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哭了,他在為自己夭折的愛情。從那一刻起,他知道,杜軍醫將永遠離他而去了。再後來,父親就沉沉地睡去了。
父親一大早睜開眼睛,就看見了桔梗,桔梗早就起床了,她烙好了餅,煮了白米稀飯,這都是父親以前過年才能吃到的東西。桔梗把這些東西擺在父親面前,父親又在心裡嘯叫一聲:老天爺呀!
父親無可奈何地接納了桔梗。在以後的日子裡,桔梗很快地為父親生下了林、晶、海三個孩子。
父親又是父親了,母親又是母親了。
這是父親和母親結合後產生的故事,如果父親和杜軍醫永遠地相親相愛,結合成一家人,當然,那又是另外的故事。可是生活中沒有如果,生活就是生活,就像父親就是父親,母親就是母親一樣。
一晃,又一晃,幾年就過去了。
杜軍醫在一晃又一晃中,年齡一年大過一年,在這期間,好心的領導、戰士們,前赴後繼地為杜軍醫介紹過許多物件,每次介紹物件時,杜軍醫從來不說什麼,說見就見,見過了,她又一個也沒有滿意過,見過杜軍醫的那些男人,無一例外地都很喜歡杜軍醫,但杜軍醫卻不喜歡他們,於是,那些男人們在哀嘆中相繼地結婚成家了。
沒有人知道杜軍醫到底想的是什麼,她的年齡已經過了女人一生中最好的時光,別說五十年代,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大齡女青年在當時是多麼的扎眼,就是現在來看,這樣的年齡也不能算是年輕了。於是,杜軍醫在三十二師愈發的著名起來,不論杜軍醫走到哪裡,凡是認識或知道杜軍醫的人,都在背後議論杜軍醫說:瞅,她就是那個杜軍醫。或者說:噢,她就是杜軍醫呀。
父親是三十二師的師長,杜軍醫是三十二師的醫生。他們不可能不碰面,在起初的日子裡,他們都怕見到對方,後來時間長了,遇到了,他們不再回避,杜軍醫低著頭,父親用一雙目光很虛弱地盯著杜軍醫,父親一個人時,總想找一個機會和杜軍醫說話,可杜軍醫並不給他這樣的機會,低著頭,裝作沒看見似的走遠了,父親就望著遠去的杜軍醫背影,狠狠地咽口唾液,在心裡重重地嘆一聲,又嘆一聲,然後不情願地走了。
有一天晚上,林發燒了,這是父親和母親分離二十年後,來到瀋陽城裡生下的第一個孩子,父親抱著林匆匆地去了醫院。這是父親這幾年當中第一次去醫院,父親那時身體很好,他用不著打針吃藥,就是遇到一些小病非吃藥不可的時候,他會派警衛員小伍子去醫院開藥,他怕見到杜軍醫,就是不見到杜軍醫,也常想起那傷痛的往事。林發燒,燒得一張小臉通紅,哭的力氣都沒有了。父親無選擇地抱起了林匆匆向醫院走去。母親桔梗在父親的身後喊:小石頭,俺也去。母親光著一雙小腳還沒穿上鞋,父親已經走出了屋門。
那天晚上,正趕上杜軍醫值夜班,父親不可避免地和杜軍醫遭遇了。父親見到杜軍醫那一瞬傻了似的立在那裡,他差點把懷裡的孩子扔到地上,杜軍醫見父親這樣,什麼都明白了,她一句話也沒說,她從父親的懷裡接過林,為林打了針,吃了藥。父親這才經過神來,如夢如幻地說:小——小梅子,還好麼?
杜軍醫身子哆嗦了一下,眼圈紅了。
父親不知說什麼好,他嚥了口唾液,又咽了一口,然後乾乾地說:小梅子,你也該成個家了。
父親說完這話,杜軍醫轉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搐地哭了。父親還想說點什麼,這時門又開了,母親氣喘吁吁地扭著小腳走了進去,母親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林,林不哭不鬧已經睡著了,紅暈已從臉上退去。母親放心了,她看一眼父親,又看一眼背過身去的杜軍醫,雖然杜軍醫背衝著她,但她一眼就認出了杜軍醫,這就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覺。
母親就說:都扎完針了,還在這幹啥?
