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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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特魯哈那裡還有一些……」

「當心,你還恢復得過來嗎?現在該到託木斯克去了……」

「去託木斯克又怎樣呢?……」

「難道你又改變主意了?」

「要是外人叫我去就好了。」

「那又怎樣?」

「可那是姐姐、姐夫啊……」

「那又怎麼樣呢?」

「在自己親戚手下開始幹,沒有勁……」

「在哪裡開始都一樣。」

「畢竟是……」

他們談得如此友好、認真,因此韃靼女人也就不再刁難他們了。她走進房間裡,默默地從牆上取下衣服,便走了。

「她很年輕。」奧西普說。

阿爾達里昂瞅了他一眼,並無懊喪地說:

「都是葉菲穆什卡這個搗蛋鬼,他除了女人,什麼也不知道……這個韃靼女人倒是很快活,傻呵呵的……」

「當心,你可別暈了頭。」奧西普警告他,嚼完魚乾,就向他告別了。

回來的路上,我問奧西普:

「你幹嗎去找他?」

「就是去看一看,熟人嘛。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有的人活著,活著,突然就像剛從監獄裡逃出來的人。」他又把以前說過的話重複一遍:「喝酒可要小心!」

可是過了一分鐘後他又說:

「不過沒有它,也真寂寞!」

「沒有酒嗎?」

「是的!你一喝酒,就好像走到另一個世界裡了……」

阿爾達里昂最終還是沒有掙脫出來。幾天之後他去上工,但很快他又不見了。等到春天,我在流浪漢人群裡遇見他時,他正在碼頭上給木船敲冰。我們見了面很高興,一起到飯館裡去喝茶。喝茶時他吹噓說:

「你還記得嗎,當時我是怎樣的工人?老實說,在自己的行業裡,我可是一把好手!我能掙它幾百盧布……」

「可是,你並沒有掙到。」

「沒有掙到!」他驕傲地大聲喊道,「那是因為我蔑視這一工作。」

他手舞足蹈地高談闊論起來,飯館裡的人全都注意地聽他瞎吹。

「你還記得那個文靜的小偷彼特魯哈關於工作所說的話嗎?他說:我們替人家蓋瓦房,給自己造木頭棺材。瞧,這就是全部工作!」

我說:

「彼特魯哈是病人,他怕死。」

但阿爾達利昂卻大聲喊道:

「我也有病,可能我的靈魂放錯地方了!」

節假日我常從城裡來到流浪漢聚居的「百萬街」,並親眼看見阿爾達里昂很快就變成了「流浪漢」的一員。一年前還是歡快、嚴肅的阿爾達里昂,如今學會了隨便大喊大叫、走起路來大搖大擺、並用挑釁的目光看人了,好像要跟所有人吵架打架的樣子,而且老是自我吹噓:

「你瞧,人家對我怎麼樣,我在這裡就像個首領!」

他毫不吝嗇地揮霍掙來的錢,常請一些浪人吃喝。打架的時候,他站在弱者一邊,並常常呼籲:

「孩子們,這不正派,應正派行事!」

於是他得了一個綽號,叫做「正派人」。他很喜歡這個綽號。

我用心地觀察了這條又老又髒的街道的人們,他們擠在像石頭口袋一樣的石砌房子裡,全都是被生活遺棄了的人,但他們又好像創造了另一種自己的、不受老闆約束的自由快樂的生活。他們無憂無慮,敢作敢為。這使我想起了外祖父講的故事中的那些縴夫們,他們很容易成為強盜和隱士。他們失業時也難免去駁船上和客輪上偷摸一點東西。這種行為並沒有使我感到不快,因為我看見,整個生活就是由偷摸組合而成的,就像破衣服用灰線縫合起來那樣。同時我也看見,有時候這些人幹起活來也很投入,不辭勞苦。這種情況,在緊急裝卸貨物、救火或融冰期中常可見到。總之,他們生活得比其他人更快活一些。

但是,奧西普發現了我與阿爾達里昂的這種友誼後,像父親似的警告我:

「你聽我說,我的心肝寶貝,我的苦命的幹木頭,你幹嗎要與‘百萬街’的那些人搞得那麼火熱呢?當心,別害了自己……」

我盡力地對他解釋說,我很喜歡這些人,因為他們不做工也過得很快活。

「他們就像一群天上的飛鳥,」他冷笑著打斷我的話,「他們之所以流浪,是因為他們懶惰、空虛,把幹活看成是痛苦!」

「幹活又怎樣呢?常言道:規規矩矩地幹活,也住不上磚頭房!」

我能毫不費勁地說這種話,是因為這一類的俗語我聽得太多了,並且我覺得,這種話是對的。但是奧西普卻生氣地對我嚷起來:

