。

但這次父親忍不住了,老李站住腳之後,父親打著蘿蔔嗝說:李老摳,你累不累呀,為個蘿蔔跑來跑去,這成啥樣子了。

父親的吼叫,招來了許多人的目光,老李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忙解釋說:老石呀,我和老伴都愛吃這個,蘿蔔不好,鬧心。

父親指著腳下屬於自己的蘿蔔說:都拿去吧,我不喜歡吃,送給你了。父親說完轉身就走了,丟下愣愣怔怔的老李抱著個蘿蔔在那發呆。

這事不久,父親在一次組織生活中,沒點名道姓地批評了老李這一農民性,批評得老李啞口無言紅頭漲臉。

母親知道了這事,便怪父親說:都離休了,得罪人幹啥,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父親就說:住口!離休咋了。離休了,我們還是個老軍人嘛,是軍人就該有軍人的覺悟。

從那以後,老李沒再敢小氣過,有一次他見了父親小聲說:老石呀,你以後別再叫我老摳了,都這麼大歲數了,怪難聽的。父親沒說什麼,擠了他一眼。果然,父親再也沒有叫過老李的外號。

每個星期日,是父母最快樂的日子。

林、晶、海一大早便帶著自己的孩子熱熱鬧鬧地來了,三個大人因為自己還有許多事要辦,陪父母說會話後,先是林試探地問父親:爸,還有什麼事嗎?父親揮揮手說:沒事,沒事,你忙去吧,晚上別忘了來吃飯。

林就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氣走了,接下來就輪到了海,海先是看手錶,看了一次,又看了一次,父親察覺到了,便也揮一揮手說:有事你也走吧。

海就不好意思地說:部里加班,那我就先去了。

海走的時候,父親一直目送海的身影遠去。三個孩子,現在只剩下海一個人是軍人了,按照他的初衷,三個孩子是一直要把兵當下去的,父業子傳嘛,可是,理想終歸是理想,現實也終究是現實,林和晶先後離開了部隊。他們離開部隊時,從來沒和他商量過,他們有大事小情總是和母親商量,這樣的事,母親又總是瞞著父親。他們知道,這事要是先讓父親知道了,別說走不成,就是林、晶的領導也會遭到父親的大罵。林和晶轉業許久了,父親才知道,他大罵母親吃裡扒外,罵兩個孩子是一對沒有出息的貨色,簡直就不是人養的。總之,父親把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詞都用來咒罵孩子了,罵歸罵,事已至此了,也沒有什麼改變餘地了。於是,在那一段時間裡,父親的情緒一直不好,經常發火。事也湊巧,父親最器重的一個年輕處長,在那一年底,提出了轉業,父親知道了,一個電話把這位處長叫到了辦公室,把這位處長罵了個狗血噴頭。那一年那位處長果然沒有轉業成,第二年,這位處長還是走了。處長來向父親辭行時,父親閉門不見,那位處長還是一步三嘆地走了。

不久,就有訊息傳來,那位處長已經是一家公司的經理了,買了房子,買了車,神氣得很。父親聽了這訊息,長嘆了口氣,把頭搖了。後來那位處長念著舊情,給父親來過幾次電話,父親已沒話可說了,講幾句便把電話掛了。再後來,那位處長便不來電話了。

海自小父親就不喜歡,父親不喜歡海的多愁善感,父親曾說海是兒子身丫頭命,只有女人才唉聲嘆氣,淚水漣漣,沒想到的是,現在只有海留在了部隊,已是副團中校了。父親常幻想,海會上校、大校一路走下去,最後成為一名真正的將軍,到那時也算父業有傳了。於是,父親把希望寄託在海的身上,海的一舉一動都牽著他的心。他希望海來,海每次來都能帶來部隊一些最新訊息,諸如某某集團軍演習是否成功,場面如何,等等,這都是父親最為關注的。

三個孩子把自己的孩子帶到家裡後,林和海便忙自己的事去了,唯有晶沒走,晶畢竟是個女人,她不僅有許多私話要對母親說,同時她還要幫助母親做這做那的。按理說,父親這一級別的幹部,不管在職還是離休,家裡是可以配備炊事員的,父親唯獨例外,他不喜歡炊事員做的飯菜,只喜歡母親一個人做的飯菜,他吃了幾十年都習慣了,於是父親一直不同意配什麼炊事員。

