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當滿了四十七個年頭的軍人後,終於離休了。父親離休之後,和那些所有離休的老軍人一樣,住進了環境優美的幹休所。
父親從十五歲參軍那天起,他就沒想過有朝一日會離休,被送到一個整齊的院落裡讓人供養起來。父親在十五歲那年參軍後,他就一直預感到,遲早有一天,自己會戰死在沙場上,死在戰場上的軍人才名正言順。父親打過無數次仗,先是和日本人打,又和國民黨打,後來在朝鮮戰場又和美國人打,一路拼殺過來的父親,不僅沒有戰死於沙場,反而在戰爭中壯大了起來,後來竟當上了軍區的副司令,這也是父親從沒想過的。沒有獻身於戰爭的父親,終於老了,老了的父親無可奈何地住進了幹休所。
父親住進幹休所那天,最高興的還要數老尚、老王和老李,他們都是和父親一起打打殺殺了大半輩子的人,他們在幾年前先父親一步住進了幹休所。三個人在迎接父親進幹休所的那一刻,神情猶如失散了多年的孩娃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親爹親孃。
老尚說:老石哇,離了好哇,以後咱們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老王說:這是遲早的事,咱們革命一生、也該歇歇了。
老李說:可不是咋的,牛呀馬呀的還要吃草拌料呢,何況人了。
父親聽三個人說,自己一句話也不說。父親不說話,三個人就不說。
老尚又說:老石哇,別想不開,我們當初來這的時候,也是長吁短嘆了一陣子,最後還是覺得挺好。
老王也說:事情都是一分為二的,離了有離的好處,在職有在職的好處,不管咋樣,結局都是一樣的。
老李說:刀槍入庫了,咱這輩子也該消停了。
老尚在職時曾當過軍區的參謀長,老王當過軍區的政治部主任,老李是後勤部長,也就是說,他們在位時曾是司、政、後的三個要害部門的主要領導,那時父親是軍區的副司令,他們在父親領導下工作。此時,父親望著眼前昔日司、政、後的一把手們,心裡有股說不清的滋味。父親終於沒好氣地說:你們該幹啥就幹啥去吧。
老尚、老王、老李就訕訕地走了。出了門的老尚說:操,這老石還不習慣哩。老王很含蓄地笑一笑道:會習慣的,人嘛!老李也說:想當初,哥們不也是這樣麼,過一陣子,啥都沒啥了。三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親在該醒的時候就醒了。父親在醒來的那一瞬間,正是部隊營區吹起床號的那段時間,此刻,父親卻沒有聽到起床號,但他還是醒了。父親用最快的速度穿衣戴帽,然後走出樓門,直到走出樓門父親才清醒過來。出現在他面前的,已不是列隊整齊的軍人,而是一些極自由化的老頭老太們,在那裡散漫地遛彎兒,聊天,打哈欠,父親對眼前的一切很不滿意。
接下來,父親就開始跑步了,這麼多年了,父親似乎沒有學會任何鍛鍊身體的招數,只學會了跑步這一項。從十五歲參軍那一天起,他就學會了跑步,跑步撤退,跑步追趕敵人,跑步攻佔陣地,總之,父親這一生是跑過來的,每天他不跑出一身透汗他就不舒服,於是父親就跑。
在自由懶散的幹休所裡,父親鏗鏘地跑步,招惹來許多人新奇的目光。
老尚望著父親跑步的身影就說:操,這老石,還是那德行。
父親跑了一輩子步,早就練出了一套標準姿勢,握拳,甩臂,兩眼目視前方,表情雄赳赳,身體氣昂昂,父親就這麼雄赳赳氣昂昂地跑下去。父親的樣子和幹休所的氛圍格格不入,相差十萬八千里。
正在練氣功的老王、老李等人,見父親這個樣子,就收招換式,衝父親喊:老石別跑了,老胳臂老腿的,折騰出毛病可不好。
父親聽到了,對老王的話不理又不睬,仍一路跑下去。老李就說:咱別管,讓他跑,看他能跑到啥時辰。
父親繞著幹休所的花壇,沒能跑到啥時辰,畢竟六十歲的人了,父親跑了一氣,終於停了下來。父親吁吁地喘著,意猶未盡的樣子。
老尚、老王、老李等人就圍過來,意思要噓寒問暖一番,三個人覺得,自己畢竟是過來人了,又是父親的下級,多年養成的習慣,使他們總要不失時機地關心一番自己的上級。他們面帶微笑,樣子有些嬉皮笑臉,這樣顯得親切自然,他們就七嘴八舌地說:老石呀,咱們都離了,就該享受生活了,人嘛,一輩子還想咋的。
父親面對著這些散淡的人們,不知為什麼就有了火氣,他指著圍過來的一群人道:瞅你們的樣,哪還有一點軍人的樣子,立正,都給我站好。
老尚、老王、老李等人,在父親的突然命令中,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幾年的幹休所生活已經讓他們學會了散漫,在父親面前,在父親的一聲命令中,散漫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們立正站在那裡,望著父親遠去的身影,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然後你望望我,我瞅瞅你,神情都有些不自然,老尚掩飾什麼似的說:操,這老石,離休了,還整啥景。
老王、老李等人也尷尷尬尬地笑一笑。他們在那天早晨預感到,日子將要有所變化了。
不僅父親一時不能適應最初離休後的日子,母親也一時沒能適應過來。早在父親離休前,母親就已經退休了,?母親先是在軍區文工團當演員,她自從和父親結婚後,一口氣生下了林、晶、海等三個子女,就過早地告別了她熱愛的舞臺,後來當上了文工團的團長,再後來就退休了。這時三個孩子已先後長大成人,工作結婚,另過日子去了。退休後的母親,一心一意地服侍著父親。
