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一天給我五戈比的飯錢,不夠飽,還有點餓。工人們知道了,便常叫我跟他們一起去吃早飯和晚飯。有時工頭們也叫我到飯館裡去喝茶,我很高興地同意了。我喜歡坐在他們中間,聽他們慢悠悠的談話和各種奇怪的故事。我讀了許多宗教書。這也使我感到高興。
「你飽讀詩書,並且記得牢牢的。」奧西普說,一對淺藍色的眼睛仔細地盯著我。他的眼睛的表情很難捉摸,他的瞳仁似乎總在不斷地融化,漸漸地消失。
「你要好好珍惜它,積累起來,會有用的。你長大了或許可以當一個修道士,用言詞去安慰人們,要不就當個百萬富翁……」
「是傳教士吧。」泥瓦工不知為什麼用生氣的聲音糾正他說。
「什麼?」奧西普問道。
「通常都說傳道士,你是知道的,你耳朵又不聾……」
「好了,就當傳教士去同異教徒辯論吧。要不你就登記當異教徒也可以,那也是能掙麵包的一種職務!靠智力和邪教也可以活下去……」
格里哥利害羞地笑了笑,彼得則含混地說:
「那些魔法師也過得不壞呀,還有形形色色的無神論者……」
但是奧西普立即起來反對:
「魔法師沒有文化,魔法師不歡迎文化……」
接著他就對我講起來:
「你注意聽著:從前我們鄉里住著一個窮光蛋,名叫杜什卡,是個破落的乾瘦的莊稼漢,家徒四壁,活得像羽毛一樣,被風吹來吹去,四處飄蕩;他既不是幹活的人,也不是個懶漢。有一天他由於無事可做,便決定朝聖去了,而且足足去了兩年。回來後,儼然一副新模樣:頭髮披在肩上,頭上戴一頂法冠,身上披著棕紅色的、不知是用什麼皮製的道袍,眼睛像鱸魚似的望著大家,反覆地提示說:懺悔吧,罪人們!幹嗎不懺悔呢,尤其是婦女們?以後就事事順利了:杜什卡吃飽了,杜什卡喝足了,滿足杜什卡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了……」
泥瓦工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
「難道問題就在於酒足飯飽嗎?」
「不然又是什麼呢?」
「問題在於他傳什麼道!」
「我可沒有探究過他傳佈了什麼,我自己還有太多的話要說呢。」
「你說的那個杜什尼科夫·德米特里·瓦西里伊奇我很熟。」彼得有點委屈地說。格里哥利則低下頭默默地看著自己的茶杯。
「我不跟你爭吵,」奧西普平靜地宣稱,「我這全是對我們的馬克西梅奇說的,談的是關於掙飯吃的各種不同的路子……」
「有些路子會讓你進監獄的……」
「這種事還少嗎?」奧西普贊同地說,「不是走每一條道都可以成為修道士的,必須懂得在什麼地方拐彎……」
他老要逗弄篤信宗教的粉刷工和泥瓦工。也許他不喜歡他們,但他又巧妙地掩飾著這一點。總之,他對人們的態度是不可捉摸的。
他對葉菲穆什卡的態度似乎溫和一點,親善一點。房頂工不參與關於上帝、真理、宗派及人生痛苦之類的談話,而這類話題卻是他的朋友們所喜歡的。他把椅子橫著放在桌子一邊,使椅子的靠背碰不著他的駝背,靜靜地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不過有時也會突然警覺起來,朝煙霧瀰漫的屋子環顧一下,仔細地傾聽人們的不連貫的喧鬧聲,然後一躍而起,迅速溜了出去。這說明葉菲穆什卡的債主進來了。他有十多個債主,其中有些人還打了他,所以他得跑出去躲債。
「這些怪人,脾氣很大,」他沒頭沒腦地說,「要是我有錢,難道會不還他們嗎?」
「唉,一棵苦命的枯樹……」奧西普看見他走出去時說。
有時候葉菲穆什卡會久久地坐著,陷入冥想,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他那高顴骨的臉變得溫和起來,一雙和善的眼睛也顯得更和善了。
