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記什麼筆記呢?不許幹這種事!聽見了嗎?只有密探才會幹這種事。」
我不小心地問了一句:
「那麼西塔諾夫呢?他也在抄。」
「他也在抄?這個高個子的傻瓜……」
他沉默了良久,然後以一種從未有過的緩和的口吻說:
「你聽我話,把你的和西塔諾夫的本子都交給我,我給你五十戈比,只是不要讓西塔諾夫知道,偷偷地……」
大概他堅信我會照他的意思去做的,再沒有說什麼,邁開一雙短腿就跑到前面去了。
回家後我把掌櫃的話告訴了西塔諾夫,他皺起眉頭說:
「你不該對他說這個……現在他一定會讓什麼人來偷你的和我的本子。你把本子給我,我把它藏起來……他很快就會把你攆走了,瞧著吧!」
我相信這一點,因此決定,一旦我外祖母回到城裡,我就離開這裡。外祖母整個冬天都住在巴拉赫諾,是人家請她去教姑娘編織花邊。外祖父又住在庫納維諾,我不到他那裡去。他進城時也沒來看我。有一天我們在街上碰見了,他穿著一件笨重的貉絨皮襖,像神父一樣神氣十足地慢慢走來。我向他問好,他用手遮著眼睛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說:
「這是你呀……你現在是聖像畫師了,是,是……好,去吧,去吧!」
他把我從道上推開,照樣神氣十足地慢慢地朝前走了。
外祖母我很少見到。她不停地幹活,要養活衰老而又痴呆的外祖父,還要照顧舅舅的孩子。麻煩最多的是米哈依洛的兒子薩沙,他是一個漂亮的小青年,耽於幻想,喜歡讀書,他在染房裡工作,換了幾家染坊了,找不到工作的時候,就吊在外祖母的脖子上,靠她養活,心安理得地等著外祖母為他找到新位置。薩沙的姐姐也拖累著外祖母,她不幸地嫁給了一個酒鬼工匠,她常捱打,並被趕出了家門。
每次見到外祖母時,我就更從心底裡歎賞她的心靈之美,但是我也感覺到這種美好的心靈已被童話矇住了眼睛,她已看不見,也不能理解苦難現實的現象,因此我的焦慮和激動她也不能體會。
「要忍耐,阿廖沙!」
當我詳細地給她講述了醜惡的生活、人們的苦難、令我心煩鬱悶的一切之後,她唯一能給我回答的就是上面的這句話。
我不善於忍耐,即便有時會表現出一點這種畜生的、木頭的、石頭的德性的話,那也只是為了鍛鍊一下自己,為了要知道自己力氣的儲存量和它在地球上的堅實度而已。有時候,那些半大孩子就是憑藉愚笨的血氣之勇,羨慕大人的力氣,試圖舉起超越自己筋骨所能承受的重物,誇口要像成年的大力士那樣,試圖把兩普特重的秤砣交叉地揮動起來。
不論在直接和間接的意義上,不論在肉體上還是在精神上,這一類的事我全都做過,只是多虧了偶然的幸運,我才沒有遭到致命的重傷,沒有成為終身的殘廢。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要比忍耐、比屈從於外在條件的力量更可怕、更使人殘廢的了。
如果我最終還是成為一個殘廢者躺在地裡的話,我在臨終時也還要不無自豪地說,那些好心人雖然四十年來認真要使我的心變成殘廢,但他們的辛勤勞作並不成功。
一種狂熱的願望越來越厲害地控制著我:去幹些惡作劇的事,叫人家高興,讓人們發笑。我有時也做到了這一點:我會扮演尼日尼市場上那些商人的臉相,講述有關他們的故事;我會模仿那些農夫農婦買賣聖像時的樣子,我的掌櫃如何巧妙地矇騙他們,經學家們如何吵架等。
作坊裡的人都放聲大笑,工匠們常常扔下工作,看我的表演。不過這種表演之後,拉里昂內奇總是來勸告我:
「你還是在晚飯後再表演吧,不然要影響工作的……」
「演出」結束後,我感到輕鬆一些,如釋重負。有那麼半小時到一小時的時間,頭腦裡覺得空閒愉快,可是後來又覺得腦袋裡裝滿了許多尖利的釘子,它們在鑽動,腦袋發燙。