父親跑完步,滿腹惆悵地走進家門時,母親已做好了早飯。這個時間,正是昔日部隊收操的時間,進門後的父親開始洗漱,接下來父親坐在桌前,便開始狼吞虎嚥地吃飯,父親吃飯歷來很急很快,埋下頭,專心致志地吃飯,飯桌上從來不多說一句廢話,為了吃飯,父親沒少和母親發生過矛盾。以前,父親每次吃飯,母親總在一旁嘮叨:慢點,忙啥,又不是打仗。父親不理,仍吃得飛快,時間長了,母親的絮叨在父親聽來就有些討厭了,他聽不得自己吃飯時別人絮叨。想當年,行軍打仗時,部隊每次吃飯也和打仗差不多,上級一個命令,部隊立馬停止前進,然後埋鍋造飯,吃飯是不講究細嚼慢嚥的,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衝鋒號就會吹響,那時不等你吃多吃少,飯碗一扔就要向前衝鋒。父親在戰爭歲月中,學會狼吞虎嚥速戰速決的吃飯,滋味就不去管了,生點熟點沒什麼,能填飽肚子,有勁行軍打仗就行。父親在以後的歲月中,從來不講究吃,他對吃惟一的標準就是填飽肚子。這一點,他和母親成了一對很好的夥伴,母親從來不會做飯,也就是說,她做了一輩子飯,把飯做好的標準就是把米做成飯,把生菜炒熟,父親在這一點上,從不挑剔母親。不管是什麼,父親總能把飯吃得狼吞虎嚥,香甜無比。
林、晶、海三個孩子在家時,沒少為了自家飯菜的質量難以下嚥而和母親發生矛盾,這時,父親總要站在母親一邊武斷地說:挑啥挑,你們媽做的飯菜不錯了,想吃好的,你們就下館子去。母親得到了父親的支援,立馬變得理直氣壯起來,然後理直氣壯地說:你們打小就吃我的飯長這麼大,有本事走出家門單過去。三個沒有長大的孩子,在父母義正言詞面前,只好忍氣吞聲地吃不願吃的飯菜,吃得心不甘情不願,終於吃得長硬了翅膀,工作、結婚,另過日子去了。
在吃飯的問題上,弄得父親挺窩火,弄得別人也挺難堪。不打仗了,日子過得太平起來,人們的生活也在一天天好起來。部隊和所有的地方單位一樣,免不了有一些迎來送往、吃吃喝喝的事情,中國人都講究個情義,在這你來我往吃吃喝喝中,情義就在加深加厚,有了情義還有啥說的。父親一直當著領導,人情來往時,有許多場合需要父親出面,以表示重視和尊重別人的情義。在外面吃飯,講究個排場和氣氛,方方面面的話都說了,然後再吃再喝,吃吃喝喝中才會有內容。父親不習慣這種有內容的吃喝,每每都是,在話還沒有說完、內容還沒觸及時,父親已經吃完了。他是不習慣吃飯時說話的,吃飯就是吃飯,說話就是說話,再不喜歡把話說半句留半句,喝酒、吃菜,然後再說下半句話,父親更不喜歡說一些沒有內容的話,一句話一層意思,繞著彎地說,說累了,說乏了,話還沒有說到點子上,父親覺得那樣很累,很不習慣,於是父親速戰速決後,站起來拍拍屁股,抹抹嘴說:你們吃,沒啥,那我就走了。父親每次這樣很掃主客的興,大家都挺尷尬,站直身,目送父親走出去,表情都訕訕的。一來二去,大家也就瞭解了父親,再有這種場合時,下級總要禮節性地讓一讓父親,父親就說:不就是吃飯麼,我就不去了,還是回家吃得飽,吃得踏實。慢慢地,再有迎來送往吃吃喝喝這類事時,下級也就不讓了,除非有些場合非父親去不可,父親去了也不吃飯,先說話,等吃飯了,父親抬起屁股走人了。瞭解父親的人都說:老石這個領導沒啥,真的沒啥,就那麼個人。
父親熱愛母親做的飯菜,他和母親磨合了這麼多年,父親吃飯時,母親從來不和父親說一句話,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要等父親吃完飯再說,這一點很合父親的意。
父親吃完早飯,當他站起身的時候,他又習慣地朝寫字檯走去,寫字檯上放著那隻已經磨得發亮的公文包。這隻公文包跟隨父親幾十年了,那還是在朝鮮戰場上,父親當師長時繳獲的,他很喜歡這隻牛皮公文包,便一直留到現在。吃完飯的父親,又習慣地向那隻公文包走去,昔日里,那隻公文包被各類檔案塞得滿滿的,那些檔案都是等待父親批閱的,檔案裡面都寫著一些保密的大事情。此時那隻公文包空空蕩蕩地等在那裡。彷彿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等待父親去安慰。當父親伸手摸到公文包時,父親才醒悟過來,他不再需要去上班了,那一瞬間,父親的心裡空蕩而又惘然,母親看到了父親這一情緒上的變化,她在心裡嘆息了一聲。父親心情複雜地踱到窗前,他頭也不回地說:「把它收起來吧,以後別讓我再看見。」母親俏沒聲地把公文包從寫字檯上拿起來,走到另外一個房間。昔日的父親,此時已經奔跑在上班的路上了。
父親當副司令時,住在家屬院一幢二層小樓裡,那裡毗鄰著有好幾幢這樣的小樓和小院,住著這個軍區的最高首長。這裡離辦公區並不遠,一條林蔭南路,然後繞過一個花壇,再往前走幾百米就是辦公區了。
別的首長去辦公區上班時,總是要坐車的。各位首長在自家吃飯時,司機已將車悄然停在首長家樓下了,只要首長一走出家門,小車馬上啟動,由警衛員拉開車門,再由警衛員遞上公文包,關好車門,小車便輕盈地駛出甬路,繞過花壇,直奔辦公區,整個過程也就是三五分鐘的時間。
父親從來不坐車,而是跑著去上班,這也成了軍區大院的一景。父親走出家門時,警衛員早就在樓下等候了,父親把公文包往警衛員手上一遞,便抬腳就跑,警衛員懷抱公文包隨在後面,和父親一直保持十米左右的距離。父親先跑在甬路,繞過花壇後,開始衝刺,也就是說,在這一過程中,父親越跑越快,隨在後面的警衛員也是越跑越快。這一奇妙的景象成了軍區大院一處準時而又流動的風景。每當這時,父親的樣子不像去上班,而像是救火,或者別的什麼。