「你在思考什麼呢?」有人問他。
「我在想,我若成了富人,嘿,我就要娶一個真正的小姐,娶一個貴族小姐,真的,比方,娶一個上校的女兒;上帝啊,我一定會愛她!我會融化在她身邊……因為,兄弟們,我在上校的別墅裡蓋過房頂……」
「是的,這個我聽說過:上校有一個守寡的女兒!」彼得不友善地打斷了他的話。
不過葉菲穆什卡用手掌在膝蓋上擦了擦,駝峰向上地搖晃著身體,接著說:
「有時她走進花園裡,全身那麼白,那麼豐腴,我從房頂上望著她,就想:太陽算個啥,幹嗎還要白晝?我要是一隻鴿子,就飛到她的腳下去!簡直就是一朵抹了奶油的天藍色的鮮花!要是能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哪怕一輩子都是黑夜也行!」
「那你們吃什麼呢?」彼得粗魯地問道,但葉菲穆什卡對此並沒有生氣。
「上帝啊!」他大聲喊道,「我們能吃多少呢?何況,她是個有錢人呀……」
奧西普笑著說:
「葉菲穆什卡,你這個浪蕩子,什麼時候要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呢?」
葉菲穆什卡除了女人之外,什麼都不談;他幹活也很不穩定,有時候乾得很好,很麻利,有時卻很不帶勁,舉著木槌子懶洋洋地、心不在焉地鉚接房脊,留下許多空眼。他身上老是有一股油脂味和魚油味,但也有一種他所特有的健康好聞的氣味,像新砍下來的樹木的味道。
跟木工談論什麼都很有趣,有趣卻並不十分愉快;他的話總是讓人心跳,而且很難分辨,他什麼時候說的是正經話,什麼時候在開玩笑。
跟格里哥利最好談上帝,他喜歡這個,並且堅定不移。
「格里沙,」我問他,「你知道嗎?也有一些人是不信上帝的。」
他平靜地笑笑:
「怎麼會呢?」
「他們說:沒有上帝!」
「噢,是啊!這我知道。」
於是他手一揮,像要驅走看不見的蒼蠅似的說:
「你記得嗎,大衛王時代就有人說過‘愚頑人心裡說沒有上帝’,瞧,當時就有狂妄的人這麼說了!可是,沒有上帝,那是萬萬不可以的……」
奧西普好像贊同似的說:
「你要是讓彼特魯哈沒有了上帝,他準會叫你吃苦頭!」
什希林的漂亮臉蛋變得嚴厲起來,他用指甲上帶有幹石灰的手指捋了捋鬍子,神秘地說:
「上帝存在於每個人的肉體裡,良心和一切內在精神都是上帝給的!」
「那麼——罪惡呢?」
「罪惡——來自肉體,來自撒旦。罪惡是從外面來的,最多不過是像天花那樣的東西!誰想罪惡想得多,他就會犯罪最厲害,不去想罪惡的人,也就不會犯罪!關於罪惡的思想,都是肉體的主宰者撒旦所灌輸的……」
泥瓦工懷疑地說:
「好像有點不對……」
「對的!上帝沒有罪,人是上帝的形象和樣式。形象、肉體會犯罪,而樣式不會犯罪,它——一種樣式,是精神……」
他勝利地笑笑,彼得則埋怨說:
「好像不是這樣吧……」
「那你認為怎樣呢?」奧西普問泥瓦工,「不犯罪就不懺悔,不懺悔就不得救嗎?」
「這樣好像更可靠些!老年人說過:忘記了魔鬼,你也就不愛上帝了……」
什希林是不會喝酒的人,他喝兩杯就醉,這時他的臉就會變成玫瑰色,眼睛會變成小孩子的眼睛,說話會像唱歌一樣。
「我的兄弟們,這一切是多麼好啊!我們活著,工作不重,吃得飽,感謝上帝!哎呀,多麼好啊!」
他哭了,眼淚落在鬍子上,那絲線般的鬍鬚上閃著玻璃珠似的亮光。
他對生活的一味讚美,還有他那玻璃珠似的眼淚,都使我感到不愉快。我外祖母也對生活讚美,但比他更有說服力更簡單,不那麼糾纏不休。
