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人間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真是個白痴!」

「什麼?」

「白——痴。」

「這是個什麼詞。」雅科夫感到奇怪。「狗熊」便對我說:

「你想想:我們在地獄般灼熱的爐灶邊把血抽乾了,把骨頭烤酥了,而他卻像豬一樣還在大吃大嚼!」

「各人有各人的命。」司爐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說。

我知道,在爐口前燒火比在爐灶臺上幹活更辛苦更熱。有幾次夜裡跟雅科夫一起嘗試過「燒火」的滋味。我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他不願意把幹這種活的苦楚告訴廚師呢?不,這個人一定知道點什麼特別的事情……

船長、輪機長、水手長和所有不偷懶的人都罵過他。奇怪的是,為什麼不開除他呢?司爐們對他的態度顯然要好一些,雖然他們也笑他的饒舌和打牌。我問過他們:

「雅科夫是好人嗎?」

「雅科夫?沒有什麼。他不會得罪人,你怎麼擺佈他都可以,就是把一塊燒紅的炭火放在他懷裡他也不會……」

儘管司爐工的活很重,儘管他有像馬一樣的胃口,但他的睡眠卻很少——換班回來,常常衣服也不更換,滿身汗水,髒得很,就到船尾去站一整夜,跟旅客們聊天、打牌。

他站在我前面,像一個上了鎖的木箱子,我覺得在這個箱子裡面,藏有我所要的東西,我一直在尋找鑰匙,要把箱子開啟。

「老弟,你想要什麼?我無法理解。」他用那藏在眉毛下的讓人看不見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我,問道,「是的,地方我的確遊歷過不少,還有什麼呢?你真是怪人!你最好還是聽我講講我親身經歷的一件事吧。」

於是他就講起來了:在一個縣城裡,住著一位害肺病的青年法官,他的老婆是德國人,身體健康,沒有孩子。這個德國女人愛上了一個賣布的商人。但是商人已經結婚,而且老婆很漂亮,已經有三個孩子。商人發現德國女人愛上他後,便想捉弄她一下:他叫她夜裡到他花園裡來,自己又另約了兩個朋友,讓他們藏在花園的灌木叢中。

「妙哉!德國女人來了,他們談了起來,說這說那。她說:我全都屬於你了!他卻對她說:太太,我可不能答應你,我是有老婆的人了,我替你邀請了兩位朋友,他們中,一個是老婆死了,另一個是單身漢。德國女人‘啊’了一聲,便給商人的嘴臉一個巴掌,他從板凳上摔了下來,她便揪住他,用鞋和鞋後跟踩他的臉!她是我領來的,我當時是法官家看院子的人。我從籬笆縫裡一看,看見裡面亂成一團。當時兩個朋友跳了出來,揪住她的辮子,我也跳過籬笆,把他們推開,對他們說:‘喂,商人先生們,不能這樣!太太是真心來找他的,他卻想出這種不要臉的把戲。’我領她回去;他們則用磚頭砸傷了我的頭……她懊喪莫及,六神無主地在院子裡打轉,並對我說:‘我要回家去,回德國去,雅科夫,我丈夫一死,我就回去!’我對她說:‘當然,應當回去!’法官死後,她就回去了。她是一位溫柔、聰明的女人,她丈夫對人也很親切,願上帝給他安寧……」

我疑惑不解,不大理解這個故事的意義,所以我沉默不語。我感到這裡面似乎有點我熟悉的、無情的和荒唐的東西,可是我能說什麼呢?

「這個故事好嗎?」雅科夫問道。

我說了幾句,憤慨地罵了幾聲,但他卻平靜地解釋說:

「酒足飯飽的人什麼都滿足了,有時就想開開心,但是並不成功,他們不會。買賣人當然是嚴肅的人,做生意要花不少腦筋。靠腦子生活是很枯燥的,所以就想玩玩遊戲。」

船體後面全是泡沫,河水流得很急,可以聽見水的奔騰聲。黑色的河岸慢慢地向後退,甲板上的旅客們在打鼾。在那些長凳子和熟睡的人體之間,有一個身材高大的乾瘦的女人悄悄地走來,正向我們靠近;她穿一件黑色連衣裙,花白的頭上沒有戴頭巾。司爐用肩膀碰了我一下,小聲說:

