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在人間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他天生就是這樣。」

我想在他不喝酒清醒的時候跟他談一談,但他在清醒時也是嘟嘟噥噥,用茫然的憂鬱的眼睛望著大家。據說這個一輩子醉醺醺的酒鬼還在喀山神學院上過學,本可以成為一名主教的。我並不相信此話。不過有一次我跟他談到自己時,提到了主教赫裡桑夫的名字,這個男低音腦袋一晃,說:

「赫裡桑夫?我知道,是我的老師,他對我很友好,在喀山,神學院裡,我還記得!赫裡桑夫——是金黃色的意思,這是帕姆瓦·貝倫達說的。對,赫裡桑夫,他的頭髮是金黃色的。」

「那麼帕姆瓦·貝倫達又是誰呢?」我問他,但米特羅波爾斯基卻簡單地回答說:

「莫管閒事。」

回到家裡,我把這事記在了我的小本子裡:「一定要讀讀帕姆瓦·貝倫達的書。」我覺得,正是在這個貝倫達的書裡我才能找到使我不安的許多問題的答案。

這個歌手很喜歡使用一些我不知道的人名和奇怪的片語。這讓我很生氣。

「生活不是阿尼西婭!」他說。

我問他:

「阿尼西婭是誰?」

「一個有用的女人。」他答道。我的疑惑,他很感興趣。

這些用詞以及他在神學院裡學習過這件事,都使我想到,他一定懂得很多,但他不肯吐露一個字,即使說了,也聽不懂。這使我很難過。也許是我問的方法不對?

不過無論如何,他在我的心靈裡還是留下了一些東西。我喜歡他喝醉酒時模仿先知以賽亞的口吻對人的大膽責備。

「啊,人世間的汙穢和惡臭!」他吼叫,「在你們那裡,壞人得到榮耀,好人遭到驅逐;嚴酷的日子就要到來了——那時候後悔就太遲了,太遲了!」

聽著這種吼聲,我想起了「好事情」,想起了令人難受的和輕易地墮落的洗衣婦娜塔利婭,以及被汙言穢語所包圍的「瑪爾戈王后」。我已經有事情可供回憶了……

我同這個人的短暫的交往結束得頗為離奇。

到了春天,我在軍營附近的田野裡碰見了他,他單獨一人,全身浮腫,像駱駝一樣搖著頭在踱步。

「你在散步?」他聲音沙啞地問道,「我們一塊走吧,我也是散步,老弟,我病了,而且……」

我們默默地走了幾步,突然在搭過營棚的土坑裡看見了一個人,他歪著身子,坐在坑底,肩頭倚在坑邊,外套的一邊滑到耳朵上面,像是要把它脫下來而沒脫掉似的。

「一個酒鬼。」歌手肯定說,停下了腳步。

可是在這個人手下面的嫩草上放著一支大手槍,離它不遠處有一頂帽子,帽子旁邊有一個稍稍開啟蓋的伏特加酒瓶,空瓶頸則埋在青草中。此人的臉好像害羞似的藏在外套下面。

我們默默地站了差不多一分鐘,後來米特羅波爾斯基邁開雙腿說:

「開槍自殺了。」

我立即就明白過來,這個人不是喝醉了,而是死了,可是這事如此突然,簡直讓人無法相信。記得當時我看著這個人從外套下露出的又大又光滑的腦殼及其發紫的耳朵,卻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和憐憫。我不相信,在如此可愛的春天裡居然有人自殺。

男低音歌手用手掌使勁地搓自己的沒有刮鬍子的臉頰,好像感到很冷似的啞著嗓子說:

「是一個成年人,可能是老婆跑了,要不就是欠了別人的錢……」

他叫我到城裡去報警,自己卻坐在土坑邊上,兩條腿垂在坑裡,怕冷似的把破舊的外衣裹在身上。我把自殺的事報告警察後,很快地跑回來。不料就在這段時間裡,歌手把死人剩下的伏特加酒喝完了,手裡揮動著空瓶子來迎接我。

「瞧,就是酒要了他的命!」他大聲喊道,發瘋似的把瓶子摔在地上,把它摔得粉碎。

警察跟在我後面過來了。他觀察了一下土坑,摘下帽子,猶豫地畫了個十字,便問歌手:

「你是什麼人?」

「不關你事……」

警察想了想,更為客氣地問道:

「你是怎麼一回事,這裡有人死了,你卻喝得爛醉?」

「我喝酒喝了二十年了!」歌手驕傲地說,用巴掌拍打著自己的胸脯。

我相信他喝了這酒定會被捕的。從城裡來了許多人,甚至嚴厲的警察分局的局長也坐著馬車來了。他下到坑裡,掀起自殺者的外套,看了看他的臉。

「是誰第一個發現的?」

「是我。」米特羅波爾斯基說。

局長瞧了他一眼,便不懷好意地拉長聲音說:

「啊,你好,我的先生!」

圍觀的人有十五六個,他們氣喘吁吁,熙熙攘攘地朝坑裡張望,在坑口周圍來回走動。有一個人喊道:

「這是咱們街道上的一個官員,我認得他!」

男低音歌手搖晃著身子站在警察局局長面前。他摘下了帽子,在同局長爭論,大聲地說著什麼,話音不清。後來警察局局長在胸口上推了他一下,他身子晃了一下,坐在地上。於是警察不慌不忙地從大衣袋裡掏出捆人的繩子,把他那習慣地溫順地抄在背後的雙手捆了起來。分局局長生氣地向圍觀的群眾吆喝道:

「滾開,壞蛋!」

還有一個老警察也跑過來了。他的眼睛又溼又紅,累得張開了大嘴。他拉住捆綁歌手繩子的一端,靜靜地把他押送到城裡去。

我也抑鬱不歡地從田野回家去了。記憶中,他那些責罰人的話像響亮的回聲似的鳴響著:

「讓災難降臨到阿利伊爾城!……」

可眼前呈現的卻是一片令人難堪的景象:警察不慌不忙地從大衣袋裡掏出捆人的繩子,威嚴的先知卻溫順地把紅色多毛的雙手抄在背後,並習慣地把手腕交叉起來,任其捆綁,動作是那麼熟練……

很快我就打聽到,這位先知被遞解出城了。在他之後不久,克列紹夫也消失了:他娶了一個有錢的老婆,搬到城裡去了,在城裡開了一家馬具作坊。

……由於我非常熱心地向我老闆讚揚馬具匠的歌,有一天老闆便對我說:

「該去聽一聽……」

後來我就和老闆面對面地坐在一張桌子邊,他竟驚訝得豎起了眉毛,睜大了眼睛。

在去飯鋪的路上他還笑我,來到飯鋪的頭幾分鐘他也在嘲諷我,嘲諷聽眾和窒悶人的臭氣。在馬具匠開唱前他都譏諷地微笑著,並著手倒啤酒喝,但倒酒倒了一半,他就停下了手,說:

「啊喲……鬼東西!」

他的手抖動起來,輕輕地把酒瓶放下,開始緊張地往下聽。

「果然是,老弟,」當克列紹夫唱完後,他深深地嘆息道,「唱得真是好……見鬼!甚至我身上都發熱了……」

馬具匠抬起頭,望望天花板,又唱起來:

清淨的田野上走著一位姑娘,

從富裕村莊走向康莊大道……

「他會唱。」老闆搖晃著腦袋,笑著說。而克列紹夫的歌則響亮流暢得像蘆笛一樣:

漂亮的姑娘回答他:

我是個孤兒,無人肯要咱……

「唱得真好,」老闆眨巴著紅眼睛,小聲地說,「咳,鬼東西……真好!」

我看著他,心裡也感到高興。如泣如訴的歌詞戰勝了飯鋪裡的喧囂,顯得更強更美更親切動人:

我們村裡人很是孤僻,

晚會也不邀本姑娘去,

我窮沒有像樣的衣裙,

更不便與好青年相識,

鰥夫要娶我幫他幹活,

我不願屈從這種命運!……

我的老闆不知羞臊地哭了起來。他垂頭坐著,鷹鉤鼻子大聲地吸著氣,眼淚滴在膝頭上。

聽完第三首歌后,他激動地又似乎疲倦地說:

「我不能再在這裡坐下去了,透不過氣來,這氣味,真見鬼……我們回家吧!……」

但走到街上時,他卻提議說:

