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女孩 布莉·貝內特 第2頁,共2頁

「我是說他這個人。他很友善,可是話不多。」

「也許吧。我不知道。真的。他喜歡自己待著。怎麼了?你爸爸什麼樣?」

「我不知道。我很小的時候他就走了。」

「好吧。那你媽呢?」

奧布里吮吸拇指:「我們很久沒說話了。」

「很久是多久?」

「將近一年。」

納迪婭已經習慣了她們之間的對話節奏、開場與結束,收放自如,所以她點點頭,裝作聽懂的樣子,每當朋友們抱怨母親的時候,她都會裝出深有感觸的樣子,這一生都如是。每當朋友們慷慨激昂地斥責母親反對她們的工作或者男朋友時,她都會同她們一起翻白眼,總是表示有同感,總是保持微笑,儘管她對朋友的抱怨感到厭惡。她對奧布里的瞭解則更少。她很好奇,做離開的那個人是一種什麼感覺?

如果你從海邊開車一路向東,路過沖浪棚、餌料店、冰激凌店、衝浪者和海港邊的安保郵輪,你會來到後門。彭德爾頓營的大門由武裝海軍守衛,營地外的社群不好也不壞。你可以通過這些環境判斷出來:柵欄相對較高,但是房子的窗戶沒有安裝金屬護欄;必勝客的玻璃是防彈的,生意卻開到很晚;警察仍然會巡邏,巡邏次數多過那些治安好的社群,也多過那些治安差到連警察都已放棄整治的地區。在這個不好也不壞的社群裡,奧布里和姐姐以及姐姐的女朋友住在一棟白色小房子裡。房子本身很簡樸,而奧布里的臥室卻出奇地華麗。牆上噴的是灰綠色的油漆,上面帶有灰色花紋,白色聖誕燈佈滿了整個屋頂。灰色的窗簾蕩起漣漪,蕾絲邊像新娘的頭紗一樣從床上垂下來。納迪婭第一次進屋參觀時走得很慢,她將雙手背在後面,唯恐碰到任何物件,像是參觀博物館一樣。

「我剛搬進來時總失眠,」奧布里說,指向掛在屋頂的捕夢網,「凱茜認為這個也許有幫助。」

凱茜身材修長,像一隻貓似的,她留著一頭髒兮兮的金色長髮,說話時總喜歡弄亂頭髮,像是要特意證明她一點也不在意髮型似的。她在市區的浮橋酒吧做酒保,喜歡和人們分享平日裡遇到的事情。一個討厭乾杯的男人。一個怕醃菜怕到死的女人。

「你知道嗎,就是人家往三明治裡放的那種大塊醃菜?嚇死她。如果你拿一塊放到她邊上,就算醃菜還在罈子裡,她也會尖叫著跑開。瘋狂吧,是不是?」

凱茜的哥哥以前在彭德爾頓營站崗,兄妹二人八年前曾經到西部旅遊。那時她瘋狂地愛上了一個直女,為了忘掉她,凱茜跑到加利福尼亞州療傷。從田納西州開長途車的路上,她在一個卡車站摘下這個捕夢網,理由很簡單,她想要。現在這個捕夢網幾近悲傷地懸掛在臥室裡。奧布里說,她搬進來後,姐姐幫她裝飾了這間屋子。

「莫認為我們應該一起做點什麼,」她說,「我們有好幾年沒見面了。」

「為什麼沒見面?」納迪婭說。

「她去上大學了。」

「然後就沒再回來?」

奧布里慢悠悠地將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上:「嗯,她不喜歡保羅。」

「他怎麼了?」

「他打我媽媽。」她說。

「哦。」納迪婭在書架前停下來,「他打你嗎?」

「有時候。」

納迪婭無法想象被成年人打是什麼樣子。儘管她小時候不聽話,父親總是把她領到母親那裡,讓母親來說教,好像這種處罰就該在女人之間解決。

「嗯,你媽媽怎麼說?」她說。

「她還和他在一起。」奧布里聳聳肩,從床上跳起來,「走。咱們到外面去。」

納迪婭終於明白了,她明白了奧布里為什麼離家出走,明白了她媽媽為什麼沒有阻攔她,明白了她姐姐為什麼幫她裝了一間跟迪士尼電影裡一樣的臥室,也明白了為什麼謝潑德太太那麼憐愛她。從某方面來說,納迪婭甚至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至少母親只是生病,至少她只是傷害自己,至少母親從沒讓任何男人打自己的孩子。她母親去世了,可相比之下,母親雖然在世,卻為一個毆打她的男人放棄你是不是更糟?