晶似乎也沒有更多的話要和父親說,這麼多年了,沒養成習慣,到大了改也難,況且父親的注意力也不在大人身上,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琳琳、淼淼和小島三個孩子身上了。三個孩子起初來到爺爺、奶奶家裡時,還很放不開,相互靦腆著,你推我一下,我操你一把地愣愣新奇地打量著這裡的一切。小時候,父母就很少帶他們來爺爺、奶奶家,即便來也很少能看到爺爺,於是,爺爺在他們眼裡是陌生的。他們只知道爺爺在部隊裡當著大官,和小朋友們顯擺時,所有小朋友的爺爺都沒有自己爺爺的官大。官雖大,可他們離爺爺的距離卻很遠,遠得他們都無法和爺爺親近。他們從小到大,從來沒在爺爺的懷裡坐一坐,在腮幫子上親一親,這是他們的遺憾,也是爺爺的遺憾。

爺爺畢竟是爺爺,孫子畢竟是孫子,幾個回合下來,他們便很快親如一家人了。琳琳已經大了,都上初中了,和爺爺親近的方法自然不一樣了,他便大人似的和爺爺探討有關飛船、人造衛星、外星球人類等等,這些都是能和爺爺說到一起的,淼淼是個女孩,雖說上小學五年級了,但很會撒嬌,纏著爺爺講故事,父親沒什麼故事好講,就講一些七百年穀子、八百年糠的戰鬥故事,什麼百團大戰、上甘嶺,每個故事都血淋淋的。對孩子來講,父親這些故事有如天方夜譚,只聽一會兒,淼淼不愛聽了,便纏著父親唱歌,父親不會唱什麼歌,他的童年沒有什麼兒歌,有的只是一些鬼怪故事,長大的父親自然不信這些故事了,他會的歌中只有《義勇軍進行曲》、《志願軍戰歌》等,歌自然是老掉牙了,淼淼等孩子也不愛聽,父親沒招了,便開啟了老式留聲機,這還是在朝鮮戰場上繳獲的,真正的美國貨,很扛用。父親放的是軍號大齊,什麼熄燈號、起床號、衝鋒號等等,聲音長長短短,快快慢慢,三個孩子起初聽得都很新鮮,時間長了,也蒙不住三個孩子了。三個孩子便纏父親變換新花樣,父親想不出什麼新花樣,很累很痛苦地思索,他這才發現,原來帶孩子也這麼辛苦。他最喜歡的自然是小島,因為小島最小,才五歲,幼兒園還沒畢業,況且小島又是海在小島上生的,於是,他便格外器重小島,經常把小島攬在懷裡,聽小島唱兒歌,聽小島講故事,不論小島唱什麼、講什麼他都愛聽,彷彿自己又回到了童年,痴痴地笑,滿身的柔情在心裡漾,他還忍不住一遍遍地把自己一張粗糙的老臉貼在小島的小臉上,享受著那縷奶香和溫馨。父親醉了。

有時林、晶、海看到眼前這一幕,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童年,他們的童年父親從來也沒有這麼對待過他們,父親那時提著槍,凶神惡煞地衝哭鬧的他們大吼:不許哭,再哭老子就斃了你們。他們對自己的童年記憶猶新。看到眼前此情此景,感嘆時間的輪迴,物是人非。他們有時,恨不能自己再做一回孩子,坐在父親的腿上,接受父親的親暱與溫存,可惜時光永遠不能倒流了。

和三個孩子糾纏一天,父親感到很累,但他心裡卻很充實,彷彿自己又重新活了一回似的。吃完飯之後,三個孩子都被各自的大人接走了。都走了,熱鬧一天的家又空空蕩蕩的了,父親的心裡也空了。他又翻開日曆牌,一直翻到下一個週日,剩下來的日子裡,他便巴望下一個週日能夠早日到來。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孩子們都走了。父親和母親只能面對空空蕩蕩、一間又一間的房子了。

母親嘆息一聲道:人啥也不怕,就怕老哇。父親聽了母親的話,半晌沒有言語。

父親在離休後的生活中,覺得無論如何也離不開母親了,母親和他說話,即便不說話時,母親仍能製造出聲音,因為有了母親的存在,父親空落的心裡才踏實,老年的父親,孩子似的在依戀著母親。

