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在人間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瓦西里·伊萬內奇,你退下,我先跟卡賓久興比一場!」

哥薩克頓時面紅耳赤,大聲嚷道:

「我不跟你比,你走開!」

「你要比!」西塔諾夫說著便朝他走去,用逼人的目光直盯著哥薩克的臉。卡賓久興在原地跺腳,把手套脫下來,塞進懷裡,立即離開了比賽場。

不論是我們還是對方都感到很不愉快,並且很奇怪。有一位公證人生氣地對西塔諾夫說:

「老兄,把你們家裡的事拿到賽場上來解決,那是違規的!」

四面八方的人都注視著西塔諾夫,罵他。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對這位公證人說:

「要是我說我制止了一場兇殺呢?」

這位公證人馬上就明白了,甚至摘下了帽子說:

「那我們就要感謝你了!」

「只是,老叔,請你不要聲張出去!」

「為啥呢?卡賓久興是一位少有的拳擊師,不過一個人輸了,會發狠,這我們能理解!以後比賽前,得先檢查他的手套。」

「那就是你們的事了!」公證人走了之後,我們這邊的人便罵西塔諾夫:

「你鬼迷心竅,多什麼嘴呀!讓哥薩克揍他去好了,如今我們又輸定了……」

大家沒完沒了痛快地罵了他許久。

西塔諾夫嘆口氣說:

「唉,你們都是一批惡棍……」

讓大家感到意外的是,西塔諾夫竟邀請莫爾多瓦人進行單獨鬥拳。對手擺好了陣勢,高興地揮動著拳頭,俏皮地說:

「讓我們先鬥一鬥,熱熱身子……」

幾個人手拉著手,用背脊頂住後面擁來的人群,組成了一個寬大的圈子。

兩位鬥士機警地相互對視著,兩隻腳不斷地倒換著,右手伸向前方,左手護在胸前。有經驗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來,西塔諾夫的胳膊比莫爾多瓦人的長。四周肅靜,只聽見鬥士們腳下的雪吱吱作響。

有人耐不住這種緊張氣氛,焦急地抱怨起來:

「快點兒開始吧……」

西塔諾夫右手揮起來,莫爾多瓦人稍稍提起左手護著,他心口直接捱了西塔諾夫左手的一拳後,哼了一聲,後退了幾步,滿意地說:

「年紀輕,可不傻!」

他們開始交手,相互撲打起來,揮起重拳朝對方的胸口掄去。幾分鐘後,雙方的人都興奮地喊叫:

「聖像畫師,機靈一點!給他畫上一筆,塗上去!」

莫爾多瓦人的氣力比西塔諾夫大得多,但身體比較笨重,下手不快,人家打他三拳,他才打別人一拳。不過他身體結實,挨幾拳打併不在乎,只是哼一哼,笑一笑。突然他從下往向朝西塔諾夫的腋下重擊一拳,結果把對方的右手打脫臼了。

「把他們拉開吧,不分勝負!」立即響起了幾個聲音。大家把圍觀群眾的圈子衝開,把兩個拳擊手拉開了。

莫爾多瓦人溫和地說:

「這個聖像畫師氣力雖然不大,但很機靈,以後會成為一個好拳擊手。我這是當著大家的面說的。」

半大孩子們的普通比賽開始了。我帶西塔諾夫去看骨科大夫。他的作為更提高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增加了我對他的同情和尊敬。

總之,他做得很誠實,很正直,而且他認為他應該這樣做。但放浪的卡賓久興卻巧妙地嘲諷他:

「咳,燕尼亞,你活著是為了做樣子給人家看的。你把靈魂洗刷得像過節的茶炊,然後就誇口說:多麼光亮呀!可是你靈魂是銅做的,跟你在一起真無聊……」

西塔諾夫靜靜地一語不發,專心一意地幹活,或是把萊蒙托夫的詩抄在小本子上。他把自己全部空閒時間都用在這種抄寫工作上了。我曾勸他說:「你不是有錢嗎,去買一本好了!」他回答說:

「不,還是自己抄得好!」

他用美麗、娟秀的筆法,帶一種花筆道抄完一頁,等著墨水乾的時候,輕聲念道:

沒有遺憾,沒有同情,

你會望著這片大地,

既沒有真正的幸福,

也沒有永恆的美……

接著他眯起眼睛說:

「這是真理!嘿,他對真理了解得多麼透徹!」

西塔諾夫對待卡賓久興的態度我感到很奇怪。哥薩克喝醉了酒,老要找他的夥伴打架。西塔諾夫總是久久地勸他:

「別糾纏我!別惹事……」

可是西塔諾夫後來還是痛打了醉漢一頓,打得非常厲害,連那些平時把打架當作熱鬧看的工匠們,都不得不出來干預,把兩人拉開。

「不及時制止葉夫蓋尼,他會把人打死的,他連自己也不憐惜。」他們說。

清醒的時候,卡賓久興也不停地捉弄西塔諾夫,嘲笑他對詩歌的愛好及他的不幸的愛情,並且說得很骯髒,想激起他的妒忌心。西塔諾夫默默地聽著哥薩克的挖苦話,也不生氣,甚至還與卡賓久興一起笑了笑。

他們倆並排睡覺,每天晚上都竊竊私語地交談很長時間。

他們的話語使我不得安寧。我很想知道,這兩個不相同的人到底談些什麼談得如此親熱。但是當我靠近他們時,哥薩克就不滿意地說:

「你要幹什麼?」

西塔諾夫則好像沒有看見我一樣。

不過有一次他們把我叫去,哥薩克問道。

「馬克西梅奇,你要是發了財,你會怎麼辦?」

「我會買許多書。」

「還有呢?」

「不知道。」

「唉!」卡賓久興惱恨地把臉轉了過去,西塔諾夫則平靜地說:「你瞧,誰也不知道,不論老人還是小孩!我跟你說吧,財富本身是無所謂好壞的!一切取決於附加條件……」

我問道:

「你們在談什麼呀?」

「不想睡,我們就說說話唄。」哥薩克回答說。

後來我仔細聽了他們的談話後才知道,他們每天晚上談的都是大家在白天愛談的那些事:上帝、真理、幸福、女人的愚笨和狡猾、富人們的貪婪,以及整個生活都雜亂和不可理解,等等。

我總是很貪婪地聽這些談話,為這些話所激動。我感到高興的是,幾乎所有的人都說同樣的話:生活不好,應該生活得好些!但同時我也看到,雖有想生活得好的願望,卻沒有對人提出什麼要求,所以在作坊的生活中,在工匠們的相互關係中並沒有發生任何的變化。這些話雖然照亮了我眼前的生活,卻也暴露了這種生活後面的某種令人沮喪的空虛。人們在這種空虛中,就像微塵在動盪的池水中一樣,胡亂地焦躁地遊動著。也正是這些人自己說:這種忙亂是毫無意義的,令人氣憤的。

他們議論得很多,很喜歡議論,老是責備別人,懺悔,自我吹噓,往往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兇狠地吵鬧,互相狠狠地侮辱。他們還試圖猜測他們死後會怎麼樣。作坊大門口放汙水桶的地板腐朽了,形成一個潮溼腐爛的窟窿。從那裡吹來一股冷風和泥土的酸臭氣,大家的腳都凍壞了。我和巴維爾曾拿稻草和破布去堵住這個窟窿,大家也說要換一塊地板,可是窟窿反而變得越來越大了。在暴風雪肆虐的日子裡,這個窟窿就像大煙囪一樣,風雪直往裡面吹,凍得大家都感冒了,咳嗽了。氣窗上的洋鐵皮片發出煩人的吱嘎聲,大家都用髒話罵它。我去給它抹上一點油。日哈列夫留心聽了聽之後說:

「氣窗不叫了,反倒有些寂寞!」

大家從澡堂回來,便躺在骯髒的滿是灰塵的床上。這些骯髒和臭味一般不會使任何人感到不安。妨礙人們生活的惡劣瑣事有很多,這些東西本來是很容易除掉的,但是誰也沒有去做。

大家常說:

「不論上帝還是自己,誰都不同情人……」

當我和巴維爾替受汙穢和蟲咬之苦快要死去的達維多夫洗了個澡時,他們卻嘲笑我們。他們脫下自己身上的襯衣,要我們替他們捉蝨子,並管我們叫澡堂服務員。總之儘量捉弄我們,好像我們幹了什麼可恥和可笑的事情似的。

從聖誕節到大齋期達維多夫都一直躺在高板床上,難受地咳嗽著,吐出一口口難聞的血痰,他吐不進汙水桶裡,血痰都落在地板上;每天晚上他都說夢話,把大家吵醒。

大家幾乎天天都說:

「要把他送到醫院去!」

但是,開始時是因為達維多夫的身份證過了期,後來又因為他的病好了些,終於決定:

「算了,反正快要死了!」

他自己也說:

「我活不了幾天了!」

他是個不苟言笑的幽默家,老想開點小玩笑來驅散作坊裡的可怕的煩悶。他常常沉下又瘦又黑的臉,用吹口哨似的聲音說:

「大家就聽一聽高懸在高板床上的人的聲音吧……」

接著他便慢條斯理地吟唱一首憂鬱的打油詩:

我睡在高板床上,

天天都醒得很早,

夢也好醒也好,

蟑螂照樣把我咬……

「他並沒有洩氣!」大家誇他說。

有時我和巴維爾來到他身邊,他就強打精神地說點笑話:

「我拿什麼來招待你們呢,尊敬的客人?這裡有一隻新鮮的小蜘蛛,你們誰願意……」

他死亡的日子拖得太長了,連他自己也感到厭煩。他真的懊喪地說:

「我怎麼還不能死去呢?真倒霉!」

他這種不怕死的精神使巴維爾很害怕。他常在夜裡叫醒我,小聲地說:

「馬克西梅奇,他好像死了……他真要是在夜裡死了,而我們卻還躺在他下面呢,哎喲,上帝!我怕死人……」

要不就說:

「唉,他幹嗎要生下來呢?還不到二十歲,卻要死了……」

在一個月光明媚的夜晚,巴維爾把我叫醒,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我說:

「你聽!」

高板床上達維多夫吁吁地喘著氣,急促而又清楚地說:

「快來呀!」

然後就打起嗝來了。

「他就要死了!真的,你瞧著吧!」巴維爾激動地說。

白天我整天都在清除院子裡的雪,把它搬到外面去,已經很累了,就想睡個覺,但巴維爾卻央求說:

「你可別睡,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睡!」

他忽然跳起來跪著,發瘋似的嚷道:

「你們快起來吧,達維多夫死了!」

有人醒了,有幾個人影從床上起來,有人生氣地提出反問。

卡賓久興爬到高板床上去,吃驚地說:

「好像真的死了……不過身體還有點兒溫……」

四周寂靜。日哈列夫畫了個十字,裹著被子說:

「唉,就讓他昇天吧!」

有人建議說:

「該把他抬到過廳裡去……」

卡賓久興從床上爬下來,朝視窗望了望。

「就讓他躺到天亮再說吧!他活著的時候,也沒有妨礙過任何人……」

巴維爾把腦袋埋在枕頭底下,痛哭起來。

而西塔諾夫卻仍在睡覺,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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