每當父親達到辦公樓前,才止住腳步,等隨後就到的警衛員遞上公文包,然後步履輕盈地向辦公樓走去,父親忙碌的一天開始了。此時,父親站在幹休所窗前,他心緒複雜地望著窗外。
幹休所裡的一切都是安靜的,這種安靜令父親覺得快要窒息了。在整個上午的時間裡,父親焦灼不安在屋裡踱來踱去,副司令這一級別的將軍離休後,有許多房間,父親就在許多房間裡轉來轉去,父親轉悠次數最多的還要數客廳,客廳的茶几上臥著一部電話,那部電話讓父親疑竇叢生,他拿起聽筒,聽著裡面清晰的忙音,隨後又把電話放下來,然後仇視地望著那部電話,電話就如處女一樣,很害羞地和父親對望著,不管父親怎麼仇視,它就是一聲不吭。
昔日的父親是多麼的忙碌呀,不管是在家還是辦公室裡,電話總是響個不停,那時父親的辦公室裡有三部電話,家裡也有三部電話,辦公室寬大的寫字檯上三部電話一溜排開,它們響著不同的音樂鈴聲,召喚著父親。父親有時正接著電話,另外兩部也響了起來,然後父親就有些手忙腳亂的樣子,他分別把電話拿起來,衝著話筒先大聲地嚷:等一等呀,我一會兒就跟你說。打電話的人清楚地聽見父親忙碌的聲音,就在電話那頭笑。其實有許多事,本應該由父親的秘書轉接電話,然後彙報給父親,再由父親去處理,父親卻用不慣秘書,覺得秘書的角色有些多餘,按父親的話講,那叫脫了褲子放屁,沒那個必要。於是,不管大事小情都由父親處理,父親每天總是激情滿懷、興致高漲地衝電話裡的人做著指示,只有這樣他才覺得踏實,放心。那時,父親是忙碌的,而忙碌中也讓他體會到工作的樂越。
沒有樂趣的是父親的秘書,父親的秘書就坐在對面的另一間辦公室裡,別人都知道,一個秘書頂半個首長,按規矩,首長的所有大事小情都由秘書來安排,然後根據事情的輕重緩急,或大或小,分先後彙報給父親,有些小事則乾脆就由秘書直接去處理。於是,秘書的角色顯得尤為重要。在父親這裡,情形剛好相反,秘書坐在辦公室裡,時刻等待著父親的召喚,而父親一忙起來,似乎就把秘書這個人忘了。父親喜歡這樣,當年在戰場上指揮打仗時,他也很少聽彙報,一定要到陣地上去走一走,看一看,然後再排兵佈陣,不管戰場上突然遇到什麼樣的情況,他都能準確及時地去處理。如果父親不親眼去看陣地,他就無法排兵佈陣,像瞎子一樣指揮打仗,那仗還有法打麼?在戰爭歲月中養成的習慣,父親又毫無保留地帶到了和平生活中,於是軍區流傳一句口頭禪:老石是最大的首長,也是最小的兵。意思是說,父親可以定下軍區最大的事,父親同時也管最小的事,例如花壇該鋤草了,哪個警衛站姿不標準啦等等,所以說,父親有時又充當著班長的角色。
父親的秘書在父親這裡得不到應有的重視,於是秘書就不心甘情願再當父親的秘書了。然後躲在辦公室裡,挖空心思地寫調職報告,報告的中心思想就是:本人才疏學淺,幹不了秘書這樣重要的工作,請求換一個工作環境等等。然後秘書就把請調報告送給父親,父親看了請調報告就樂了,他一邊樂一邊說:小李哇,早該這樣了,像你這麼有才氣的年輕人整天坐在這裡閒著,簡直是浪費人才。於是父親大筆一揮寫下「同意」二字。秘書便調走了。離開父親的秘書,調到其他崗位去工作,都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父親的秘書換得最勤,走馬燈似的。父親對這一切似乎從沒有察覺,父親一直認為秘書就是個寫寫字的角色,讓誰幹不是幹哪。每當父親要換新秘書時,下級總要嚴格挑選,專挑那些機敏靈活,講原則,工作幹練的年輕人給父親當秘書,然後拿著物色的新秘書簡歷來徵求父親的意見,父親這時顯得很不耐煩,大手一揮道:行,行,行,就是他。於是新秘書就來了。來了沒多長時間就又走了,走的理由和前任的理由一樣。
知道父親這一切之後,就沒有人願意給父親當秘書了,所有當過秘書的人都知道秘書的好處,跟首長時間長了,會替許多人辦許多好事,這都是人情呀,有了人情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就從容自由多了。還有重要的一點就是,給首長當秘書,離首長最近,日久生情,和首長一旦有了感情,就什麼都好說了,有關出路級別等等,首長都會替你考慮到前面,離開首長時,總能弄許多好處到新崗位上去工作,到了新單位也沒人敢小瞧,一提到是xx首長的前秘書,那就通天了,就是上級也會敬前秘書三分。所以說,給首長當秘書是一個讓許多人眼熱的差事。
在父親這裡,情況卻正好相反。還有重要的一點父親到死也沒有悟透,那就是培養「自己的人」。一個首長在位時,免不了有恩於許多人,這些人有首長一手栽培安置,在部隊茁壯成長,等首長離休了,這些人也都紛紛長成了大樹,人都是有感情的,即便首長離休了,這些人還挑著大梁,前任首長有什麼事說一聲,那些已成大樹的部下,好意思不去辦麼?父親一直不知道,也不明白這其中的許多道道,他覺得所有的下級部下都是一樣的,他同等待人,有過就嚴懲,有功就獎。直到父親離休,父親還不知道誰是「自己的人」,誰又不是「自己的人」。
父親在離休後,百無聊賴的期待著電話響,電話一響起來就是有事,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有事去幹,父親才覺得日子充實。可電話就是不響,靜靜地臥在那裡,和父親對望著。父親忍不住又拿起電話,他又一次清晰地聽見裡面的忙音,這聲音也就是在明白無誤地告訴父親,電話沒有壞。父親懊惱地把電話放下,他對電話徹底失望了。