年輕時的父親,從來也沒覺得母親有多麼的重要。父親和母親是在解放海南島戰役中認識的,百萬雄師過長江之後,國民黨部隊便一潰千里了。父親的部隊又乘勝追擊,在海南島打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戰役,便順利地解放了海南。這時全國形勢一片大好,全國大部分都已經是解放區的天下了,還剩下一些邊邊角角的地方有國民黨的散兵敗將在那裡陰魂不散,這一切已無傷大雅了。當了師長的父親,此時還是光棍一條,不少上級和戰友就勸父親:小石呀,該成個家了,全國都解放了。父親也想:是該成個家了。可他以前一直沒有這個機會。

海南島剛剛解放,軍區的文工團隨後就趕到了,他們要用慰問演出的形式慶賀海南島解放勝利。演出的條件是簡陋的,但盛況是空前的,在天涯海角搭起了一個臺子,臺下是黑壓壓的部隊,演出就開始了。母親那時是名歌唱演員,說是歌唱演員有些言過其實,因為母親這些人從沒受過任何有關音樂方面的訓練,參軍後,邊說邊演,那時的歌曲也少,翻來覆去的就那麼幾首,很快母親便學會了這些歌曲,唱歌的方法當然是合唱,和母親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排成一排,站在臺中,放聲高唱就是了。嚴格地說,母親當時唱那些歌不是唱出來的,而是喊出來的,因為那時沒有任何音響裝置,臺下上萬人,聲音小了臺下聽不見,於是母親這些女孩子便齊心協力地一起喊歌,喊完一次嗓子都啞了。

那天,母親又站在天涯海角和眾姐妹一起喊歌了,母親那天喊得情真意切,真心實意。那天,父親坐在最前排,咧著嘴高高興興地聽母親她們喊歌。父親看得專注而又激動,他一方面被歌聲打動,另一方面也被臺上那些塗著紅臉蛋的女孩子所吸引了。坐在父親身旁的馬軍長就說:小石呀,看上誰了,你就說一聲,這些女孩子可都是給你們這些光棍準備的。

馬軍長說的是實話,當年部隊招兵一直從兩個方面考慮,第一自然是為了部隊需要,例如演出、醫院這些特殊崗位,沒有女人真不行,第二點自然也是很明顯的,那就是部隊光棍漢這麼多,還有許多領導因為忙於打仗,而苦於沒有個家庭,這樣長期下去肯定不行,不利於穩定軍心。所以說,母親這些女孩子還要給部隊的老光棍們當老婆。

父親聽了馬軍長的話,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嘿嘿地傻笑。馬軍長不高興了,說:笑什麼嘛,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個店了。父親就抬起頭,很認真地看了眼臺上那些大同小異的女孩子們,他真的說不出,哪一個更好。馬軍長就又鼓勵說:你指一個嘛,回頭這事就包在我身上。父親就說:那就最左邊這一個吧。父親無法選擇,最左邊的這一個,也就是最靠近父親這一個,父親就像抓牌,總要從最上邊的抓起。馬軍長當即衝身邊的警衛員說:你去告訴文工團長,演出之後,最左邊這個留下來。警衛員得令而去了。

最左邊的這個,無疑就是母親。那一天,父親輕而易舉地把自己一生的大事定下來了。父親指定完最左邊的之後,心情就有些不一樣起來,他怎麼看左邊的這一個都順眼,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看得父親心都痛了。

接下來的事情既複雜也簡單。馬軍長帶著父親來到了臺後,指著母親說:剛才在臺上演出時,你就是站在最左邊的那一個?

母親不解地點頭,看了一眼馬軍長,又看了眼父親,她不明白,這兩個首長要找自己幹什麼。

馬軍長就笑了,然後說:這是小石呀,我的師長,打仗一個頂十個。

母親仍然不解,她不明白,父親能否打仗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馬軍長說完這話,揮揮手就讓父親走了,父親有些落荒而逃,他激動又羞澀,他不知道,母親是否能夠答應。他不敢面對現實,只能落荒而逃了。

馬軍長不會繞彎子,單刀直入地說:人你剛才也看到了,小石要娶你當老婆,你願意不願意吧。

那一年母親十九歲,她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勢。雖說,不時地有文工團一起和她唱歌的姐妹嫁給這個長那個長的,但她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了自己頭上。她一時臉紅心跳,捂著臉跑回文工團駐地。馬軍長怎能放過,他一直追到了文工團駐地。在一個房間裡,馬軍長就再催,你是願意呀,還是不願意。