「這是誰說的?傻瓜和懶漢才說這種話。你這個狗崽子,可別去聽它!真有你的,這些蠢話都是那些紅眼人、倒霉的人說的。你得先長好翅膀,然後再遠走高飛!關於你同他們交往的事我要告訴你的老闆,請別怪我。」

他真的告訴了。老闆當著他的面對我說:

「你,彼什科夫,以後不許再去‘百萬街’!那邊全是小偷、妓女。那是一條通向監獄和醫院的路,不許再去了!」

後來我去「百萬街」時就只好瞞著他們了,而且不久後便不得不跟他們斷絕了聯絡。

有一天,我與阿爾達里昂及其朋友羅賓諾克一起坐在一家夜店院子的房頂上,羅賓諾克有趣地給我們講述了他如何從頓河羅斯托夫徒步來到莫斯科的事。他當過工兵,得過喬治勳章,是個瘸子,在土耳其戰爭中被打斷了膝骨。他個子雖小,但很結實,兩隻手的力量大得驚人。不過強壯的身體對他也沒有用,因為是瘸子,不能做工,後來他又生過一場病,頭髮和臉毛都脫光了,看他的腦袋,真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他閃著棕紅色的眼睛說:

「瞧,那邊就是謝爾普霍夫市。庭前花園裡坐著一個神父。我對他說:神父,我是土耳其戰爭的英雄,請施捨一點吧……」

阿爾達里昂搖搖頭說:

「你撒謊,撒謊……」

「我怎麼是撒謊呢?」羅賓諾克並不生氣地問道。我的朋友卻教訓式地懶洋洋地說:

「你是一個不正派的人!你該去做個看門人,瘸子一般都是做看門人的,你卻到處亂跑,隨便撒謊……」

「我不過是想讓人笑笑而已,撒謊也是為了好玩……」

「你應該笑你自己才是……」

儘管外面是一片乾燥的有陽光的天氣,院子裡卻是又陰暗又骯髒。一個女子走進院子裡來,揮舞著一塊布片,大聲喊道:

「誰要買裙子?喂,女友們……」

許多女人從屋裡走出來,嚴嚴實實地圍住了女商人。我很快就認出了她——這是洗衣婦娜塔利婭!我從房頂上跳了下來,但她已經把裙子賣給了第一個出價的人,並慢慢地離開了院子。

「你好!」我在大門外追上了她,歡快地向她問好。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她斜視著我問道。忽然她又停下來,生氣地叫道:

「天哪,你在這裡幹什麼?……」

她的驚叫聲使我既感動又尷尬。我明白,她是關心我而驚駭的,在她的聰明的臉上表現出明顯的恐懼和驚訝神色。我趕緊向她說明,我不住這兒,只是偶爾來看看罷了。

「看看?」她譏笑而又生氣地感嘆道,「你這是要看什麼?看什麼地方?是看過路人的口袋或女人的胸脯?」

她臉色憔悴,眼睛下面有一道道黑影,嘴唇鬆弛地下垂著。

她在飯館門口停下來,說:

「走,我們喝茶去!你穿得乾乾淨淨,不像是本地人,可我還是不大相信你……」

但是到了飯館裡她卻好像相信我了。她一邊倒茶,一邊乾巴巴地說,她在一小時之前才起床,早點都還沒有吃。

「昨晚我躺下的時候就已經醉得迷迷糊糊了,我已不記得是在什麼地方跟誰喝酒了。」

我很可憐她,在她面前我感到很尷尬。我很想問問她,她的女兒現在在哪兒。她喝了伏特加和熱茶後,說起話來往往是既潑辣又粗魯,跟這條街的所有女人一樣。但當我問到她的女兒時,她馬上就清醒過來,喊道:

「你幹嗎要打聽她?不行,親愛的,你可別碰我的女兒!你不會得手的。」

她又喝了一口,對我說:

「女兒跟我沒有關係。我是誰?——一個洗衣婦,算她的什麼媽媽呢?她可是受過教育的人,有學問。所以,老弟,她離開了我,到有錢的女友家去了,好像是當教師了……」

沉默了一會兒,她小聲地問我:

「原來是這樣!洗衣婦你不要,那麼妓女你要嗎?」

我當然馬上就看出來,她就是「妓女」。這條街上沒有別的女人。但這事由她自己說出來,讓我感到害羞和憐惜,不由得流出了眼淚。她的自白灼痛了我:不久前,她還是一個多麼勇敢、獨立和聰明的女人呀!