說完就去抱床上的林。父親也醒過神來,他已經沒有理由在醫院值班室呆下去了,他從母親的懷裡接過林,因為母親抱著林的樣子很吃力,一雙小腳總是站不穩。
父親沒好氣地衝母親道:快走哇!
母親狠狠地盯了眼杜軍醫的背影,回頭的時候,很響地把門關上了,這時,父親已經走遠了。
那一夜,父親沒有睡好,他翻來覆去地在床上折騰。林又醒過來兩次,不停地哭了一氣,母親開了燈,哼哼呀呀地哄林,父親更是煩躁,火氣更大,他衝母親大吼:還有完沒完。彷彿哭鬧的不是林,而是母親。母親噤了聲,抱著林去了廚房。其實,那一夜,母親也沒睡好,她原以為時間都過了幾年了,自己又和父親有了孩子,那就都沒啥了,今天晚上這一幕使母親又一次感到,危險遠沒有過去,危險就蹲伏在身旁,隨時都在威脅著她。林睡下之後,母親就說:要不咱們回家吧,你種地,俺生孩子,多多地養。
母親知道父親並沒有睡著,但父親不吭氣,也不理母親。
母親就又說:仗不是打完了麼,勞神費力的有啥好。
父親就不耐煩了,吼了一聲:你還有完沒完。
母親立馬噤了聲,摟緊了林,躲在一旁暗自傷神去了。
從那以後,父親會經常遇到杜軍醫,有了上次的接觸,父親的心裡多少有了些底,再遇到杜軍醫時,他比以前從容了許多。
只要他輕輕叫一聲:小梅子。杜軍醫就會立住腳,但她不看父親,就那麼立在那裡。
父親向前邁一步,離杜軍醫近一些,然後說:你,還好麼?
杜軍醫不搖頭也不點頭,她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
杜軍醫的身材很好,婷婷地在父親面前立起了一道風景,這情景勾起了父親許多回憶。以前,父親打完仗時,總要抽出時間到醫院看一看杜軍醫,父親熟悉了杜軍醫的這種等待,杜軍醫自然也早就熟悉了父親的馬蹄聲。父親騎著馬,只要出現在醫院門前,杜軍醫已經站在那裡等候多時了,杜軍醫等待父親的身影已經成為了父親生活中一道永恆的風景。父親跳下馬,向她走去,她也會快步迎過來。接下來,他們會在草地上或小河邊走一走,自然有說也有笑。往昔的情景,使父親神傷無比,他又向前邁了一步,他差不多都能嗅到杜軍醫身體裡散發出的氣息了,他太熟悉這種氣息了。父親的鼻子就有些酸。
父親就叫一聲:小梅子,是俺對不住你。說完這話,他看見了杜軍醫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接下來他就看見,杜軍醫那雙秀目裡湧出的淚水。
父親只覺得有千言萬語要向杜軍醫傾訴,可他又不知從何說起,父親就又說:俺知道你老家沒啥親人了,你就把俺當成個親人吧。
杜軍醫終於手捂著臉,嗚咽著跑開了。
父親又奇蹟般地頻繁地出現在醫院裡,他不是有病去看醫生,而是專檢查工作。那時醫院正大搞施工建設,於是父親就有了去醫院的理由,父親每次去都有人陪同,院長也跑前跑後彙報工作。父親似乎對醫院的一切很滿意,沒有什麼更多的指示,他的一雙目光不停地在搜尋,後來,他終於看見了杜軍醫,杜軍醫也似無意之間出現在父親的視線裡,兩雙目光就在那瞬間相遇了。父親的精神陡然高漲了許多,大聲地講話,有時還會大笑一聲。
每次父親去醫院,都毫無例外地要重複一次這樣的把戲。
下班以後,有時父親也會到醫院周圍轉一轉,揹著手,給人一種微服私訪的感覺。他抬起頭,看見了醫院宿舍視窗裡映出的杜軍醫的身影,然後他就一步步地向杜軍醫的宿舍走去。他先是敲門,裡面沒有反應,後來他用了些力氣,門就開了。
杜軍醫仍面牆而立,父親就坐在了杜軍醫潔白整齊的床上。父親有一種久違的親切、溫暖的感覺順著他的腳底一點點升起。
父親說:小梅子,俺路過這,順便就來看看。
杜軍醫仍不動,背衝著父親。
父親又說:這都是他媽的命呀。
杜軍醫的身子就轉過來了。父親站了起來,兩人就那麼對視著。
杜軍醫突然一字一頓地說:我恨你。
父親低下頭,很快又抬起來,點了點頭道:俺知道。
「嗚哇——」一聲,杜軍醫哭出了聲,隨著這一聲,杜軍醫投向了父親的懷抱,她把頭伏在父親的肩上,接著淚水就浸溼了父親的肩膀。父親的眼睛也潮溼了,突然,杜軍醫又叼住父親的肩頭狠狠地咬了一口,父親吸了口氣,父親就說:好!真好!