所有這些談論使我的心情經常處於緊張狀態,產生一種莫名的不安感。我已經讀過大量關於莊稼漢的小說,也知道書上描寫的莊稼漢同現實生活中的莊稼漢截然不同。在書本里所有的莊稼漢都是不幸的,不管是善良的還是兇惡的。在語言和思想方面也比生活中的莊稼漢要貧乏得多。書本里的莊稼漢很少談及上帝、宗教,更多的是議論官吏、土地、真理和生活的痛苦等等。關於女人他們也談得比較少,而且不那麼粗魯,比較友善。對於現實生活中的莊稼漢來說,女人就是解悶的東西,不過那是危險的。跟女人在一起常常要用點計謀,否則你就會被制服,倒霉一輩子。書本里的莊稼漢或好或壞永遠地全都表現在書裡了,而生活中的莊稼漢則既不好也不壞,而是出奇的有趣。生活中的莊稼漢不論在你面前說了多少話,總讓人覺得他還留下一些話沒有說出來,留在心裡,也許正是在這些沒說出來的話裡,隱藏著最重要的東西。
在所有寫莊稼漢的書本中,我最喜歡的是《木工勞動組合隊》裡的彼得。我想把這個故事念給我朋友們聽,並把書帶到市場裡去。我經常在這個或那個勞動組合隊裡過夜,有時是因為下雨,所以就不想回城裡去,更多是因為幹一天活太累了,沒有力氣回家了。
當我說我有一本講木工們的書時,大家立即就活躍起來,很感興趣,尤其是奧西普,他從我手裡把書奪過去,懷疑地搖搖他那像聖像一樣的腦袋,翻了翻書頁說:
「真好像是直接寫我們的!瞧你這個壞蛋!誰寫的?是貴族嗎?我想準是。貴族和當官的什麼都會幹!上帝沒有想到的,當官的都能想到。他們就是為此而活著的……」
「奧西普,對上帝你可不能亂說。」彼得提醒他說。
「沒關係,對上帝來說,我的話算得了什麼,比一片雪花或一滴水落在我的禿頭上還要輕呢。你不用擔心,我是不會冒犯上帝的……」
他忽然心情不安地嚷起來,燧石冒火似的說出一句句尖刻的話,就像用剪刀把一切與他有牴觸的話統統剪斷似的。一天之中他問了我好幾次:
「馬克西梅奇,我們念嗎?嗯,正經事,正經事!這個主意很不錯。」
收工後,他們便到組合隊裡去吃飯。晚飯後,彼得帶著他手下的工人阿爾達里昂來了,什希林也帶著青年小夥子福馬來了。在組合隊工人睡覺的工棚裡點亮了油燈,我就開始念起來,大家默默地、一動不動地聽著。阿爾達里昂卻很快便生氣地說:
「得啦,我聽夠了!」
說完他就走了。格里哥利第一個睡著了,他奇怪地張開嘴巴。接著木工們也都睡著了,但彼得、奧西普和福馬都走過來挨著我,緊張地聽著。
我念完了之後,奧西普馬上把燈熄掉。從天上星星的方位看,已接近半夜了。
彼得在黑暗中問道:
「幹嗎要寫這種東西?反對誰呢?」
「現在睡覺!」奧西普邊脫鞋邊說道。
福馬默默地走到一邊去了。
彼得再次要求說:
「我說,這是反對誰呢?」
「只有他們知道。」奧西普說完便在臨時搭起的板床上躺下來。
「如果是反對後孃的,這就太無聊了,後孃決不會因此而變得好一些。」泥瓦工堅持地說。
「如果是反對彼得的,那也枉然,他的罪惡,他應該負責!殺了人就得流放到西伯利亞去,沒有啥好說的!為這種罪惡去寫一本書是多餘的……似乎有點多餘吧。」
「什麼?」
奧西普沒有說話,於是泥瓦工又補充說:
「他們沒有事幹,便去幹預別人的事!跟娘兒們晚上沒事聚在一起閒扯一樣。再見吧,該睡覺了……」
他在開著的門邊映出來的一塊藍色方框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問道:
「奧西普,你是怎麼想的?」
「算了,睡覺吧……」
什希林就在他坐著的地方側著身躺下來。福明則睡在我身旁一堆柔軟的乾草上。整個村子都入睡了。遠遠地傳來火車的聲音——車輪的轟隆聲和緩衝器的響聲。工棚裡則發出各種不同的鼾聲。我心裡有點不痛快,原本期待著會有一些交談,可是什麼也沒有……
忽然,奧西普小聲而清晰地說起話來:
「孩子們,你們不要相信這些東西;你們還年輕,日子還長著呢。把自己的智慧積累起來,自己就會比別人加倍聰明!福馬,你睡著了嗎?」