母親不答,她也不知如何作答,那時她還不懂愛情,更沒有想過嫁人的事。她紅頭漲臉地低垂著頭,看也不敢看馬軍長一眼。這事驚動了許多人,有文工團長,還有父親的戰友、上級,他們一起來做母親的工作。

母親真的慌了,她從沒見過這麼求婚的。她只看了一眼父親,沒留下什麼印象,只記得父親是個很黑很瘦的男人。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從心底裡並不想嫁人,她一直覺得自己還很小。

文工團長是瞭解母親的,便說:這麼多首長在場,你不好意思說,就搖頭或點頭吧。咱們來個搖頭不算,點頭算。

母親沒有退路了,就真的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馬軍長打著哈哈說:哪能哪,這算啥,啥也不算。

父親那些戰友也跟著起鬨道:不算,不算,這不算。

母親沒招了,低著頭,她不再搖頭也不點頭了。馬軍長他們似乎已經見多識廣了,並不著急,他們一邊吸著煙,一邊說著日後打到臺灣去的事,他們一說起打仗,似乎就有了無盡的話題。母親孤苦伶仃地坐在那裡,她已經很累了,連日來的行軍演出,她的嗓子早就啞了,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想睡覺。眼皮打架,頭一點點地向胸前垂下去,然後一點一點地打盹。在這過程中,馬軍長他們說話歸說話,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母親,母親打了盹,頭也算點了。馬軍長早就盼著這一時刻了,他一拍大腿說:中了,小石的婚事就這麼定了。

父親的戰友們便一起喊:中了,中了!

母親別無選擇地嫁給了父親。

第二天,父親和母親在天涯海角匆忙地舉行了個儀式,就算結婚了。婚後的父親,又去湘西剿匪去了。

從那以後,父親和母親時聚時散。後來有了林,父親的部隊進城後不久,著名的抗美援朝戰爭爆發了,父親又去了朝鮮。一去就是幾年,在這期間,父親回國休整了兩次,然後就留下了晶和海。

父親從朝鮮回國後,職務一次次得到晉升,父親官越當越大,工作越來越忙。那時廣大的中國,和所有的部隊,在戰爭剛剛結束的日子裡,都一窮二白的。白手起家的日子,有許多大事小情需要父親去操勞。有時十天半月的也回不了家一次,即便回來了,早已是夜深人靜了,母親和孩子早就睡下了。一大早,還沒等母親醒來,父親又走了。有時一走半年,父親和母親也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

偶爾父親回來了,那時的林、晶、海還小,圍著父親很新鮮地看,衝母親說:這個人來咱家幹啥?弄得母親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父親整日里就是忙,在單位裡他有這樣那樣的大事要辦,指示這指示那的,回到家裡又是電話不斷,他又要衝電話無休止地說下去,如母親當年演出一樣,嗓子都喊啞了。接完電話夜已深了,他已經沒有精力再和母親說什麼了,脫巴脫巴就睡下了,直睡到第二天起床號響起。

父親在忙亂中,孩子大了,他和母親都老了,父親對這一切似乎都沒有察覺。直到父親離休後,他才明白,孩子真的大了,自己真的老了,母親也老了。老年的父親似乎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生活,什麼是夫妻,什麼是老伴。

晚飯後看完新聞聯播然後散步,是父親雷打不動的科目。父親沒離休前,不管有多忙,步一定是要散的,按父親的話講,一天不散步,骨頭就發緊,吃不香睡不著。

父親走了一輩子路了,以前是行軍打仗,一晚上有時一走就是百八十里路,那時是你死我活,你不走就只能等著敵人來消滅你,只能走。不打仗了,父親不習慣坐車,仍是走。父親散步從來不四平八穩地走,邁開大步,兩個胳膊掄圓了,身子矮下去,一路風聲。以前散步是警衛員陪著,這是警衛員的職責,父親也不說什麼,每次警衛員都是一副小跑的樣子,屁顛顛地隨在父親身後,大約和父親保持在十米左右的樣子,這是警衛員的規矩,離首長太近會妨礙首長,離太遠,首長萬一有什麼事來不及過去。每次散步回來,警衛員都滿頭是汗,氣喘吁吁的樣子,父親的呼吸總是沉穩而又從容。父親見警衛員這樣便說:年輕人,不行呀,要是擱過去行軍打仗,你一準要被敵人俘虜了去。警衛員不分辯,只是笑。