在這過程中,母親一直很小心地望著父親,母親理解父親這種落寞和不適應。以前,父親回到家後電話是那麼的多呀,臥室裡、客廳裡的電話會接二連三地響起,父親接不過來時,母親就代勞了,父親講完這一部,又急如火星地奔向下一部,似救火,似打仗,於是,父親和母親倆,人似走馬燈般地在有電話的房間裡交替穿梭,一副忙碌的景象。如今,這一切都已遠去了,以前的一切,恍然如一場夢,夢醒了,一切都恢復到了本來的面目。
父親在期待中,終於失去了信心,他倚在臥室的沙發上打了個盹,他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總之,他聽見了電話鈴聲,他一下子躍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客廳跑去,驚得母親詫異地看著他。父親說:電話響了。
當父親拿起電話時,裡面仍然是一片忙音,父親生氣地結束通話電話,衝母親喊:為啥不接電話。
母親不解地:電話沒響呀。
父親:響了,我明明聽見電話響了。母親就不說什麼了,她知道父親一準是癔症了。
父親就不滿地說:連電話都不接,你閒在家裡幹啥?母親聽了父親的話,真的覺得委屈了,她把自己的青春及至後半生,都給了父親。父親此時卻怪母親閒在家裡沒用,母親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父親發完火,便平靜了一些,他似乎是很大度地衝母親揮了揮手道:算了,算了,不和你計較了。
每次父親發完火,不管是他對,還是母親對,他總是擺出一副高姿態,大人不計小人過的樣子,他沒脾氣了,可是母親呢,母親只能把滿腹委屈裝在心裡,怨怨艾艾地望一眼父親,她一切都已經習慣了,只要父親平息了,她也就啥都沒啥了。
正在這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突然而至的電話鈴聲,讓父親和母親都渾身一緊,父親有些不信任地望著電話,等他確信果然是電話鈴聲響起時,他有些激動,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抓起了電話,父親衝電話裡感激地喂了一聲。電話是老尚打來的,老尚在電話裡粗聲大氣地說:老石呀,過來下棋吧,咱們老四野的人都敗在二野人面前了,你過來給咱們老四野爭口氣吧。
父親萬沒有料到電話會是老尚打來的。又說什麼下棋,還說四野下不過二野的等等,父親從內心裡關心的不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關心的是軍區裡那些大事,例如某集團軍演習、排兵佈陣等等。他可不關心下一盤棋,誰輸誰贏,父親生氣了,他衝電話裡的老尚說:我沒工夫,你們愛咋下就咋下。說完惡狠狠地放下電話,然後,坐在那裡生悶氣。
半晌母親囁嚅地說:老石,要不你就下樓散散心。我不去!父親咆哮著喊了一聲。
父親在離休後起初的日子裡,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和落寞,他坐臥不寧,忐忑不安。於是,父親就如同困獸似的揹著手,從這屋走到那屋,然後又從那屋到另外一個房間,父親的腳步顯得凌亂而又拖沓。父親的血壓高,說不準什麼時候就高一下子,母親不放心,不管父親來到哪屋,母親都跟在後面以防不測,母親大氣不敢出,樣子似受氣的小媳婦。雖然母親這樣,還是影響了父親,其實不管影不影響父親總是要發火的,父親心情不順,總要無端地發火,家裡又沒別人,父親只能衝小媳婦似的母親發火,父親突然立住腳,這一動作,嚇了母親一跳,她正全神貫注地隨在父親身後。拉出一副隨時準備搶救的架勢,父親一見母親這樣便氣不打一處來,父親朝母親吼:跟著我幹啥,我又不是小偷。
母親辯白:老石呀,我沒跟著你,我是怕你的病。
父親:我的病咋的了,我這不是好好的麼,別說活十年,二十年也沒問題,老在家待著還不得把人憋死。
母親就憂鬱地望著父親,她真怕父親憋出什麼毛病來。母親搓著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父親長嘆一聲,幾步來到客廳,又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抬眼望著窗外,此時的窗外太陽普照,一派風和日麗的景象。窗外的樹上落著兩隻鳥,不知深淺地鳴唱著。父親想起了在辦公室時,他那套寬大的辦公室窗外,也有一片茂盛的樹瘋長著,樹上也經常落著鳥,經常高高低低地唱,那時父親的心情是愉悅的,累了的父親,時常伸個懶腰,踱到窗前,逗樹上的鳥玩兒。那時,父親的日子是多麼的充實呀。此時,父親已完全沒有了昔日的寧靜和平和,他奮力地揮舞雙臂衝樹上的鳥吼:滾,再叫老子斃了你們。
這是父親的一句口頭禪,父親這句口頭禪已經說了有好多年了,他當連長時就輕車熟路地說這句話了,父親說:衝上去,把小日本拼掉,拼不掉小日本,老子就斃了你們。父親當團長時說:一營長,限你半小時之內,把高地給我拿下來,拿不下高地老子斃了你。師長時父親仍說:老子斃了你。軍長時父親仍說:老子斃了你。父親已經「斃」了許多年了。