那一次,父親的肩頭留下了一口深深的齒痕,許多天過去了,父親仍能看清肩頭的印痕,父親每次望見那個痕跡,心裡都充滿了深深的感動和愛情波瀾。
父親沒有意識到,他這麼頻繁地和杜軍醫往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父親和杜軍醫的愛情故事曾轟動全師,驚動了軍裡,當他在現實面前無可奈何地和母親重新生活在一起時,有關種種父親的傳說漸漸平息了,父親在官兵們的眼中又是昔日的師長了。
杜軍醫不嫁,人們猜測過,議論過,過去也就過去了。沒料到的是,父親和杜軍醫又開始往來,人們在父親和杜軍醫的目光中都看到了愛情夭拆後的痛苦。大家不知應該為父親高興呢還是擔憂。
在這期間,吳軍長又一次找到了父親。
吳軍長不會拐彎抹角,見了父親的面就說:石頭,你小子行啊。
父親翻著眼皮看吳軍長。
吳軍長又說:你和桔梗過得咋樣?
父親吸菸,讓煙霧把自己的臉罩住,然後說:過日子唄,就那麼回事。
吳軍長:我要去軍區當參謀長了,你知道軍長這個人選是留給你的。
父親:俺今日能活下來,知足了,當不當官的都是小事,你老吳有啥就說吧。
吳軍長:有人反映你和杜軍醫的關係很不正常,是怎麼一回事?
父親的臉漲紅了,然後罵道:俺日他娘,俺差點就和杜軍醫結婚了,婚沒結成來往一下有啥了,難道讓俺把杜軍醫當成仇人不成?
吳軍長揮揮手,拍拍父親的肩道:石頭哇,咱都老大不小的了,聽人勸吃飽飯,我來也沒別的啥意思,就是聊聊。
說完吳軍長就走了。
父親把吸了半截的煙扔到了地下。
沒過幾日,吳軍長就發來一份命令,調杜軍醫去軍醫院報到。
父親什麼都明白了。
杜軍醫去軍裡報到時,沒有見到父親。那時父親正躲在自己辦公室裡苦思冥想,他一會想自己,一會又想杜軍醫。他知道讓自己娶杜軍醫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杜軍醫還很年輕,以後她還會結婚,過日子,時間長著呢。這麼多人為杜軍醫介紹男人,杜軍醫一個也沒看上,都是因為他。杜軍醫這次調走,換一個環境,也許會好些。父親這麼想。
杜軍醫走了,父親的心裡空了。父親以為空一陣就會好起來,該幹啥還幹啥。沒想到的是,這一空,空得父親抓心撓肝,無著無落。他發脾氣,罵人,看什麼也不順眼。他看第一個不順眼的就是母親,那時林還不滿一歲,正是又哭又叫的時候,林一叫,父親的心就更亂了,父親就衝林吼:別哭,再哭老子揍死你。
林顯然還不知道怕父親,父親這麼一吼,哭叫得越發無法無天了。
母親就扎撒著一雙小腳奔過來哄林。林剛消停,就又扎撒著腳進了廚房。過一會林又哭了,母親就一趟一趟地奔波。
父親見母親扭著腳走路的樣子就生氣,瞅你那雙小腳,放個屁都能把你崩個跟頭。
母親道:當年要不是俺腳小,爹孃還看不上俺哩,俺咋能嫁給你。
別當年當年的,離俺遠點。父親揮著手,轟蒼蠅似的轟母親。
母親躲在廚房裡,一邊看自己的小腳一邊抹眼淚,林在她的懷裡放聲痛哭。
