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六點鐘,我就到市場上去上工。在那裡我遇上了幾個很有趣的人:木工奧西普,頭髮斑白,很像聖徒尼古拉,是一個靈巧的工人,愛說俏皮話;房頂工葉菲穆什卡是個駝子;篤信宗教的泥瓦工彼得,是個喜歡沉思的人,也有點像聖徒;粉刷工格里哥利·什希林留著一撮淡黃色的鬍子,有一雙碧眼睛,是個美男子,臉色平靜而和善。
我第二次到繪圖師家打工時就認識了這些人,每個星期天他們都到廚房裡來。他們老成持重,有點傲慢,談吐愉快,使我感到新鮮有趣。當時我就覺得,這批莊重的莊稼漢是很好的人:他們每個人都有使人感興趣的地方,跟庫納維諾村那些兇惡的偷偷摸摸的醉鬼小市民完全不一樣。
那時我最喜歡的是粉刷工什希林,我甚至還要求加入他們的勞動組合隊,但他用白色手指搔了搔他那黃色眉毛,婉言拒絕了我:
「這對你來說太早了,我們的工作並不輕鬆,等一兩年再說吧……」
然後他抬起了美麗的腦袋,問道:
「你是否在這裡生活得不好?沒關係,你再忍一忍吧,好好剋制一下自己,你會挺過去的!」
我不知道,這種善意的勸告曾對我起了什麼作用,但我深懷感激地記住了他。
他們現在每星期天也還到老闆家裡來,在廚房桌子邊的板凳上圍坐在一起,有趣地交談著,等著老闆的到來。老闆跟他們大聲而愉快地打招呼,同他們緊緊地握手,然後在前面一個角落裡坐下來,再把算盤和一疊疊鈔票擺出來。莊稼漢們也把自己的賬單和揉皺了的記賬本放在桌上,便開始結算一週的賬目。
老闆一邊開著玩笑、打打鬧鬧,一邊極力地想剋扣他們;他們也同樣地算計著老闆,常常鬧得爭吵不休。不過多數情況下,還是友好地一笑了事。
「咳,親愛的,你真是天生的騙子!」莊稼漢對老闆說。
「喂,你們這些野雞,也夠狡猾的!」
「可有什麼辦法呢,朋友?」葉菲穆什卡老實地說。嚴肅的彼得則說:
「只好靠偷竊過日子,那些掙來的錢都交給上帝和沙皇了……」
「所以我也想從你們那兒撈取一點東西!」老闆笑著說。
他們也善意地附和著他:
「這麼說,要偷我們的錢?」
「要騙取?」
格里哥利·什希林用雙手把濃密的鬍子按在胸口,唱歌似的請求說:
「兄弟們,讓我們清廉地做事,不騙人好嗎?要知道,如果我們都誠實地生活,那該多好,多安寧啊,是嗎?親愛的人們?」
他的一雙碧眼變得暗淡了,溼潤了。這時刻他顯得出奇的好看。大家都好像為他的這個要求而感到有些發窘,大家都不好意思地把頭轉了過去。
「莊稼漢能有多大的騙術呀!」外表優雅的奧西普嘆了口氣說,他好像有點同情莊稼人。
面色黝黑的房頂工在桌邊拱著背深沉地說:
「罪惡就像是泥塘,越是走得遠,就越是陷得深!」
老闆也用同樣的腔調嘟噥道:
「我嗎?別人怎麼對待我,我也怎麼回敬他……」
發表一通議論後,他們重又試圖相互哄騙。大家都緊張得汗流浹背,疲憊不堪。算完賬之後,他們便到酒館裡去喝茶,同時也請老闆一起去。
在市場上我負責監管這些人,防止他們把釘子、磚頭、木料之類的東西偷走了。他們每個人除了在老闆那裡幹活外,都還有自己的私活,於是每個人都儘量想從我的鼻子下面偷點什麼東西,為他們的私活所用。
他們碰見我時都很親切。什希林說:
「你還記得嗎,你曾要求加入我們的組合隊?可現在呢!瞧,你高升了,要當我們的頂頭上司了,對嗎?」
「是啊,是啊,」奧西普打諢地說,「好好監督,好好管理,上帝會保佑你的!」
彼得很不友好地說:
「派了一隻小白鶴去管理那些老耗子……」
我的這個職務使我非常尷尬,在這些人面前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因為他們好像都知道一些特別的、很好的、除他們之外誰也不懂得的事情,而我卻必須把他們當成小偷和騙子來看待。開頭一些日子我很難跟他們在一起,不過奧西普很快就看出了這一點。有一天,他單獨地對我說:
「我說,小夥子,你別老是板著臉,這是沒有用的,明白嗎?」
我當然什麼也不明白,不過我也感覺到,老頭理解我處境的難處。於是我很快就同他建立了坦誠的關係。
他在一個合適的角落裡教我說:
「你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我們中間主要的小偷是泥瓦工彼特魯哈,他家裡人口多,又很貪,對他你得特別留心,他不管什麼東西,什麼都拿,一磅釘子,十塊磚頭,一袋石灰,他都要!他,人是個好人,愛拜神,思想正規,並且識字,可就是喜歡偷東西!葉菲穆什卡活得像個女人,他很溫和,不會傷害你,也是個聰明人,駝子無傻瓜;至於格里哥利·什希林,此人倒有點兒傻,他不僅不拿別人的東西,反而把自己的東西拿去送人!他根本不會幹活,誰都可以騙他,他卻不會騙人!腦子不頂用……」
「他是好人嗎?」
奧西普好像從遠處望了我一眼,說出讓你牢記不忘的話:
「是,是個好人!懶人做好人最容易,小夥子,做好人不需要聰明……」
「那你自己呢?」我問奧西普。他笑了笑回答說:
「我像個姑娘,將來會變成老太婆,到那時候,我再談我自己,你就等著吧!要不,你就動動腦筋,想想看,真正的我藏在什麼地方,好吧,你就動動腦子吧!」
他把我對他及他朋友的一切看法全都推翻了,我很難懷疑他的意見的真實性,因為我看到,葉菲穆什卡、彼得、格里哥利都認為這位外表優雅的老頭比他們更聰明,在為人處世各方面的學問也比他們更淵博,他們有什麼事情都同他商量,認真聽取他的意見,各方面都表示對他很尊敬。
「勞駕,給我們出個主意吧。」他們常請求他說。可是等問題解決了,奧西普離開之後,泥瓦工卻小聲地對格里哥利說:
「一個異教徒。」
而格里哥利也冷笑著補上一句:
「一個小丑。」
粉刷工友好地警告我說:
「當心,馬克西梅奇,跟老頭生活在一起要小心謹慎,他一會兒就能把你弄得暈頭轉向。這個老頭可厲害了,壞極了!」
我什麼也不明白。
我覺得最老實的是篤信宗教的泥瓦工彼得,他說什麼都很簡潔,有說服力。他想得最多的是上帝、地獄和死亡。
「唉,孩子們——兄弟們,不論你怎樣折騰,不論你有什麼希望,棺材和墳墓是任何人也逃不過去的。」
他經常鬧肚子痛,有時甚至完全不能吃東西,哪怕是一小塊麵包也會讓他抽搐起來和難受地嘔吐。
駝子葉菲穆什卡好像也很善良和老實,可是他常常令人覺得可笑,有時還像個白痴和瘋子或安靜的傻瓜。他總是愛上各種各樣的女人,談論她們時都說同樣的話:
「說實話,那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朵抹上了奶油的鮮花!」
當庫納維諾村那些活躍的小市民家的女人到鋪子裡來洗地板時,葉菲穆什卡就會從房頂上走下來,站在一個屋角里,眯著一雙灰色的活躍的眼睛,大嘴巴咧到了耳朵邊,發出一種哞哞的叫聲。
「一個多麼健壯的女人,上帝給我送來了;給我多大的快樂啊!喂,這真是抹了奶油的一朵鮮花!我該怎樣感謝命運給我送來的這個禮物呢?這種美事真讓我活活地燃燒起來了!」
首先是女人們譏笑他,相互大聲喊叫著:
「你們看,駝子融化了,天哪!」
這種譏笑並沒有刺痛泥瓦工,他那張高顴骨的臉變得睡眼矇矓了,說話也像是夢囈,甜蜜蜜的話語像醉人的美酒流出來,顯然醉倒了一些女人。有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女子驚奇地對女友們說:
「你們聽吧,那個漢子受不了了,就像年輕小夥子害相思病那樣。」
「像小鳥一樣在歌唱……」
「也像教堂門口的乞丐。」那個女人堅持地說。
但是葉菲穆什卡並不像乞丐,而是像一根粗壯的木樁那樣牢牢地站在那裡,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具號召力,詞句越來越誘人。那些女人默默地聽著。他好像真的被親切、醉人的話語融化了。
這事一般是這樣結束的:歇午或下班後,他便搖晃著笨重的不靈活的腦袋,驚歎著對夥伴們說:
「啊,多麼甜蜜可愛的小娘們,有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碰見這樣的女人!」
在講述自己的成功時,葉菲穆什卡通常跟別人不同,他不吹噓自己,也不嘲笑被他戰勝了的對方,只是滿心高興和深情的感動,他那雙灰眼睛會驚訝地睜得很大。
奧西普搖搖頭,嘆息道:
「唉,你呀,總是本性難改,你都多大年紀了?」
「我的年紀嘛——四十四歲了。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今天我就年輕了五歲,好像在江河裡,在活水裡洗了個澡,全身變得健康了,心裡安穩了!不,世上可真有這樣的女人嗎,啊?」
泥瓦工嚴厲地對他說:
「當心,過了五十歲,你那些淫蕩的習氣就會叫你吃苦頭的!」
我倒覺得,這位美男子在嫉妒駝子的成功。