在林、晶、海還小的時候,三個孩子經常在家裡鬧得雞犬不寧。那時的孩子沒什麼好遊戲的,只是一味的瘋鬧,一會林推倒了晶,又一會晶咬了林的耳朵,吱吱哇哇的,永無寧日的樣子,父親不在家裡,任他們瘋鬧。一旦父親回來時,卻無法忍受他們的瘋鬧了,孩子們管不住自己的天性,仍瘋仍鬧,父親就吼:都住嘴,再吵再哭,老子就斃了你們。孩子們起初不怕,待父親真的掏出手槍,把烏黑幽深的槍口對準他們時,他們都害怕了。因為他們都見識過,父親用手槍打死過狍子,那是父親星期天帶他們去山裡獰獵的結果。父親一槍能打死一隻狍子,難道一槍就斃不了他們麼?孩子們果然害怕了,在以後的日子裡。只要父親在家,他們個個都噤若寒蟬,從不敢大聲說話,就連他們玩鬧時,也是把拇指和食指比畫成槍的模樣,意思是相互提醒,不老實斃了你。三個孩子一直到長大成人,心裡仍懼怕著父親。那時,父親也很忙,沒工夫和孩子們扯那些沒用的東西。父親一直認為和孩子感情上的交流是沒用的東西。很自然,三個孩子的大事小情都和母親說,三個孩子離母親近,離父親遠。父親不在乎這些,那時父親就是父親,哪有工夫和一群孩子們說長論短。父親在沒離休前,三個孩子也很少登門,即便登門,也是來看望母親,他們每次來,父親十有八九不在家,他有很多事情等他忙。那日子,父親覺得孩子也就那麼回事,把他們養大了,盡一份責任而已。
此時,父親卻第一次想起了他的三個孩子。三個孩子長大成人後,父親都毫無例外地讓他們參了軍,在父親的觀念裡,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自己是軍人,孩子自然也得是軍人,於是,三個孩子別無選擇地都參了軍。父親在軍區當著副司令,在家裡自然也說一不二,違背父親的意願,決沒有好下場。父親最小的兒子海就曾試圖違抗過父親一次。海的性情不像母親也不像父親,海自小就有些多愁善感。上中學時,海總愛寫寫畫畫,總愛獨自一人琢磨些事,經常被一片落葉、一泓秋水弄得神經兮兮,眼淚汪汪,因此,父親很不待見海。只要他看見海,總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經常咬牙切齒地說:沒出息個東西,老子咋養了你這麼個沒出息的蟲。他一直稱海是蟲。父親發誓,只要海中學一畢業,就把他送到海島部隊經風雨見世面去。雖然海這樣,卻有自己的主意。海在上初中時,愛上了畫畫,快高中畢業時,海的畫已經很有一些模樣了。海誓死不想當兵,雖然海自小生活在軍隊大院裡,起床號聲讓他睜開眼睛,熄燈號聲讓他閉上眼睛,父母又都是軍人,可他對軍人這一職業卻沒什麼好感。總之,他和軍人格格不入。畢業那一年,他知道,自己不力爭一下,自己的命運一定會和哥哥姐姐一樣,被強行著送到部隊,所以,在即將畢業前夕,他報名參加了市文化館舉辦的一個繪畫寫生班去了外地的深山老林。海走的時候告訴了母親,母親除塞給海一些錢外,對這一結果,心裡一點底也沒有。果然,父親發現海「逃」了,大罵了一通母親後,派出偵察連幾個戰士分頭去尋找海的行蹤,訓練有素的偵察戰士沒幾天就發現海的行蹤,並把這一結果報告給了父親。父親又派一名偵察排長帶一名戰士火速把海抓回來。這是父親的原話。偵察排長不辱使命,終於把海「抓」了回來。幾天後。海果然被送到了海島連隊,當上了一名守島兵。那是個孤島,與外界是差不多完全隔絕,只有交通船,十天半月的上一次孤島,給那裡的兵送去供給和淡水。海這次真是插翅難逃了。然而,海最終還是逃了一次,那一次海差點被父親打個半死,要不是母親跪下來求父親,海不皮開肉綻,也得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
世上有許多事是無法講清的,後來隨著形勢的變化,林和晶先後轉業到了地方,唯有海留在了部隊。他早就不在海島上了,軍校畢業後,他先是當排長,後來是連長,現在他已經是副團職作戰參謀了,工作地點,就是父親工作過的軍區辦公樓裡。
父親在此時此刻,第一次想起自己的三個孩子。他轉過頭衝母親說:三個孩子好久不來了吧。
母親不解地望著父親,樣子顯得惶惑而又謹慎,她不知父親又是哪根神經搭錯了地方。
父親說:讓他們來吧,熱鬧熱鬧。
這是父親第一次說這樣極具人情味的話,為了這句話,母親差點感動得流下淚來,母親哽咽地說:老石呀,那你就打個電話吧。
你打,你打,還是你打。父親此時的神情顯得有些羞澀,他不是不想打,是還沒學會給孩子打電話,不知在電話裡該衝孩子們說點什麼,更主要的是,他不知道孩子們家裡的電話號碼。父親紅頭漲臉地把電話推給母親,於是母親就用一雙激動得發顫的手撥打電話。
林、晶、海三個孩子,在差不多同一時刻裡,接到母親的電話,母親在電話裡的意思明瞭而又簡單,那就是:晚上有時間回來一趟。三個孩子接到母親這樣的邀請還是頭一次,以前都是三個孩子主動來電話,每次來電話大都是母親接,孩子們在電話那端說,母親在這面答,父親若在時,母親從來不多和孩子們說什麼,因為從母親嘴裡永遠說不出什麼大事和正經事來,母親總是一味地衝孩子們說:天涼了,多穿點衣服,讓孫子孫女們不要受凍,吃得好不好,家裡最近又有什麼變化之類的話。父親每次都滿臉的不高興,認為母親這些話純屬多餘,按父親的話是母親的這些話很不著調,太婆婆媽媽了。母親每次說這些時,父親在一旁揮著手說:得了,沒啥事就把電話放下,別扯那些沒用的。父親一直都認為母親的話是沒用的。所以每次母親給孩子們打電話總是很簡潔,這也成了母親的習慣了。
母親主動請三個孩子一同來家裡,這還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三個孩子不知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天不黑便來了。