離休後的父親,只能由母親陪他去散步了,母親在散步前是有心理準備的,換上寬大的外衣,找出一雙既鬆軟又合腳的鞋。當新聞聯播剛一播完,母親馬上便動身了,她要先下手為強,父親則顯得沉穩老練,不慌不忙,先上一次廁所,再喝幾口水,清清嗓子之後,咚咚有聲地走下樓去。母親這時已經走出了一程,父親便揮起手臂,邁動雙腿,快步地向母親追去。很快父親便超過了母親,母親為了不讓父親落下得太遠,急急忙忙地倒騰雙腿,仍跟不上父親的步伐。母親就喊:老石呀,都這麼大歲數了,急啥急。父親不理,仍一往直前。他在走路中,體會到了一種樂趣。只要體會到風聲呼呼地在耳邊掠過,這便是他最大的快感。母親跟不上,就顛起腳跑,沒跑幾步,母親便岔氣了,她捂著肚子叫:哎喲——你要死呀。父親已經走遠了,聽不見母親叫了。她看幹休所的人散步的很多,但情形大致和父親母親的樣子相同,母親們在後面走,父親們在前面走。女人們落在後面,便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她們把陪男人散步的初衷忘在了一旁,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散步。

當父親向後轉的時候,碰到了往回走的母親,於是母親又相跟著往回走。父親到家之後,用冷水撩完了身子,開啟電視坐下來喝茶了,母親才吁吁著走回來,又是搗腿,又是撫腰的。母親對這一切已經習慣了,她不責怪父親,第二天,她仍樂顛顛地隨在父親屁股後頭「散步」。以前她從沒享受過這樣的待遇,老了有這樣的待遇了,雖苦點累點,但她知足了,別的一切都沒啥了。

吃完早飯以後,是母親例行去菜市場買菜的時間。那一天,父親看著剛要出門的母親說:以後我陪你去買菜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父親能說出這樣的話,大出母親的意外,她從來沒敢奢望過父親會和她一起去買菜,這是她多年來做夢也沒有想過的。她看過別人的老夫老妻一起成雙成對地去買菜,那時,她是多麼的羨慕呀。

父親的提議令母親激動得走路都不知先邁哪條腿了,她的臉上洋溢著滿足幸福的笑意。當走出幹休所大門的時候,母親學著別的老夫老妻的樣子,試圖攙著父親不時甩動的手臂,結果自然被父親甩開了。父親說:買菜就買菜,單純點,別那麼婆婆媽媽的。母親的熱情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但她仍滿懷愉悅地隨父親走向了菜市場。

父親還是第一次走進菜市場,滿眼裡都是土地裡長出的東西,一走進這裡他就覺得很親切,久違的親情使父親的情緒難以自抑,彷彿他又回到了老家,站在種滿莊稼的土地上,大口呼吸著穀物們的氣息,父親陶醉了。他覺得什麼都可買可吃,不住地指指點點,讓母親買這買那。母親可不像父親那樣顯得沒有經驗,她不急不慌,從這頭走到那頭,不住地問著價錢,比較著,然後她才拿定主意,該買什麼,不該買什麼,買哪家不買哪家的。父親隨在母親身後一遍遍催促著:行了,買吧,多好的黃瓜呀。

母親買菜時,兩眼盯緊了小販手中的秤,為了幾分的零頭和小販討價還價,最後以小販妥協而告終。父親就小聲問母親:錢沒帶夠是咋地。母親說:你懂啥,誰買菜不討價還價。

父親不高興了,衝母親說:你把錢給我。父親這麼多年來,兜裡從來沒揣過一分錢,家裡的事都由母親一人操持,他要錢沒用,有了錢他也不知咋花。

母親沒有辦法,只好把錢袋塞給父親,父親大權在握,立馬挺起了胸膛,從母親手裡提過菜筐,撇開母親向前走去。他來到一個菜攤前,指著一堆黃瓜說:來二斤,來二斤。

小販很高興,母親趕來了衝父親說:買那些幹啥,吃不完都蔫了。父親不理,小販就說:二斤半,咋樣?父親說:就是它了。然後讓小販把黃瓜往筐裡裝,父親地主似的看著筐裡的黃瓜。父親付錢時,小販找了整數,又費勁巴拉、磨磨嘰嘰地去找零時,父親又一揮手說:不就是那幾毛錢嘛,不用找了。小販就一臉驚喜。