父親在房間裡吸菸想心事,父親大部分時間想的都是杜軍醫,他不知道此時此刻杜軍醫在幹些什麼。父親一靜下心來想杜軍醫時,情緒就顯得很好,臉色也柔和了許多,目光又飄又亮。
在這期間,杜軍醫在軍衛生院出事了,是一起醫療事故。她在為一個軍官做盲腸手術時,把一把剪子忘在了病人的腹腔中,幾天以後才發現,要不是發現得及時,那個軍官可能就有生命危險了。在這之前,杜軍醫經常出現錯誤,不是開錯藥,就是打錯針。醫院反映,杜軍醫的腦子出了問題,不再適合當醫生了。因此,機關做出決定,讓杜軍醫轉業回原籍。
父親得知這個訊息時,暴跳如雷,他先是給吳軍長打電話,吳軍長就說:轉業也不是啥壞事麼,也許對她有好處。
父親又說:她老家沒啥親人了,要是有親人她當年投奔延安幹啥。
吳軍長嘆了口氣道:石頭哇,俺知道你對她很瞭解,也有感情,可這是黨委做出的決定,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
父親就摔了電話,衝小伍子喊:通知警衛連馬上集合。
警衛連立馬集合,一百多號人,全副武裝,在父親的率領下,分乘三輛卡車,氣勢洶洶地向軍部開去,他們在路上遇到了往火車站送杜軍醫的汽車。
父親從懷裡掏出槍,朝天空連放了三槍,那輛車就停下了。父親就衝那輛車上喊:小梅子,俺來接你來了。
杜軍醫看見了父親,淚水一下子流了出來,她似見到親人似的朝父親奔了過來。杜軍醫脫去軍裝,人都變樣了,瘦了,黑了,昔日那雙黑黑亮亮的眼睛顯得暗淡無神。
父親讓杜軍醫坐到自己的車裡,倒提著槍,殺氣騰騰地向送杜軍醫那輛車走去,裡面坐著兩位送杜軍醫的軍務參謀,父親就說:你們回去跟吳大刀說,人俺帶走了,他要是要人找俺去。吳軍長的外號叫吳大刀。
那兩個軍務參謀大氣也不敢出地答:哎,哎——
杜軍醫被父親輕而易舉地搶回了三十二師,杜軍醫就又是軍醫了。從那以後,杜軍醫沒再出現過任何醫療事故,她的醫術是三十二師官兵公認的,不管有什麼大病小災,人們都願意找杜軍醫。
父親仍然經常看望杜軍醫,在三十二師官兵的眼裡,人們經常可以看見父親的身影在醫院裡出入。父親也不避諱什麼,有時在走廊裡,有時在醫院值班室裡,父親和杜軍醫大聲地說話。
在一次全師大會上,父親講完了話,剛想離去,似乎又想起什麼似的立住腳,宣佈說:今天告訴大家一個訊息,醫院的杜軍醫是俺老石的妹妹了!
父親說完這話,全場先是一陣沉默,少頃,便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從那天開始,大家便都私下裡叫杜軍醫為妹妹。
不久,吳軍長調到軍區當參謀長去了,軍長提了另外一個師長。吳軍長到軍區報到前來向父親告別,父親在家裡請吳軍長喝酒,兩杯酒落肚之後,吳軍長拍著父親的肩膀道:石頭哇,石頭哇。
父親推開吳軍長的手說:吳大刀,俺告訴你,俺老石不想當官,官越大越累,沒意思。
吳軍長就說:不說了,來,咱喝酒。
父親就喝,吳軍長也喝。母親在地上顛著小腳添菜倒酒。
吳軍長喝多了,硬著舌頭,看一眼在地下忙碌的母親道:石頭哇,娶女人不就是過日子。你還想咋?