孩子們答應了,母親自然是皆大歡喜,放下電話後,就興高采烈地到菜市場去了一趟,買回很多東西。父親歷來對吃是無所謂的,但他同時也顯得有幾分激動和不安,揹著手在幾個房間裡踱來踱去,也不時地來到廚房門口和正在擇菜的母親說上兩句,父親說:咱那幾個孫子、孫女都長大些了吧。在這之前,這些話題都是父親不足掛齒的,母親在父親話題的鼓舞下顯得激動無比和語無倫次起來,她先說了林的兒也就是他們的大孫子琳琳,已經上初中了,又說到晶的女兒,他們的外孫女淼淼已經上小學四年級了,還說到海的兒子,他們的小孫子小島也快幼兒園畢業了。母親在歷數孫子外孫女的時候,話題是喋喋不休的,眉宇間洋溢著幸福和自豪,父親破天荒地沒有打斷母親的話茬,他不住地點頭,似在聽下級彙報什麼大事,他聽得很認真,其間不住地點頭,表情上看得出父親是滿意的。父親心裡很沒底,也很沒經驗地問:今天他們都能來吧。母親停止了擇菜,思索了片刻說:這不好說,孩子們功課都忙,要是週末還差不多。
父親聽了母親的話,便來到書房。在日曆牌上翻到週末,在週末那一頁很重地畫了一個圈。
傍晚臨近的時候,父親顯得很不安,他在不停地照鏡子,同時不停地梳理自己的頭髮。父親的頭髮一直很好,六十歲的人了,只有鬢邊出現了一些零星的白髮,父親對自己的頭髮一直很在意,頭髮是年齡的標誌,父親在離休前很願意聽到別人讚美他的身體和頭髮。父親身體很好,頭髮也沒什麼問題,但他還是在滿六十那一年光榮的離休了,這是父親很不情願、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孩子們上樓的腳步聲響起時,父親正穩穩地坐在沙發上,他在辦公室或家裡接見下級或別的什麼人時,他總是穩穩地坐在沙發上,看手頭上的檔案時連眼皮也不抬一下。起初父親一直那麼坐著,他以為自己也會那麼一直坐下去,當母親樂顛顛去開門時,父親再也坐不住了,他站了起來,向門口走了兩步,父親的神情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然而父親的身體已不由自主地站在了門口,擺出一副恭迎的樣子。門開了,林、晶、海站在了門口,他們接到母親的電話後,一下午都心懷忐忑,他們相互通了氣,一致認為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決定用最快的時間,輕裝上車。當他們進屋時,看到母親、父親一切都安好如初,他們都鬆了口氣,但他們仍然顯得惶惑之至,他們從來還沒見過父親立在門口時的樣子。
林首先叫了一聲:爸、媽。
母親答了,父親也答了。他一時不知如何面對三個孩子,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擺出一副要和孩子們握手的架勢,這大出走在最前面林的想象,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猶豫著還是把手伸了過來,彆彆扭扭地和父親握了手。晶畢竟是女兒,和父親的隔膜少一些,也心細一些,晶就說:在家裡握什麼手呀,又不是外人。和林握完手,父親也覺出了不妥,晶這麼說完,父親就揮揮手道:是呀,是呀,那你們就都坐吧。
走在後面的海,仍穿著一身軍裝,他習慣地衝父親敬了個禮,這是父親所習慣的,也最容易接受的,於是父親也習慣地向海還了禮。在軍區大院,下級遇到上級總是要敬禮的,海也不例外,他每次遇到父親,總是要敬禮的。辦公區內,沒有父子,只有上下級,海向父親敬禮,父親還禮,一切都公事公辦,也從來不多說一句話。海最後能從小島上調到軍區機關工作,和父親一點關係也沒有,海調到軍區幾天之後,在辦公樓裡父親才碰到海,他看了一眼海,又看了眼海之後,詫異地問:咦,你怎麼到這來了。海立正報告道:報告副司令,作戰部調我來機關工作,上班已經一個星期了。父親愣了一下,點點頭,走了。
海調回來時,母親是知道的,海徵求過母親的意見,要不要告訴父親。母親說:就不要告訴他了,等過一陣再說吧。母親是瞭解父親的,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條件好的地方工作,他認為那樣是沒出息的。林、晶當兵時,也一直在偏僻條件艱苦的守備師工作,直到轉業。海當年在小島上實在忍受不住那份清苦了,在一次送給養的船上島時,海偷偷地鑽到貨艙裡跑了回來,海沒處躲藏,回到家裡向母親求救,希望通過母親說服父親把他調到條件稍好一點的部隊去工作,沒料到父親不僅沒有答應,反而暴打了一頓海,要不是母親及時跪在父親面前,海那一次準被打個半死。後來還是讓偵察連的排長把海送回了海島,父親才作罷。海最後考上了軍校,畢業後又回到了海島上,直到前一陣,軍區作戰部需要年輕幹部,到部隊挑人,選中了海,海才有幸調到機關工作。不知為什麼,那次,父親沒再下令把海送到什麼艱苦的環境當中去。於是海才得以在機關一直工作到現在。
海一身戎裝地出現在父親面前,父親從來也未覺得看海這麼順眼和親切,他還完禮之後,竟伸出手在海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海受寵若驚地衝父親咧了咧嘴。
家裡沒什麼不能沒有女兒,晶看到父親、林、海三個男人無話可說時,她首先打破了這種僵局,她給三個男人倒上茶之後,便跑到廚房和母親說話去了,晶的聲音有意說得很大,和母親說話的內容無非是女人最熱衷的:什麼菜價貴啦,什麼好吃不好吃之類。晶和母親的聲音感染了客廳裡的三個男人。
林首先說:你離休了,沒事了,乾點自己愛乾的事吧。清靜下來也好。
這話父親不怎麼愛聽,父親最熱愛的當然是軍人生活,看著自己部隊演習時的滾滾征塵,他激動豪邁,這就是他願意幹的事,現在這些東西部遠離他而去了,他還有什麼願意幹的事呢?