奧西普在卷得很平整的銀眉下看著大家,開玩笑地說:
「每一個瑪什卡都有自己的派頭,這個喜歡茶杯和湯匙,另一個喜歡釦環和耳環,而且所有的瑪什卡都要變成老太婆……」
什希林已經結婚,不過老婆留在鄉下,他也留意著這些洗地板的女工。所有這些女工都是很容易弄到手的,因為她們每個人都想「撈點外快」。在飢餓的村子裡,人們對待這種掙錢的方式,像對待任何其他工作一樣,不當一回事。不過這個美男子莊稼漢卻沒有去碰過女人,他只是遠遠地用特殊的目光看著她們,好像在憐惜自己,又好像在憐惜那些女人,而當那些女人自己來挑逗他、引誘他時,他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走開了……
「去你們的……」
「你怎麼啦,真是怪物?」葉菲穆什卡奇怪地問道,「難道可以放過機會?」
「我是結了婚的人。」格里哥利提醒他說。
「難道你老婆會知道嗎?」
「如果你生活上不忠實,老婆總會知道的,老弟,老婆是騙不了的!」
「老婆怎麼會知道呢?」
「這個我無可奉告。不過如果她在生活中是正派的,她就一定會知道。如果我在生活中很正派,而她不規矩,我也會知道……」
「怎麼會知道呢?」葉菲穆什卡大聲嚷道,格里哥利平靜地重說一遍:
「這我無可奉告。」
房頂工氣得攤開雙手。
「瞧,就會說‘規矩’呀,‘無可奉告’呀……唉,你這是什麼腦瓜子啊!」
什希林手下有七個人。他們對他都很隨便,沒有把他當老闆看,背後還叫他「小牛犢」。什希林上工的時候,看見他們偷懶,便自己拿起託泥板和鐵鏟,像演戲似的幹起來,並懇切地喊道:
「加把勁呀,夥計們,加把勁!」
有一天,我在執行我老闆氣憤地交給我的任務時,我對格里哥利說:
「你手下的那些工人不行……」
他好像有點吃驚地說:
「是嗎?」
「這項工作本該在昨天中午之前就結束了,可他們今天都還完成不了……」
「這沒有錯,完成不了。」他同意地說。沉默了片刻後,他又小聲地說:
「我當然也知道,可又不好意思去催促他們,都是自己人,從一個村子來的,有啥辦法呢!‘你必汗流滿面才得餬口’——這是上帝的懲罰。這是對大家的懲罰,既對你,也對我。可是我和你勞動得比他們少,所以我們好像不好意思再去催促他們……」
他有沉思默想的習慣,有時在市場空空的街道上走著,忽然在奧勃沃德運河的一座橋邊停下來,站在欄杆邊,久久地望著河水,望著天空和奧卡河外的遠方。這時你若碰到他,就會問他:
「你在幹什麼?」
「啊?」他驚醒過來,難為情地笑笑,「不幹什麼……隨便待一會兒,看一看……」
「很好,老弟,上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常常這樣說,「有天空,有土地,河水在流,輪船在跑;坐在船上,你愛去哪兒便去哪兒:去梁贊或雷賓斯克,去彼爾姆直到阿斯特拉罕都可以。我到過樑贊,那是一個小城市,還可以,不過有點兒枯燥,比尼日尼枯燥一些。我們的尼日尼很不錯,很熱鬧!阿斯特拉罕也比較乏味,這個城市主要是加爾梅克人太多,這一點我不喜歡。我既不喜歡莫爾多瓦人,也不喜歡加爾梅克人、波斯人、德國人及其他民族的人……」
他說得很慢,好像在細心尋找同意他的思想的人,這個人往往就是泥瓦工彼得。
「他們不是民族,而是野族,」彼得很肯定而且氣沖沖地說,「他們是躲過上帝出世的,躲過基督而來的……」
格里哥利也活躍起來,容光煥發。
「不管怎樣,老弟,我喜歡純粹的民族——俄羅斯人,因為他們的眼睛是正直的!猶太人我也不喜歡。我甚至不明白,上帝幹嗎要造這麼多民族?這種安排也太費解了……」
泥瓦工陰沉地補充說:
「很費解,好像多餘的東西多了一點……」
奧西普聽了他們的發言後,又諷刺又挖苦地說:
「多餘的東西是有的,瞧,你們現在說的話也完全是多餘的!嘿,你們在搞宗派,你們全都得挨一頓揍才行。」
奧西普仍堅持自己的觀點,但搞不明白,他到底同意誰反對誰,有時候他好像是無所謂地同意所有人的意見,同意大家的思想,但更多的情況下,你會看到,他討厭一切人,他像看傻子似的看著大家,並對彼得、格里哥利和葉菲穆什卡說:
「嘿,你們都是豬崽子……」
他們都不大高興和不大願意地笑了笑,不過終歸還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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