父親說:不咋,俺妹子也有了,女人也有了,不咋地。
那天,父親就生出了許多感慨,似乎也想到了許多關於生活、人生等等許多的東西,他還沒來得及想透,人就醉了。
送走吳軍長,父親就抱著頭大哭了一場,沒人知道他為什麼要哭,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哭。哭過也就哭過了,轉天,父親就又是父親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部隊的條件也和全國人民的一樣,一天天好了起來。過年過節的,家裡的飯桌上也有了些內容。每到這時,父親就讓母親去叫杜軍醫來家裡吃飯。
母親不說什麼,一隻手牽著林,顛著一雙小腳一扭一扭地向醫院走去。母親見了杜軍醫臉上先綻了笑,言辭間也透著真誠和熱情,母親說:妹子,去家裡吃飯吧。
起初杜軍醫顯得有些不自在,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杜軍醫說:嫂子,這是幹啥,我吃食堂挺好的。
母親知道,要是不把杜軍醫叫到家裡去,過節是過不好的,父親不痛快,她就不痛快,母親就十二分真誠地拉著杜軍醫的衣襟道:妹子,去吧,石頭等你呢。
母親一提父親,杜軍醫就不能不去了,她彎下腰抱起林,隨著母親往家裡走,她走兩步就要停一下,她在等母親,母親就一扭一扭的,努力地讓自己走快一些。
父親陪杜軍醫吃飯,母親從不上桌,老家的習慣就是這樣,只要家裡有一個客人,主婦都不入席。杜軍醫抱著林,吃幾口就要勸幾句母親,杜軍醫說:嫂子,一起吃吧,又沒外人。
母親就搖頭擺手道:妹子,你吃,你吃。
那時,權已經結婚另過了。父親不喜歡權,權似乎對父親也沒什麼依賴,因此,權很少來家裡。
漸漸地,母親習慣了杜軍醫,杜軍醫似乎也習慣了這個家。
有時家裡做什麼好吃的,不等父親說,母親就顛顛地去叫杜軍醫了。
杜軍醫成了家裡的常客,有時母親不去叫她,她也來。後來母親又生了晶,家裡一下子就忙亂起來,杜軍醫常常過來幫助帶一帶林,林已經學會了走路,學會了說話。林叫杜軍醫姨,杜軍醫也很喜歡林,經常帶著他去醫院裡玩。
一切都已經習慣了,關於父親和杜軍醫的種種說法,便沒人再說了。沒了什麼新話題,再說也沒什麼意思了。
閒暇的時候,杜軍醫會來到家裡和父親聊天,母親有許多事情需要忙碌,陪杜軍醫坐一會便忙自己的去了。然後屋裡只剩下了父親和杜軍醫兩人,林有時跑來跑去,永遠閒不住的樣子。杜軍醫和父親聊天,大都是聊過去的事情,那一仗是怎麼打的,有了多少傷員等等,兩人說起過去的話題,似乎都很愉快。說著說著兩人會突然沉默下來,順著各自的思路在沉思。父親望著跑進跑出的林說:日子過得可真快。
杜軍醫答:可不是。
父親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你今年快三十了吧。
杜軍醫就低下頭。
父親再說:你真的該有個家了。
杜軍醫就淡笑一下道:這樣挺好。
父親不再說什麼,在心裡嘆了口氣。吃飯的時間快到了,母親就抱著晶走過來問杜軍醫:大妹子,今兒想吃點啥。
杜軍醫便道:嫂子你隨便,我又不是外人。說完接過母親懷裡的晶,母親要做飯,她要幫母親帶孩子。