「沒有。」福馬高興地回答說。
「怪不得!你們倆都是識字的人,你們就讀吧,但你們什麼也別相信。他們可以把什麼都印出來,這種事全操在他們的手裡!」
他從板床上垂下兩條腿,雙手靠在板床邊上,向我們俯過身來,繼續說:
「書——應如何去理解呢?書是專門揭發人們的事情的。這就是書。它說,你看吧,這個人是怎樣的;木工或其他人又是怎樣的,可是卻把貴族寫成另一種人!書——可不是隨便寫的,而是要保護某些人的什麼東西的……」
福馬用一種沉厚的聲音說:
「彼得殺了工頭是對的!」
「好了,這種話就不必說了,殺人總是不對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格里哥利,不過你得丟開這個念頭。我們大家都不是有錢人,今天我是老闆,明天便是夥計……」
「奧西普叔叔,我不是說你……」
「說誰都一樣……」
「你是公正的人。」
「你等一下,我來告訴你那本書寫作的目的。」奧西普打斷了福馬的氣沖沖的話,「這是一本很狡猾的書。瞧,你看,那裡是沒有莊稼漢的貴族和沒有貴族的莊稼漢!現在你再看:貴族的情況很壞,可莊稼漢的也不好;貴族衰弱了,變傻了,莊稼漢則成了吹牛家、酒鬼、病人、受委屈的人!瞧,都成什麼樣了?還說,過去給貴族當農奴還好一些:貴族可以躲在莊稼漢的後面,莊稼漢可以受貴族的庇護。這樣一來,大家都有飯吃,都獲得平安……我不想爭辯,不錯,有老爺在,生活是要安穩一些。莊稼人太窮對貴族老爺並不有利。莊稼人富了卻不聰明,這對貴族老爺來說最好。這就是他們的如意算盤。我明白這個。要知道我自己就當過貴族老爺家將近四十年的奴隸。我親身所受的皮肉之苦就是最好的說明。」
我想起了自殺身亡的馬車伕彼得。關於貴族老爺他也說過同樣的話。而奧西普的想法卻與那個惡老頭的思想相吻合,這使我感到很不愉快。
奧西普碰了碰我的腿,繼續說:
「我們應該瞭解書籍和各種各樣的作品,任何人都不會無緣無故地做任何事情的,看似白乾,那是外表。書也不是無緣無故地寫出來的,它是要攪亂人的頭腦的。一切事情都要靠智慧去做,沒有智慧,哪怕就是砍柴或編織樹皮鞋你也幹不好……」
他說了很長時間,躺著又起來,在黑夜的寂靜中娓娓地道出其聰慧的種種俏皮話:
「有人說:貴族老爺和莊稼漢是心性不同的兩種人。這種說法也是不對的。我們同貴族老爺是同一種人,只是我們處在最底層罷了。當然貴族老爺有書讀,能獲得知識,而我呢,是被錘子砸出來的。老爺的屁股要白一些——這就是全部差別。不,小夥子們,世界該按新的方式生活了!這些作品都應該扔掉,擱一邊去!讓每個人都問問自己:我是誰?是人。他是誰?他也是人。可是現在怎麼樣呢?難道上帝多向他要了兩戈比銅幣嗎?不,在賦稅方面,我們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
終於黎明把天上的星星全部熄滅,早晨到來了,奧西普對我說:
「你看見了吧,我多能編呀!我所說的這些都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孩子們,你們可別相信我。這些都是由於我睡不著覺隨便胡說的,不是嚴肅的東西。躺著躺著,就想出了一些逗樂的話來:‘從前有一隻烏鴉,從田野上飛到山上,從這一田埂飛到另一田埂,到它壽終正寢的時候,上帝的指令下來,烏鴉便死了,乾硬了!’這是什麼意思呢?什麼意思也沒有……好,我們睡覺吧,很快就該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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