父親和母親走出菜市場,母親接過父親手提的菜筐,又要回錢袋,滿臉不高興地說:你這個敗家子,哪有你那麼買菜的。

父親就說:農民都不容易,掙倆錢回家能派上大用場。

母親說: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父親說:咱們能吃飽喝足,可以了,還想咋地。

母親不想咋地,但母親仍滿臉的不高興。母親最後說:下次你別來了。

父親剛嚐到了逛菜市場的甜頭,不讓他來菜市場等於堵死了他一條路,父親只好服軟道:好好,下次我不當家了,還是你當家。

母親這才轉怒為喜。

下次再來時,母親又和小販討價還價時,父親在一旁仍說:農民不容易呀。母親不理他,父親只能一次次感嘆了。

這一段時間,父親吃飯睡覺的,總覺得缺點什麼,讓他心裡怪彆扭的。一次睡覺前他無事可幹,捉弄那部老式留聲機,放的自然是這樣那樣的號聲,當他聽完熄燈號時,已經困得連眼皮也睜不開了。

第二天,父親才恍然大悟,原來好久沒有聽到軍號聲了。從那以後,他每天睡覺前都要給自己放一段熄燈號,然後踏實地睡覺,後來發展到,起床後也放一段起床號,那樣一來他才覺得新的一天真正的來了。

海後來得知了父親這一毛病,買了一隻日本造的放唱機,用的是光碟,光碟裡刻的都是軍號,又能定時,起床放起床號,就餐放就餐號,熄燈自然放熄燈號,海把這日本貨送給了父親。從此,父親又能準時地聽到不同內容的軍號聲了。

起床號一響,父親一骨碌爬起來,和當年一樣,擦把臉又跑出去了。就餐號響起時,父親便會坐到餐桌旁,衝母親喊:我餓了,到開飯時間了。於是母親就急煎煎地往父親面前端飯端菜。

熄燈號響起時,不管母親如何被電視裡的連續劇吸引,父親都要強行著關燈,關電視,拉著母親去睡覺。母親就感嘆:過了一輩子軍營生活了,你還沒過夠哇。

父親說:軍營生活有什麼不好,我一輩子都過不夠。

然後就睡覺。鼾聲如雷。母親在鼾聲中也很快就睡去了,一切都習慣了。

父親在房間裡掛滿了昔日的「軍事佈防掛圖」,這是海在作戰部的資料室裡為父親找來的,身為中校軍官的海很瞭解父親的心情。掛在父親眼前的掛圖,都是父親當年的傑作,那時為了反帝防修,便在邊疆沿線佈置了許多兵力。現在形勢早就發生了變化,當年這些兵力佈防圖也就失去了它當年的作用,昔日的秘密,在今天看來,早已成為歷史了。

父親看著滿眼的掛圖,心情卻久久難以平靜,彷彿又掀開了昔日的歲月,那是多麼令人難忘的日日夜夜呀。那時身為軍區參謀長的他,帶領著作戰部的部長、處長、參謀們,一次次出現在邊界的大小山樑上,父親用手指指點點,胸懷激盪。在他當年的想象中,眼前的一切不久就會變成硝煙滾滾的戰場,那才是軍人應該有的日子。後來就有了這些根據地形地貌繪出的兵力佈防圖,它們花去了和平年代裡父親所有的智慧和心血。父親長時間站在這些掛圖前,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炮聲隆隆,槍聲陣陣,這一切是多麼的讓人激動哇。

父親站在掛圖前,他面對的不僅僅是一些紙繪的掛圖,而是一片片山川河流,還有潛伏在山川裡的千軍萬馬。父親用一支樹根在上面指指戳戳,踱步,然後很深刻地沉思。當年的父親一直希望這些掛圖能派上用場,可他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那時全國上下整日里吵嚷的都是:深挖洞,廣積糧,備戰備荒。一直到父親離休,也沒有打起來,父親只能在這些繪圖前長久地緬懷了。父親久久地凝望著這些掛圖,彷彿在凝視著自己曾經有過的歲月,父親的眼睛乾澀了。他向窗外望去,陽光一片,一切都是那麼靜謐可人,一群鴿子從樓頂上飛過。父親莫名其妙地流下了眼淚,老淚縱橫的父親,久久地凝視著窗外。