母親就邁動一雙小腳向廚房走去。
吃飯的時候,母親照例不上桌,站在一旁抱著晶,一邊說話,一邊逗孩子。
父親喝酒,只要有杜軍醫在,父親總要喝酒,父親的酒量很大,一杯又一杯的,父親的話就多了起來。父親說:
師長俺不當了,官越大人越累。
父親還說:俺老石知足了,兒子有了,閨女也有了。
母親抱著晶在一旁就一臉的幸福。
父親又說:俺妹子也有了。
杜軍醫埋下頭吃飯,不看父親,也不看母親。
母親就說:大妹子,多吃點。
杜軍醫答:哎——
父親再說:小梅子,找個物件吧。
母親也不失時機地在一旁勸:大妹子,可不是咋地,嫁個男人有人疼哩。
杜軍醫就放下飯碗,誰也不看地說:吃飽了。
父親酒勁上來了,已經看不出眉眼高低了,仍說:小梅子,這事就包在你哥身上了。
父親終於喝多了,筷子已經夾不住菜了。
母親說:石頭哇,你就別喝了。父親不聽仍喝。
杜軍醫忍不住了,衝父親說:真的別喝了。
父親聽了杜軍醫的話,怔了一下,果然就不喝了,母親就感激地衝杜軍醫笑一笑。
父親果然說到做到,在以後週末的日子裡,家裡經常會出現一些大齡軍官,每次出現大齡軍官時,母親就顛顛地去醫院裡找杜軍醫,起初杜軍醫不明真相地來了,父親就打著哈哈陪著他們說話,說了一氣,又說了一氣,大齡軍官就知趣地走了。父親就問杜軍醫:咋樣?杜軍醫不說什麼。
父親便再接再厲,父親有許多戰友,在軍裡師裡當著領導,找別的沒有,大齡軍官卻多的是,於是家裡走了一批又來了一茬。最高峰時,軍官們都坐滿小屋子,每當杜軍醫出現時,他們都全體起立,行注目禮,有時父親被眼前的場面感動了,會帶頭鼓掌,那些軍官們見父親鼓掌,也不明真相地跟著鼓掌,場面就很熱鬧。杜軍醫坐一會,有時說幾句,有時一句也不說,便轉身走了。
父親再問杜軍醫時,口氣裡就帶出了許多焦灼:咋樣,到底咋樣?
杜軍醫頭也不抬地答:以後不要這樣了,要再這樣,我就不進這個門了。
後來父親果然就不再那樣了。
杜軍醫照舊來,哄孩子,和父親說話,父親一見到杜軍醫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愉悅溢於言表。
父親和杜軍醫說話時,母親在一旁只是聽,她似乎也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說什麼。父親和杜軍醫說到高興處,會放鬆地笑一笑,母親也陪著笑一笑。
杜軍醫一走,父親便不再說話了,嘩嘩啦啦地翻報紙,父親識字不多,報紙上的字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他就挑那些認識的看,一看就是半晌。
有時孩子睡了,母親就拿些針線活坐到父親面前,母親的手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她要給孩子縫縫補補,給自己做鞋,母親是小腳,商店沒有賣那種小鞋的,於是母親就拼命地給自己做鞋,母親一邊做一邊說多做幾雙,等歲數大了,眼睛花了,就不用再做了。
母親老得很快,四十多歲的人耳邊已經出現了白髮。父親有時看母親的樣子就不住地嘆氣。母親就問:石頭,你咋了?