「喂,彼什科夫,我們到旅館裡去,隨便吃點東西得了……我不想回家!……」

他沒問價錢,就坐上了一輛出租雪橇。一路上他都沒有說話。到了旅館,他選定屋角邊的一張桌子,向四周掃了一眼,便小聲地生氣地訴苦說:

「那隻山羊攪亂了我的心……弄得我心煩意亂……不,你常讀書,懂道理,你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活著,活著,都四十歲了,有老婆,有孩子,卻沒有個可跟我說話的人,有時我想敞開心扉,傾吐一切,卻沒有人可談。同老婆談嗎?她不理解我……老婆是什麼呢?在她的心目中,只有孩子、家務事和她自己的事!她不懂我的心。老婆——在她生第一個孩子之前是朋友,以後就不行了……尤其是我的老婆。總之……你自己都看得見了……她什麼也不聽,簡直是一塊死肉,見鬼去吧!老弟,心裡真煩……」

他抽搐著喝了又涼又苦的啤酒,靜默了一會兒,甩甩長頭髮,又說起來:

「總之,老弟,大家都是敗類!瞧,你在那邊跟莊稼漢說話,這個那個的……可我明白,有許多話都是不正派的、卑鄙的。是真的,老弟……其實大家都是小偷!你以為你的話他們會聽嗎?沒有那回事!是的,彼得,奧西普,他們都是騙子!他們什麼都對我說;你說了我什麼,他們全告訴了我……怎麼樣,老弟?」

我感到驚奇,沒有說話。

「難怪,」老闆笑著說,「你想到波斯去。這是對的。在那裡雖然你什麼都不懂,語言也不通!可是,在國內雖然說自己的語言,說的還不都是些卑鄙齷齪的事!」

「奧西普說我的事了嗎?」我問他。

「是的!你是怎麼想的呢?他是愛說閒話的人,比誰都說得多。老弟,他是個狡猾的傢伙……不,話是說不明白的,什麼是真話?真話又有啥用?那也不過是秋天的雪,一落在汙泥裡就融化了,從而汙泥會越來越多。你最好還是閉嘴不說話……」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並沒有醉,而是越喝越氣憤:

「俗話說,言語不是鑿子,沉默才是黃金。唉,老弟,鬱悶啊……真鬱悶……他唱得對:‘我們村裡人很是孤僻。’人生孤獨啊……」

他向四周掃了一眼,壓低嗓門說:

「喂,我找到一個知心朋友——就在這裡碰到一個女人,是個寡婦,她的丈夫因造假幣被判充軍到西伯利亞,現已關在牢房裡。我認識了她……她身無分文,所以就只好那個了……懂嗎?……是一個鴇母介紹的。仔細一看,原來是個可愛的人!一個美女,年紀很輕,簡直妙不可言!一回,兩回……後來我就對她說:‘喂,這算怎麼回事呢,你丈夫是個騙子,你自己也不守規矩了,你幹嗎要跟他到西伯利亞去呢?’你知道嗎,她打算跟丈夫一起去流放地……她對我說:‘不管怎樣,我愛他,對我來說,他是好人,可能他是為了我才犯罪的呢!我跟你幹這種罪惡的事也是為了他,他需要錢,他是貴族,過慣了舒適的生活;我要是一個人的話,我會規矩地生活的。你也是好人,我也很喜歡你,只是你別再跟我說這事了……’真見鬼!我把身上帶的錢全都給了她,大概有八十多盧布,並對她說:‘對不起,我以後不再與你來往了,我不能再見你了!’於是我就離開了她……」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好像酒性發作了,趴在桌子上含糊不清地說:

「我到她那裡去過六次……你不會明白是怎麼回事的!也許後來還有六次我走到她的住所附近……沒有敢進去!現在她已經離開了……」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動著手指頭,小聲說:

「但願我不要再碰見她……不要!就讓一切都見鬼去吧!我們回家去……我們走!」

我們走了。他踉踉蹌蹌地走著,並嘮叨說:

「事情就是這樣,老弟……」

他講的故事並不使我驚奇,我早就覺得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不過他關於生活的一切談論,特別是關於奧西普的那些話,聽了後使我感到十分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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