七月四日這一天,納迪婭坐在奧布里家的門廊上看鄰居在街上放煙花。這座城市正在市中心的碼頭舉辦煙花表演,不過只有這一天放煙花合法,這是凱茜說的。她不敢相信加利福尼亞州竟有這種嚴格的煙花法律,所以在看到那些人把煙花從墨西哥的蒂華納偷運到社群時,她大聲叫好。傷害到誰了嗎?又不是說這世上沒人放炸彈。她抿了一口啤酒,一隻胳膊摟著莫妮克,莫妮克看著街道上的鄰居不停地搖頭。

「有人會把手炸飛,」她說,「我就是知道。」

她還沒有做母親,可是她有做母親的天賦,將所有最壞的可能都想在前面。她在斯克裡普斯仁慈醫院做創傷護士,所以每天看到的都是最壞的事情。不過即使沒當護士,她也是那種愛擔心的人。她下班回家後,總是喜歡問她們有沒有吃飯。她提醒奧布里吃維生素,追在後面讓她帶外套,市中心冷,哦,別那麼看著我,你知道你一會兒會冷的。一個男子站在馬路中央粗聲抗議,一輛車在廣告牌前突然急轉彎,差一點撞到他。莫妮克又搖搖頭。

「寶貝,穿得夠暖嗎?」她說。

奧布里和納迪婭蓋著毛毯坐在那裡。她輕輕翻了個白眼。

「莫,我不是小孩了。」她說。

「你是我的寶貝。」她姐姐說。

凱茜大笑,奧布里又翻了個白眼,不過她看上去並不沮喪,一點也不。那是一種假裝厭煩的表情,實際上這個人永遠也不會讓你感到厭煩。有時納迪婭有些嫉妒奧布里,儘管她為這種想法感到慚愧。奧布里也失去了母親,但是她擁有姐姐的愛,姐姐女朋友的愛,甚至牧師夫人的愛,三個女人對她的關心全部是自發的。兩個女孩都被遺棄在沙灘上。只有奧布里被找到。只有奧布里被選中。

莫妮克和凱茜的眼神中流露出對奧布里的愛,納迪婭心裡知道雖然這愛不是給她的,但她還是不自覺地靠近,握緊雙手伸向溫暖。在街上,鄰居擠作一團,用西班牙式英語給路人指路。十幾歲的少女聚在一起,將小孩放在草坪上,穿著法蘭絨襯衣的老男人指揮交通,玩滑板的男孩四處張望有沒有警察出現。停在街道邊的汽車裡傳出聲音巨大的雷鬼音樂和饒舌音樂。很快,煙花會將整個碼頭照亮,可是納迪婭哪兒也不想去,她只想待在這裡,待在這間屋子裡,在這裡,每個人都受歡迎,她喜歡和這家人待在一起,雖然任何人都可以離開,卻沒有人這麼做。煙花將天空點亮,第一簇煙花閃爍的時候,她跳了起來,欣喜又有些驚訝。

拉特里絲·謝潑德有一雙幽靈眼。

一隻棕色,一隻藍色,祖父曾經告訴她,她可以同時看到天堂和人間。母親第一次抱她時嚇了一跳,肯定有問題,也許那隻藍色眼睛瞎了,像得了某種病一樣透明,醫生說現在下結論未免言之過早。「給寶寶一些時間,讓眼睛去適應這個世界,」他說,「留心一下。如果出現斜視或模糊,可能就要擔心了。」所以在她生命的第一年裡,母親的臉總是離她幾英寸近,觀察她的眼睛。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她總覺得自己的眼睛有問題,儘管她可以清楚地看見。棕色眼睛在藍色眼睛邊上看起來非常醜,藍色眼睛在棕色眼睛邊上也如此,她知道最好保持一致,儘量讓自己簡單。到了二年級,她已經開始永無止境地長高;在學校集體照裡,她站在佇列的第一個;午餐時間,她獨自一人在操場上吃飯,其他女孩莫名其妙地唱著給她編的順口溜:

拉特里絲,大野獸,

她會將你變成大餐,

兩隻怪眼睛,兩隻大笨腳。

她無法隱藏身高,倒是那雙奇怪的眼睛,她可以試著將它們藏起來。她開始戴墨鏡,只要可以她都會戴墨鏡,在雜貨店、臥室,甚至是教室,給老師一張醫生開的假單子,說她對光敏感。長大後,她將這雙奇怪的眼睛視為福音。它不是幽靈眼,這雙眼睛賦予她一種天生的第二視覺能力:她只要看一眼某個女孩,就知道她是否捱過打。不用看身上的淤青和傷疤——捱打的女性總會想方設法將它們隱藏起來或找藉口掩飾。她不需要聽那些故事,什麼撞到門把手或在臺階上絆倒——她只需將那雙奇怪的眼睛鎖定在她們的眼睛上,就能知道。她看到過去完美無瑕的皮膚上被電熨斗燙傷的菱形痕跡,金皮帶扣抽打過的痕跡,脖子上被牛排刀割過的痕跡,嘴唇被戒指劃破的痕跡,臉上泛著紫色或深藍色淤青的痕跡。她第三次邀請奧布里喝茶時告訴了她這些,後來,奧布里盯著鏡子,猜想這位牧師夫人還能看穿什麼。她過去的全部經歷都寫在皮膚上了嗎?謝潑德夫人能看見保羅對她做的所有事情嗎?至少現在她知道了為什麼謝潑德夫人對她如此友善。為什麼在聖壇呼召後,謝潑德夫人就在教堂大廳裡找到她並給了她一個擁抱;為什麼在接下來的禮拜日,謝潑德夫人給了她一小本小花封面的《聖經》;為什麼在那個禮拜日後,謝潑德夫人邀請她到辦公室喝茶。奧布里根本不喝茶,但是幾個月以來,她都坐在灰色條紋沙發的另一邊,將糖塊放入茶杯。她把茶弄得很甜——裡面有糖、蜂蜜和奶油。

「在這裡沒事,」謝潑德夫人有一次對她說,「不過在外面,人們可能會覺得幼稚,年輕女孩用這麼多甜的東西改變茶的口味。」她溫柔地糾正奧布里,但這讓奧布里感到尷尬,幾個星期後,再喝茶的時候她就只往裡面加一塊糖了。

一天下午,她抿了一口苦茶,問謝潑德夫人埃莉斯·特納怎麼了。她總是若無其事地丟擲那問題,刻意掩飾自己的困惑,因為自從謝潑德牧師向教堂會眾沉重地宣佈了那則訊息後,她已經困惑了好幾個星期(不,是好幾個月)。那時,他沒有給出死因,這有點匪夷所思,因為這隻會發生在無法解釋的突然死亡事件上。埃莉斯·特納這種年紀的女人不會自然死亡;她看上去沒有生病,也沒有遭遇什麼可怕的意外,她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就是想不明白,」禮拜過後,修女威利斯在女廁所裡說,「哪裡聽著不對勁。」水池邊其他女人也跟著點頭,然而就在幾天後那條新聞出來時,誰也沒有料到埃莉斯·特納竟然朝自己的腦袋開了一槍。教堂會眾將所有不堪的悲劇都設想了一遍:一次意外的嗑藥過量、酒駕意外,甚至是意外引發的謀殺,牧師以為這是最好的解釋。也許埃莉斯有個情夫(她值得找一個比羅伯特更好的人,不是嗎?),他們在破舊的汽車旅館房間裡搞外遇,情夫將她殺害。

除了這些聳人聽聞的猜測,沒有人做好了接受埃莉斯·特納已死的事實的準備,特別是奧布里。她與特納女士素昧平生,但她卻感覺與她似曾相識,至少有那麼一點,是那種你只在遠距離見過某人的熟悉感。每個禮拜日,她都能看見特納一家走進上室教堂——丈夫穿得西裝筆挺,妻子在大廳裡微笑著與友人問好,女兒長得像媽媽的復刻版。他們讓她想到熒屏上的一家人。父親強壯、具有男子氣概,母親貌美如花,女兒受到上帝庇佑生得聰明美麗。在ap政府課上,奧布里坐在後排,她看見納迪婭和朋友們一陣風般地跑進教室,每次在上課鈴聲響後跑回教室,納迪婭都會先衝托馬斯先生笑笑,討好他,以此躲過課後留校的處罰。他怎麼忍心懲罰她?每個星期他都會把考試成績前十名的名字寫在白板上,她的名字總在上面,像是用永久性馬克筆寫的一樣。以後她會去知名大學,所有人都知道,而奧布里和班裡剩下的學生會去社群大學混日子。每個禮拜日的早晨,她都看見這個女孩——這個叫納迪婭·特納的人——在教堂長椅上坐下,坐在母親和父親身邊,她禁不住去想,和家人一起去教堂會是怎樣一種心情。莫不信奉上帝。凱茜相信,卻只是理論上的,就像她相信宇宙有糾正自己的能力一樣。對於奧布里去教堂的舉動,她們二人都不是很滿意,儘管誰也沒有直接說出來。

「你確定要把時間花在教堂裡嗎?」莫會這樣說,「我是說……你不覺得有些太快了嗎?」

太快乾嗎,她從未說過,不過她也無須說。她擔心奧布里會變成某個宗教信仰的呆子。比如,她開始在燒焦的吐司上看到耶穌的頭像,或者插話對別人進行批判,或者在同性戀婚禮的外面進行抗議。禮拜日的時候,奧布里每次看到特納一家,都會去想做他們的孩子是什麼感覺:聰明美麗,禱告的時候爸爸媽媽會拉著你的手。她會去想那位母親,和她的母親完全不同。埃莉斯·特納年輕、精力充沛、姿色過人,禮拜開始前總會在大廳裡展露笑容,剛一進入教堂就與人問好,她和奧布里說過一次話,就在聖誕演奏開始前她們擦肩而過時。