父親不答。
母親又說:俺又懷孕了。
父親說:唔。
母親再說:這次一準是個小子。
父親說:唔。
母親還說:俺多想給你生,讓咱家人丁興旺。
父親打了個哈欠,躺在床上睡著了。
不久,母親又生下了海。
家裡一時就亂了,不是林打碎了窗子上的玻璃,就是晶尿溼了褥子,要不就是海嗷嗷大哭,母親就跟消防隊員似的,左衝右突,顧東又顧西。
父親在這種環境下顯得就很不耐煩,他越衝孩子們發火,孩子們越亂,於是就衝母親發火:生,生就知道生,又不是豬。
父親的話,深深傷害了母親的自尊心,為此,母親曾暗自掉過眼淚。
夜晚,母親哄睡了三個孩子後,悄悄地在父親身邊躺下,父親把身子轉向另一側,用後背對著母親。
母親在心裡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才說:石頭,俺知道俺配不上你。
父親不說話。
母親帶著哭腔說:是俺拆散了你和杜軍醫,這麼多年了,俺知道你一直忘不了她。
父親低聲道:行了,行了。
母親不敢再說什麼了,便流著淚,讓淚水洗面。她這麼想一想,又那麼想一想,什麼也沒有想透便睡著了,三個孩子纏著她,還有那麼多家務,她太累了,累得她都沒有精力去想點什麼。
母親一直沒有工作過,一直到死,她只是一個家庭婦女。
母親在天氣好時,她會帶著三個孩子出門走一走,走到營區大院時,總會遇到一些年輕的戰士停下腳步打量她,她的一雙小腳吸引了許多新奇的目光。解放這麼多年了,女人早就不再裹腳了,整個營院裡也只有她是小腳女人。戰士們就在背後議論:她就是師長的老婆。
太老了,都快當師長媽了。
可不是,師長咋會找這樣女人哩。
母親聽了這話心裡就很難過,她回到家後,坐在床上望著自己的小腳會發呆。那些日子,母親很少往人多的地方走了,到營區院裡辦事,她也是匆匆地去,匆匆地回,剩下的時間裡,就在家裡全心全意地帶孩子。
父親發現,母親的生活中多了面鏡子,在父親記憶裡,母親是從來都不照鏡子的。夜深人靜的時候,母親把自己關在廚房裡,衝著鏡子一根根地拔白頭髮,母親做這事時,認真而又執著。然後就是洗臉,洗完臉之後,再往臉上擦五分錢一勺的雪花膏,然後母親再照鏡子。
父親發現了,長嘆口氣道:咦,你這是何苦。
母親就看父親的臉色,她看不出父親是支援還是反對,母親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心裡很沒有主張。
母親經過一番努力後,並沒有改變自己,她便放棄了這種努力。她看著跟前的生活,看著一天天長大的孩子,她已經感到了巨大的滿足。在戰爭年代,她苦苦等了父親二十年,她不敢相信能找到父親,後來竟然奇蹟般地找到了,對她來說,她又迎來了第二次生命,林、晶、海相繼出生,並一天天長大,人丁興旺,她已經知足了。剩下來的事情就是用十二分的勞力帶孩子,照顧父親。母親就在這種操勞中,一天天衰老下去。
父親也老了。三十六歲進城那一年,他就是師長,這麼多年了,他仍是個師長。已經有許多師長都紛紛高就了,父親仍然當著師長。後來父親又有了一次轉機,已經當上軍區副司令的吳軍長,找到了父親,他還像當年那樣稱呼父親:石頭哇,你在三十二師也幹這麼多年了,你的位置留給年輕人,同我到軍區去吧。
父親說:去毛吧,沒啥意思。
吳副司令就說:咦,石頭,你當年可不是這樣,老了老了,咋越活越沒出息了呢。
父親就說:現在這不挺好麼,還想咋地。
父親說的是真心話,他能在近二十年的戰爭中活下來,父親已經感到知足了,對其他的榮辱浮沉已經不感興趣了。他不想離開三十二師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放心不下杜軍醫,他一天見不到杜軍醫他就會感到不踏實。他不能離開三十二師。
杜軍醫仍一個人過,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獨身生活。年齡一年年地大了,現在已經再也沒有人關心她的婚姻了,彷彿杜軍醫這個人就該獨身似的。
那一次,吳副司令嘆著氣走了。父親蹲在地上目送著吳副司令的轎車駛遠。他又低下頭看地下的一群螞蟻,一群螞蟻在忙碌,父親突然覺得,人這一輩子也似一群勞碌的螞蟻,奔來奔去的。說有意思就有意思,說沒意思,也就沒意思。父親在那一瞬間,悟到了人生。這是他以前從沒有過的。
孩子們都大了,再也不用母親費勁地拉扯了。母親在閒下的時間裡,坐在床上全身心地為自己做鞋,母親已經為自己做了許多雙鞋了,她把這些鞋整齊地放在櫃子裡,為自己的老年預備。