在我周圍好像有一鍋骯髒的稀粥在沸騰,我覺得我也慢慢地在裡面被煮得稀爛了。
我在想:
「難道整個生活都是這個樣子嗎?我也要像這些人一樣生活下去,而找不到也看不到任何改善嗎?」
「馬克西梅奇,你變得愛發脾氣了。」日哈列夫認真地看著我,對我說。
西塔諾夫也常問我:
「你怎麼啦?」
我無法回答。
生活頑固而又粗暴地把我心靈中最好的文字抹去了,陰險地用某些無用的廢物取代了它。我憤怒而又頑強地抵抗這種強暴。我和大家一樣漂浮在同一條江河裡,但是對我來說,河水太冷了;這河水又不能像浮起別人那樣輕易地把我浮起來,所以我常常覺得我會沉到深水底下去。
人們對我越來越友好,他們對待我不像對待巴維爾那樣大喊大叫,也不任意支使我;為了表示對我尊敬,他們都用父稱叫我。這些都很好。不過我也難受地看到,有那麼多的人喝酒,他們喝酒後的那種討厭的樣子,以及他們對待婦女的那種病態態度。儘管我也知道,在這樣的生活中,酒和女人是他們唯一的樂趣。
我常常痛苦地想起,連那位最聰明最勇敢的娜塔利婭·科茲洛夫斯卡婭也說女人是一種樂趣。
這樣說的話,那麼我的外祖母呢?那位「瑪爾戈王后」呢?
想起「王后」,我有一種近乎恐懼的感情,她與大家如此不同,就好像我是在夢裡看見過她。
我非常之多地想到女人,而且已經在解決這樣的問題:下一個節日我是否也到大家常去的那個地方去?這並不是一種肉體上的要求,我是一個健康而且喜歡潔淨的人,但有時候我也發瘋似的想去擁抱一個溫柔聰慧的人,像對母親一樣坦率地、沒完沒了地向她訴說我的彷徨不安的心靈。
我很羨慕巴維爾,他每天晚上都告訴我他同對面房子的女傭人的戀愛故事。
「兄弟,是這麼回事。一個月之前,我還不喜歡她,還往她身上扔過雪球,可是現在我卻坐在板凳上緊偎著她,再沒有人比她更親愛的了。」
「你們談了些什麼?」
「當然什麼都談。她對我說自己的事,我也對她說我的事。完了我們就接吻……不過她很正派,兄弟,她真好!……喂,你抽菸已像個老兵了!」
我抽菸抽得很多。菸葉可以麻醉人,可以平息不安的思緒和驚慌的感情,幸好伏特加酒的氣味我不喜歡,所以我不喝伏特加酒,而巴維爾卻愛喝,他喝醉了就傷心痛哭:
「我想回家,回家!放我回家吧……」
我記得,他是個孤兒,他的父親和母親去世得早,又沒有兄弟姐妹,從八歲起他就寄養在別人家裡。
在這種心緒動盪不滿的時候,加上春天的召喚,更讓我情緒激越,我決定再到船上去幹活,等船開到阿斯特拉罕時,我就逃到波斯去。
為什麼要到波斯去?——我記不得是什麼原因了,也許是因為我很喜歡波斯商人的緣故吧!因為我在尼日尼市場就見過他們:他們席地而坐,活像一尊尊雕像,染過色的鬍子展現在太陽光中,平靜地抽著水菸袋;他們的眼睛又大又黑,好像什麼都看得透似的。
也許我會逃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但是在復活節的一週裡,有一部分工匠回老家去了,回自己村子裡去了,留下來的人則老是喝酒。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我到奧卡河邊去散步,就在這裡我遇見了我原來的老闆,我外祖母的外甥。
他穿一件薄薄的灰大衣,兩手插在褲袋裡,嘴裡叼著菸捲,帽子扣在後腦殼上;他那張愉快的臉對我做出友好的微笑,一副令人喜歡的樣子,自由,歡快。在這曠野裡,除我們兩人之外,沒有別的人。
「啊,彼什科夫,基督復活了!」
我們(按節日的規矩)接吻了三次,然後他問我生活得怎樣,我也坦白地告訴他:作坊、城市,以及其他一切我都厭倦了,我決定到波斯去。