父親不說話,用手拍著沙發。
海說:爸,有空你常到部隊轉轉,部隊還需要你這樣的老首長常去指點。
海的話說中了父親的要害,他高興了,於是詢問某集團軍演習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某國防工程的進度如何了,等等,海都一一地做了彙報,父親一邊拍著沙發,一邊說出了一、二、三等注意事項,海一邊聽一邊點頭。
林對這些不感興趣,雖然他也曾當過軍人,但畢竟離開部隊已有些年頭了,舊話重提,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樣子。他看著空空蕩蕩的客廳,像衝父親說:爸,你喜歡養魚還是養鳥,你愛好什麼,趕明我幫你置辦起來。
父親不悅的樣子,使林停住了話頭。父親說:愛養你養,我不養那些玩意兒。
林仍不識時務地說:爸,你說你愛幹什麼,你說,我能辦到的我一定幫你辦。
林的話一點也不誇張,林現在已經是房地產開發公司的經理了,林要錢有錢要權有權。
父親似乎認真琢磨了林的話,終於沒想出喜歡什麼,半晌父親不耐煩地搖搖頭。
海說:要不趕明兒,我把作戰部一些國防工程的有關材料拿來,看還有需要什麼補充和完善,希望聽聽您的意見。
海還沒說完,父親就拍著大腿說:好,就這麼辦。
父親對那些重大工程有感情,當年就是他自己指揮這些工程上馬的,那是多麼激動人心的歲月呀。其實海說的這些話,完全是想讓父親在離休後找點事幹,那些工程有的早就完成了,有的早就因為不適應現代戰爭的需要而下馬了,也就是說,那些材科和地圖都是一些廢紙了,沒什麼價值了,按理說父親也知道這些內情,但他聽了海的話,還是顯得很受用。
不一會兒,晶就幫助母親把飯做好了,然後一家人就圍在一起吃。這次父親破天荒地沒有把飯吃得那麼快,而是一道饒有興趣地把飯吃下去。這頓飯是晶做的,自然比母親做的質量高出幾截,沒有人對晶的菜提出質疑和批評。在這期間,林的手機響了兩次,父親就指示說:在家裡你把那玩意兒關了。林就關了手機,腰間的呼機一直震動,林也沒有敢當著父親的面看一眼。
總之,這次家庭聚會很成功。
父親最後指示:星期日,都過來聚一聚,把孩子們都帶來呀。
三個孩子喏喏點頭。
然後就散了。客廳裡又空蕩冷清下來,父親心裡踏實多了,他第一次坐在沙發裡和母親饒有興致地看了一部電視劇。
幹休所每個月都要組織一次體檢,體檢的地點是軍區總院老幹部體檢站。體檢站裡的醫生都很有權威,也很負責,每次檢查差不多都能發現一兩位老幹部身體這樣或那樣了,有病的老幹部便住院了,有的從醫院裡又活蹦亂跳地走出來,有的便再也沒有走出來。因此,每個月身體檢查,對老幹部們來說,日子都顯得有些別樣。一大早,西院幹休所門口便停了一輛大巴,西院是師級幹部住的院落,那裡人多,按規定離休後就沒有專車了。東院住的都是軍級以上幹部,離休後仍有專車的待遇,一大早,各家門前的車便停好了,一切都整裝待發的樣子。
父親的車那天清早也悄然開到了樓下,父親不知道這些,仍圍著花壇在一圈圈跑步,父親跑步的姿勢絕對不是四平八穩,而是一副衝鋒的架勢,每個動作都充滿了動感,這是父親當年打仗奪陣地時練出來的,到了老年仍然改不過來。
父親用衝鋒陷陣的架勢正在跑步,老尚、老王、老李等人,從各自家中走出來,端著保溫杯,樣子似乎不是去檢查身體,而是去開什麼會。老尚見了父親就道:老石別跑了,檢查身體去吧。
父親立住腳好奇地打量著這幾個人,父親說:我沒病檢查什麼身體。說完父親又跑,為了證明自己身體很好,父親還竭盡全力地衝刺了一段距離,幾個人就羨慕地看著父親衝鋒陷陣的身影,然後坐上車,忐忑不安地去了醫院。父親來到自家門前時,看見了停在門前的車,他有些陌生地看著那輛奧迪車,司機小崔見父親走過來,禮貌地叫了聲:首長。父親看見了小崔才想起眼前這輛奧迪車是配發給自己的那輛。父親就不解地問:你來這裡幹啥?小崔忙說:首長,今天是檢查身體的日子呀。父親不耐煩地揮揮手道:我不檢查身體,你回去該幹啥就幹啥吧。小崔還想說什麼,又沒敢,猶豫地關上車門把車開走了。
父親很不喜歡坐車,當年行軍打仗時,父親一直騎馬,後來部隊進城後,父親仍然騎了一段時間的馬,才換成了蘇式吉普。父親很討厭這些燒油的傢伙,父親一坐車頭就暈,等下了車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似醉了酒。再後來吉普車換成了伏爾加,還是不行,又後來換成了「上海」,也是不行,到最後奧迪也不行,因此父親對轎車很是沒有感情。他不僅上班不坐車,就是到附近部隊檢查工作他也是走著去走著回,若是到遠一些的地方去,沒辦法父親不得不坐車時,他總要在上車前,吃幾粒安定,按他自己的話講:得把自己整著嘍。父親一上車就睡,到了目的地後,逃也似的離開車,看也不多看一眼,因此。父親對自己的專車很陌生。