父親對母親做鞋從來就不關心,他似乎從來也沒有關心過母親什麼,母親對這一切已經習慣了。
父親沒事的時候,仍然嘩嘩啦啦地翻報紙,把認識的字都看了。然後望著什麼地方發呆,似乎在想著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想。
母親就說:晚上做魚,叫孩子姨來吃飯吧。
母親已經不稱杜軍醫了,而改成了孩子姨,林、晶、海這三個孩子都是杜軍醫看著長大的,在三個孩子成長過程中,杜軍醫也沒少在孩子身上花心思。三個孩子對杜軍醫助感情都很好,幾日不見,他們就會念叨杜軍醫。
父親聽了就說:唔。
母親就說:是你打電話,還是俺打。
父親說:你打,你打。
母親就很笨拙地打電話,電話接通了,母親就說:孩子他姨,晚上來家吃飯吧,孩子們可想你了。
母親放下電話,就放下手邊的話計,到廚房裡忙碌去了。
父親起身站到了陽臺上,這幾年父親的腿總是沒完沒了地疼,那是打仗時一塊彈片傷的,至今那塊彈片還留在腰裡。年輕時不覺得什麼,歲數大了,坐得時間長一點,父親就覺得不對勁。總要活動一番。父親望著樓下的小路,那條小路一直通往醫院,每次杜軍醫都從那條小路走來。父親嗅到了母親做好的魚香味,父親想:該來了。果然,他就看到了杜軍醫出現在小路上的身影。他依稀地又看見了杜軍醫年輕時的樣子,那一刻,父親的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晚上,母親和父親躺在床上,他們的年紀大了,瞌睡就少了,聽著鐘錶格格噔噔向前走動的聲音。兩人都靜默著,似乎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母親翻了一個身,把臉側向父親說:石頭呀,林今年高中就畢業了,讓他乾點啥呀。
父親不假思索地說:當兵吧。
母親又說:晶明年也要畢業了。
父親仍說:當兵吧。
當兵就當兵,母親沒有任何異議,在所有的事情上,母親從來都沒有說過任何反對意見,父親說啥就是啥。
母親勞累了一輩子,渾身的骨頭都鬆了,她那一雙小腳似乎已經撐不起她的整個身軀了,她總想找個東西靠一靠,看到孩子們一天天長大,感受著自己的身體一天天老下去,母親想到了死亡。
母親在一天夜深人靜時對父親說:石頭哇,俺要是死了,你就和孩子他姨把事辦了吧。
父親在黑暗中瞥了母親一眼。
母親又說:這麼多年了,她心裡只有你,俺心裡明鏡似的。
父親說:胡說啥哩。
母親不說了。父親的眼睛突然潮溼了,不知為誰。
父親的腰傷越來越厲害了,父親的腰一點點地彎下去。在杜軍醫的建議下,父親住進了醫院。
父親的腰傷只能通過手術來解決,父親動手術了,手術後的父親便再也站不起來了,彈片已經割斷了父親的坐骨神經。父親便退休了,退休後的父親只能坐輪椅。
從此以後,人們經常可以看到,小腳母親,推著坐輪椅的父親在營區裡走。母親渾身的骨頭也鬆散了,她也想找個東西靠一靠,於是,她就把身子靠在輪椅上,推著父親慢饅地走。
父親一臉平和,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似乎沒有看見。
母親一邊走一邊說:海今年也畢業了。
父親說:當兵去。
母親仍沒什麼異議。
有時推父親的人換成了杜軍醫。杜軍醫推父親時,走得很快,風風火火的樣子。父親似乎很喜歡杜軍醫的速度,像當年他走路的樣子,父親的臉上就掛著笑。
杜軍醫突然說:你現在最想幹什麼?
父親說:俺想回到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是父親進城的日子。
杜軍醫就不說話了,有兩滴淚水滴在父親的肩膀上。父親感覺到了,父親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是俺對不住你。
杜軍醫沒有說話,半晌才說:我知道,這麼多年,你過得也挺不易的。
父親搖搖頭說:你挺好,還想咋地。
兩人說著,父親的輪椅便來到了樓下。
母親站在門口正望著兩人一點點走近。
父親的臉上一直掛著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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