「你呀,」她瞥了我一眼,嘆口氣說,「離開這兒吧!我請求你並且勸告你,以後別再到這地方來了,你會完蛋的!」

後來她把身子俯在桌子上,手指在托盤裡畫著什麼,像是自言自語,斷斷續續地小聲說起來:

「其實我對你的請求和勸告又有什麼用呢?連我的親生女兒都不聽我的話。我對她說:‘你不能把你親生母親都拋棄了,你這是怎麼啦?’她卻說:‘我只好去上吊了。’後來她就到喀山去了。她想學婦產科。也好……可我怎麼辦?我就只好這樣了……我靠誰呢?只好靠過路人了……」

她不說了,在想什麼事情,想了很久,嘴唇無聲地抖動著,看樣子她已經把我忘了。她的嘴角垂了下來,嘴彎成鐮刀形,嘴皮在不停地顫動,抖動的嘴唇好像發出了無聲的語言。看著這一切,我心裡很難受。她的臉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的臉,頭巾下面露出一綹頭髮,披在臉頰上,繞到小耳朵後面。一滴眼淚落在冷卻了的茶杯裡,她看見了,便把茶杯推開,並緊緊地閉起眼睛,又擠出兩滴眼淚,然後用手帕擦去。

我不忍再跟她繼續坐下去了,便輕輕地站起身來。

「再見了!」

「啊?要走,滾吧!」她沒有看我,手一揮。大概已經忘記她跟誰在一起了。

我回到院子裡去找阿爾達里昂,他本來約我一起去捉魚的,我卻想對他講一講這個女人的事。可是現在他和羅賓諾克都已不在房頂上了。當我在亂鬨鬨的院子裡尋找他們時,街上又開始了那習以為常的荒唐的吵架了。

我從大門口出來,馬上又碰見娜塔利婭。她在哭,用頭巾擦著被打破的臉,另一隻手整理著蓬亂的頭髮。她盲目地在街上走著,阿爾達里昂和羅賓諾克正走在她的後面。羅賓諾克說:

「再給她拳,再來一拳!」

阿爾達里昂追上了她,揮起了拳頭。她轉過臉來,挺起胸對著他,臉色非常可怕,眼睛裡燃燒著仇恨的怒火。

「來,打吧!」她大聲喊道。

我抓住阿爾達里昂的手,他驚訝地看了我一眼。

「你幹啥?」

「別動她。」我好容易才說出這句話。

他哈哈地笑起來。

「她是你的情婦?哎呀呀,娜塔利婭,你竟勾搭上一個修道士!」羅賓諾克也拍著大腿大笑起來。他們用骯髒的下流話奚落了我許久,這使我非常難過。正當他們這樣胡鬧的時候,娜塔利婭離開了。我終於忍受不了,便一頭朝羅賓諾克的胸口撞去,把他撞倒在地後,我跑開了。

從這一天起,我許久都沒有到「百萬街」去。不過後來在一條渡輪上再一次碰到了阿爾達里昂。

「你跑到哪裡去了?」他高興地問我。

我對他說,他當時打娜塔利婭和用髒話侮辱我的事,想起來就非常難過。阿爾達里昂卻和善地笑了笑。

「難道你對此事就那麼認真嗎?我們只不過是開玩笑逗逗你罷了!而她,是個妓女,為什麼不可以打呢?老婆都可以打,難道這種女人還要憐惜嗎?其實這也是鬧著玩的。我當然也知道,拳頭是教不好人的。」

「那麼你教訓她什麼呢?你哪方面比她強呢?……」

他抱住我的雙肩,使勁地搖晃我,譏諷地說:

「我們之所以糟就糟在誰也不比誰好些……老弟,我什麼都明白,裡裡外外我全明白!我不是個鄉巴佬……」

他有點微醉,並且很快活,他就像一個和善的教師帶著溫存的遺憾望著一個愚笨的學生……

我有時也碰到巴維爾·奧金佐夫。他變得更麻利了,打扮得很漂亮,跟我說話時傲氣十足,動不動就責備人說:

「你幹嗎要去幹這種沒出息的活!真是鄉巴佬……」

然後他便憂鬱地講一些作坊裡的新聞。

「日哈列夫還是跟那個像母牛一樣的女人搞在一起;西塔諾夫看來很悲觀,酗酒無度;戈果列夫被狼吃了——他回家過聖誕節時喝醉了,就被狼吃了!」

於是巴維爾洋洋得意地笑著,說起他編造的笑話來:

「狼把他吃了,於是狼也醉了!這些狼得意地在森林裡用後腳走起路來,像受過訓練的狗那樣,並且不斷地號叫,可是過了一晝夜之後,它們全都死了!……」

我聽了這話後也笑了笑。不過我覺得,這個作坊和那裡所經歷的一切已經離我很遠了。這讓我感到有點兒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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