「別這樣,」他嚴肅地對我說,「那邊有啥呀,波斯?見鬼去吧!老弟,這方面我知道,我在你這種年紀時也曾想過遠走高飛!……」
我喜歡他這種說話開門見山、非常爽快的風格。他身上有一種很好的春天的氣息,很像一個逍遙派。
「你抽菸嗎?」他問我,把一個裝著粗大卷煙的銀色煙盒遞給我。
這就徹底把我戰勝了。
「喂,彼什科夫,你重新到我這裡來吧!」他提議說,「老弟,我今年在市場上接了四萬多個包工合同,你明白嗎?我要派你到市場上去當監工,接收全部材料,監管材料是否按時到位,防止工人偷竊。行嗎?薪水每月五盧布,另外每天五戈比的午餐費。你跟我們家的兩個女人不相干,你早出晚歸,不用管她們!只是你別對她們說我們見過面。你只要在福馬周的星期天來就行了。」
我們像朋友一樣地告別了。臨別時他握了握我的手,離開時甚至還遠遠地很有禮貌地揮了揮帽子。
當我在作坊裡宣佈我要走的訊息時,大多數的人開始時都表示惋惜。這是我的榮幸。巴維爾特別激動。
「喂,你想一想,」他責備我說,「跟我們一起過了那麼久了,現在卻要同各式各樣的鄉下人混在一起!木工,油漆工……唉,你呀!這就叫‘有官不當當小卒’。」
日哈列夫嘟噥道:
「魚兒還往深處遊,你一個好小夥卻偏要往窄處走……」
作坊裡給我舉辦了告別會,氣氛是憂鬱而愁悶的。
「當然,什麼事情都應該試一試。」日哈列夫說,他喝了酒後臉色發黃,「不過最好還是看好了某件事之後,就立即抓住不放……」
「並且幹它一輩子。」拉里昂內奇也小聲補充了一句。
不過我覺得,他們說得有些勉強,好像只是為完成一種義務似的,我和他們連在一起的那根線好像立刻就黴爛了,斷裂了。
喝醉了的戈果列夫在高板床上翻來覆去,啞著嗓子說:
「真希望你們全都進監獄!我知道秘密。這裡有誰信上帝呢?啊哈……」
跟平時一樣,牆邊放著一些尚未畫完的沒有臉部的聖像,天花板上粘著各種玻璃球,早已不帶燈作業了,玻璃球也沒有用了,已蒙上了一層灰色的塵土和煤煙。周圍的一切我都還牢牢地記得,就是閉上眼睛也能看見黑暗中的整個地下室所有的桌子,窗臺上的顏料罐,一束束帶著筆套的毛筆,聖像,屋角里的髒水桶,那個消防帽似的銅洗臉盆,從高板床上垂下來的戈果列夫的像淹死鬼的發紫的赤腳。
我真想早點離開,但是俄羅斯人總是喜歡延長悲哀的時間,告別時也總像做安魂祭一樣。
日哈列夫皺著眉頭對我說:
「《惡魔》這本書我不能還給你,你願意二十戈比讓給我嗎?」
書是我個人的,是一位老消防隊員送給我的,我捨不得把萊蒙托夫的這部作品送人。但當我生氣地拒收他的錢時,日哈列夫卻平靜地把硬幣收回錢袋裡去,堅決地說:
「隨你的便吧,不過書我是不會還給你的!這本書對你不合適,你帶著這本書很快就要倒霉的……」
「可是這種書在書店裡也有賣呀,我看見過!」
但他還是非常懇切地對我說:
「這不能說明什麼,商店裡還有手槍賣呢……」
就這樣,萊蒙托夫這部作品他始終沒有還給我。
我上樓去要跟老闆娘告別,在門廳裡碰見了她的侄女,她問道:
「聽說你要走了?」
「我要走了。」
「你若不走,也會被趕走的。」她對我說。雖然說得不大客氣,倒也說了實話。
醉醺醺的老闆娘則說:
「再見了,願上帝保佑你吧!你不是個好孩子,太粗魯,雖然我沒有親眼看見你的壞處,可是大家都說你不是好孩子。」
接著,她忽然哭了起來,含著眼淚說:
「要是我已故的丈夫還活著,我那甜蜜的心肝寶貝準會揍你一頓,敲你的後腦勺,但他會留下你,不會趕你走!可如今全都變了樣子了,有一點不合適,就叫人滾蛋!唉,你到哪兒去呢?孩子,何處安身呢?靠什麼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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