父親自己不喜歡車,也不許母親喜歡車。按規定,配了專車的首長,不僅自己可以用車,家裡人也可以用車,為首長服務嘛,家庭服務好了,少分首長神,同樣也是為首長服務。因此,某首長的專車,經常坐著首長家人,一趟趟在軍區門前的大街小巷裡奔忙,惟見不到母親的影子。母親曾坐過父親一次專車,那時母親還沒退休,突然有一天腰扭了,文工團其他人打電話向車隊要車,準備送母親去醫院,不巧,車隊的車都派走了。母親這才想起父親的專車,然後打電話要來了專車,母親從醫院回來時,正趕上父親下班回家,看見母親捂著腰走出來,父親就一臉不高興地質問母親:誰讓你坐我的車了。母親解釋道:是車隊沒車了,要是有車我才不會坐你的車。父親不通人情地說:這是工作用車,以後你不許動。母親覺得委屈,但還是說:別的首長的車也不都是首長一人坐。父親道:別人是別人,我是我。
為這件事,父親一連幾天沒理母親,母親果然長記性,從那以後,再也沒坐過父親的專車,實在逼急了,她就出門打車,不知父親真的對車沒有感情還是原則性強,他不喜歡轎車,同時也不喜歡母親碰車。
父親的司機和他的秘書一樣,來的來去的去,其他首長的司機,給首長開了幾年車後,都很有出息。這事也很自然,圍著首長跑前忙後的,人嘛都是有感情的,首長也不例外,首長一旦對自己身邊的工作人員有了感情,那一切事情都好辦了,先是入黨,然後送到軍校去學習,以後自然提幹晉級。於是能給首長開車,成了戰士們爭先恐後的一份美差。這一切都是別的首長的事,惟獨沒人願意爭搶給父親開車,有幾任司機,名義上給父親開了幾年車,最後父親連人家的名字也叫不出,別說給司機辦什麼事了。司機小崔的前任小李,曾主動上門找過父親,那次父親以為小李走錯門了。差點沒把小李轟出去,那一次司機小李委屈得差點流出淚來,可想而知,小李自然什麼也沒得到。當滿四年兵後復員了。
父親對自己的司機很陌生,對自己的勤務員兼警衛員卻都很喜歡。為首長選來的勤務員都很機靈,也很有文化,自然都很可父親的意。在戰爭年代,一個警衛員是首長的半條命,這話一點也不過。在朝鮮戰場時,父親的警衛員小吳救了父親的命,自己卻永遠地離開了父親。這麼多年了,父親一直沒有忘記小吳,每年的清明節,父親總要手捧鮮花來到烈士陵園,站在烈士紀念碑下默哀幾分鐘。待父親抬起頭時,已是滿眼的淚光了。父親臨離開前,總要輕聲道:小吳哇,老石來看你啦。然後,父親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父親的勤務員,在和平年代裡,不能再隨父親出生入死了,但他們都能隨父親跑步,在工作之外的時間裡,父親的身影出現在哪裡,他們的身影就出現在哪裡。他們不僅隨父親跑步,還和父親一起種地。父親家樓下,原來是一片種滿鮮花的土地,後來那些花都被父親拔了,種上了茄子、西紅柿之類的東西,當然這裡面也有父親警衛員們的一份功勞,只要父親做的,他們不管對錯,一點也不打折扣去做。為這事,司令部管理處長大傷腦筋,他組織戰士們煞費苦心地為首長服務,為首長提供一個賞心悅目的花地,沒想到的是,花地卻變成了菜地,整日弄得臭烘烘的。在父親的感召下,許多首長門前的花地都變成了菜地。成了首長家門前一道獨特的風景。父親尤其喜愛會種地的警衛員,常誇他們沒忘本。父親的警衛員瞭解父親的脾性,當父親探問他們出身時,他們毫不猶豫地答:農民。於是,父親就愈加喜愛地眯著眼看著警衛員說:農民好哇,毛主席就是農民。再次說到這時,總要補充一句:我也是農民。
父親經常和警衛員說的話就是:農民好,咱們農民不忘本。
其實父親的警衛員大都是城裡生城裡長的學生兵。父親和自己的警衛員有了感情之後,警衛員們自然都很有出息,入黨、提幹,幹得都很風光,父親沒忘記他們,他們也沒忘記父親,不管以後到了什麼地方,是否還在部隊工作,年呀節的,他們從來不忘給父親打一個電話,然後父親和昔日的警衛員談笑風生,一同回憶把花地變菜地的美好時光。父親仍說:農民好哇,農民不忘本。昔日的警衛員在電話那端也笑著說:農民好。
不知為什麼,離休後的父親經常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幹休所自然都是老人的世界,圍繞著老人便有了許多新聞。每個月檢查完身體,差不多都有一兩個老人住進了醫院,過了一陣便有訊息傳來,某某老首長不行了,又過幾日,幹休所門前的通知板上便會寫出一條參加某某追悼會的通知。
通知剛一寫出,小黑板前便聚滿了人。通知寫得簡單而又扼要,內容千篇一律,無非是某某追悼會定於某日召開。就這幾個再明白不過的字,會牽動許多老首長的目光在那條通知上停留,他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話題自然說的是某某。有人就說:某某是個好人哪,百團大戰時我們就在一起。另一個說,可不是,在朝鮮時,他是團長,我是政委,風風雨雨一輩子了,唉,人哪。
人似乎活到這個份兒上了,才活明白活透了。
父親沒離休前,也經常參加某某的追悼會,每次參加追悼會都會勾起一段父親的回憶,某某也許是父親過去的首長,後來又變成了下級。不管怎麼說,都是父親生死與共的戰友,每個戰友都有不同尋常的生死經歷,那時父親很忙。在哀樂聲中,他想起了一幕幕往事,眼淚湧滿了他的眼眶。當他走出追悼會現場,面對陽光燦爛的真實世界時,他抹去了眼淚,當他一走進辦公室,面對或大或小雜亂的公務時,他已經徹底地忘記了哀傷,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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