「親愛的,你掉東西了。」埃莉斯·特納說,指向飄落在地毯上的目錄。她的聲音冷靜、柔滑,像牛奶一樣。

這樣一個女人怎麼會自殺?奧布里知道這個問題很愚蠢——只要念頭足夠強烈,任何人都可以自殺。莫說這是生理問題。神經元出現了問題,大腦中的化學成分不平衡,整個身體就像一臺機器,線亂了就會導致自我摧毀。但人不僅僅是身體,對嗎?自殺的決定一定比這更復雜。沙發另一頭,牧師夫人抬起一邊的眉毛,起身幫奧布里續滿茶杯。

「什麼意思?」謝潑德夫人說,「你知道她怎麼了嗎?」

「我只知道她朝自己開了一槍。」

「嗯,這就是全部,親愛的。」

「可為什麼呢?」奧布里說。

「惡魔會攻擊我們所有人,」謝潑德夫人說,「有些人只是不夠堅強,無力還擊。」

她慢慢攪動茶水,勺子不停地碰擊杯子,語氣聽起來是那麼理所當然。她和奧布里的母親完全不同——她是那樣堅定、沉著、自信。而她的母親是謝潑德夫人會同情或蔑視的那種柔弱的女人,當然,這要取決於她與這個人的熟識程度。現在,她所知甚少。她只知道奧布里搬出來和姐姐一起住是因為與母親不合。奧布里沒有告訴謝潑德夫人關於保羅的事情。週末的時候,保羅會一瓶接一瓶地喝威士忌,有時會打她們,事後總是哭著懺悔說他不是故意的,說自己工作壓力大,她們無法理解時刻在外面承受壓力是一種什麼感覺,永遠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安全回家。她離開的時候,他搬進來和她們住在一起一年了,這一年中,他每晚都走進她的房間,推開臥室門,然後是她的雙腿,整整一年,這件事她沒有對任何人說。算是這樣吧,因為第一次發生時她告訴過母親,母親卻使勁搖她的腦袋說:「不。」好像她希望這件事不是真的一樣。

沙發另一頭,謝潑德夫人拿了一塊曲奇餅乾。

「好,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些?」她問。

「我不知道,」奧布里說,「納迪婭從不談論此事。」

她無法去問納迪婭,儘管她們在一起時她總會想到這件事。納迪婭知道她母親為什麼自殺嗎?知道了會更好嗎?

「我總看見你們兩人一起吃午飯。」謝潑德夫人笑笑,用餐巾紙擦掉手指上的糖渣,「我不知道你們相處得那麼好。」

「她人很好。」奧布里停頓了一下,抿了口茶,「她很……不知道。好玩。她總能把我逗得大笑。她不允許任何人欺負她。她什麼都不怕。」

「如果我是你,不會投入太多感情。」謝潑德夫人說。

奧布里皺起眉頭:「為什麼?」

「好了,別那麼看著我。你知道她秋天就去上學了。在宿舍裡認識新朋友。人會變,僅此而已。我只是不想你受到傷害,親愛的。」

謝潑德夫人遞給她一盤曲奇餅乾,奧布里拿了一塊,默不作聲。她第一次去納迪婭家的時候,看到她的書架上放了一個挪亞方舟的黏土模型,大小正好可以放在手掌裡。白髮的挪亞站在甲板上,迷你長頸鹿、猩猩和大象的腦袋從舷窗向外張望。她伸手去拿它,納迪婭抓住她的手。

「別碰,」她說,「我媽給我的。」

奧布里抽回手,為自己的冒犯舉動感到尷尬,儘管她是無心的。她發現納迪婭從不談論她的媽媽,因為她想要把她儲存在心底,只留給自己。奧布里也沒有講過她媽媽的事情,因為她想把有媽媽這件事徹底忘記。和納迪婭在一起的時候,這件事變得更簡單。

她不願去想納迪婭要離開、上大學的事。她在納迪婭沒有母親的世界裡找到了家的感覺。那天晚上,她開車送這位朋友回家。她們到外面的後院,坐在特納先生的吊床裡,一直到天色漸黑。納迪婭的一條長腿伸向一側,赤著腳,把腳趾支在草地上,努力不讓她們失去平衡。

塔可,一種墨西哥風味的玉米餅。

英美製長度單位,一英寸約為2.54釐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