白天大部分時間裡,父親便和眾人聚集在涼亭下,掄胳膊挽袖子,吵吵嚷嚷,帶領著司、政、後的老尚、老王、老李等人和昔日二野的一群人下棋。小小的棋盤上,雙方寸土必爭,為一步棋雙方常常爭得面紅耳赤,父親一生氣就說粗話:操,老曹,媽拉個巴子,你也太不像話了,明明我們的馬吃了你的車,你還賴賬。操,是不是你們當年二野的人打仗都這個德性。

老曹也毫不相讓,臉紅脖子粗地說:操,你們賴賬咋不說呢。你們四野的人都是一群賴皮狗。你們是狗,你們才是狗!老尚、老王、老李等人也一起相幫。操操操,狗狗狗地吵成一團,此時他們不像一群離了休的老人,而更像一群孩子,為芝麻大的一點事,認真較勁。在這種時候,棋是無法下了,其中一方把棋盤掀了,車呀馬呀炮呀地散落一地,另一方也說:不下了,不下了。再和你們下,我們就是狗。然後兩撥人氣哼哼地走了,那樣子像結下了血海深仇似的。

轉眼之間,也許半天,最長也超不過一天,兩撥人又湊在一起了,老遠就招呼:老石呀,來來來,咱們再下一盤。父親挽挽袖子道:來就來,誰怕誰呀。老尚、老王、老李伴隨在父親左右,相擁著向涼亭走去。沒下幾盤,又開始吵,然後,又是不歡而散。

父親在不下棋的時間裡,莫名其妙地想念孫子孫女們。他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翻開新的一頁日曆,然後他巴望著週末早一點到來。只有到週末的日子裡,他才能見到可愛的孫子、孫女們,那是個開心的日子。他給他們講故事,只有孫子、孫女們在時,他才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地講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是他們又一次讓他溫習了自己光輝燦爛的歲月。

孫子、孫女們,也有如一縷清新甜蜜的風,滋潤著他。

有時晚上沒事,父親實在熬不住了,就開始逐個地給孫子、孫女打電話,咿咿呀呀,孩子似的和孫子、孫女們聊上一陣子。母親就說:行了,說一會就算了,孩子們要寫作業哪。父親說:不忙,不忙,再說一會兒。父親聽著淼淼和小島在電話裡奶聲奶氣喋喋不休的聲音,父親的臉上如盛開了一朵花。

孩子們有時也主動把電話打過來,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磨合,他們發現爺爺原來也是很可愛的,可愛之後,便也離不開他了。電話鈴響起時,父親和母親總要爭著去接電話,一方先拿起話筒眉飛色舞講起時,另一方在一旁就急得直搓手,不時地提醒對方道:都過五分鐘了,該輪到我了。對方就是死握話筒不鬆手,表情依舊是眉飛色舞。

講完之後,兩個人總要理論一番,誰比誰多說了。少講的那一方吃了多大虧似的在一旁賭氣,有時一晚上也不理對方。父親定的熄燈號吹響時,兩人就睡下了,依舊是誰也不理誰。好在這樣的氣是慪不過夜的。當第二天,起床號響起時,兩人似乎都把昨晚的事忘記了。父親跑步,母親做飯。吃飯時,兩人又商量著去菜市場。現在父親買菜的大權已經旁落了,經過據理力爭,母親又重掌了買菜的大權,左手提筐,右手死抓錢袋。父親只能相跟著了,他似乎是母親的保鏢。雖說這樣,父親也知足了,他嗅著帶著泥土芳香的茄子土豆們,心裡愉悅著巨大的幸福。

父親已經完全適應了離休後的生活。父親覺得離休後的生活也沒有什麼不好,習慣了,一切都無所謂了,日子就又是日子了。

在又一次檢查身體時,老李住院了。在以後的日子裡,幹休所院落裡,便少了老李的身影。父親他們就議論,老尚說:老李前幾天還好好的呢,咋說住院就住院了呢。

父親也說:可不是,秋天的時候還為一個蘿蔔樓上樓下的跑呢。

二野和四野的人又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下棋時,父親依舊要很民主地爭求司、政、後各位首長的高見,當父親把頭轉向左邊老李經常坐的位置時,那裡已經人去位空了。父親再次把目光停留在那裡時,總要愣一下神,然後拿起一枚棋子大聲地說: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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