「瞧,這個女人感到寂寞了……」

我覺得,別人的寂寞倒使他開心。

他講了很多故事,我都貪婪地聽著,他講的所有故事我都很好地記得住,可就是不記得有一個快活的故事。他講得比書本里還要心平氣和。在書本里我常常體會到作家的感情,作家的喜怒哀樂。這個司爐卻不笑,也不評論,沒有一件事能使他生氣或明顯地使他高興;他講話就像是站在法官面前的一個冷漠的證人,是與原告、被告、法官都毫無關係的人……這種冷漠越來越引起我難耐的苦惱,使我對雅科夫產生一種憤怒的厭惡感。

生活像鍋爐底下的火一樣在他面前燃燒。他站在爐門前,粗糙的熊掌般的爪子握著木槌,輕輕地敲擊著噴嘴的開關,增加或減少所需要的燃料。

「他們欺負過你嗎?」

「誰敢欺負我?要知道,我強壯有力,我能給他們一下……」

「我不是說打架,而是靈魂方面——受過欺負沒有?」

「靈魂是不可以欺負的,靈魂不容許欺負。」他說,「無論怎樣你都別去碰人的靈魂……」

甲板上的乘客們、水手們,所有人都像談論土地、工作、麵包及女人那樣那麼多那麼經常地談論靈魂。在普通人的言談中,靈魂是個常用詞,像五戈比的硬幣那樣流行。我不喜歡人們把這個詞隨便掛在滑溜溜的舌頭上,每當莊稼漢罵娘時,都要辱罵到靈魂,不管是惡意的還是善意的——我都感到痛心。

我記得十分清楚,我的外祖母在談及靈魂時是何等的小心謹慎。她說靈魂是愛情、美和快樂的神秘的儲存器。我曾相信,好人死後白衣天使就會把他的靈魂送到藍天上我外祖母的善良的上帝那裡去,上帝會親切地歡迎他說:

「怎麼樣,我的親愛的,怎麼樣,我的聖潔的,受盡了折磨,吃盡苦頭了吧?」

於是他就把六翼天使的翅膀送給了靈魂——六個白色的翅膀。

雅科夫·舒莫夫談到靈魂時也是那麼小心謹慎,像我的外祖母一樣。他很少談,而且不樂意談到靈魂;罵人的時候也不牽及靈魂。當別人議論靈魂時他就耷拉著像牛一樣的紅脖子,默不作聲。當我問他什麼是靈魂時,他回答說:

「是一種精氣,是上帝的氣息……」

我還不滿足,再追問他時,這個司爐低下頭說:

「老弟,關於靈魂的事連神父也不大清楚,這是一種秘密……」

他使我經常地想著他,努力去理解他,可是這種努力卻徒勞無益。他那粗壯的身影也老是擋著我的視線,讓我除他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餐廳管事的老婆對我的態度親切得有點可疑。每天早晨,我都得侍候她盥洗。這本是二等艙女僕魯莎的活。魯莎是個乾淨快活的姑娘。在狹小的艙室裡,我就站在上身赤裸的餐廳管事老婆的身邊,看見她那像發過頭的麵糰一樣鬆弛的黃色肉體,心裡非常厭惡,並不禁想起了瑪爾戈王后那鑄鐵般黝黑的身體。餐廳管事老婆的話還特別多,時而嘮叨、埋怨,時而生氣、嘲諷。

我聽不懂她說話的意思,儘管我遠遠地也能隱約地猜想到那可憐、可卑而又可恥的含義。不過我並不憤懣,我的生活離餐廳管事老婆,離船上發生的事情很遠。我好像是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後面,巨石擋住了我,看不見那日夜漂流、不知去向的整個世界。

「咱們的加夫裡洛芙娜全身心地愛上你了,」我好像是在夢中聽到魯莎的譏諷話,「張開你的嘴,吞下這幸福吧……」

不僅她譏諷我,而且整個餐廳的茶房都知道餐廳管事老婆的這個弱點。廚師緊皺眉頭說:

「這婆娘什麼都吃過——現在想吃餡餅,想吃蛋糕了!這種人哪……彼什科夫,你可要當心,不僅要睜大兩隻眼,要睜大三隻眼才行……」

連雅科夫也以父輩的姿態勸導我:

「當然,要是你再長兩歲,我也就不這麼說你了,不過,如今像你這樣的年紀,我勸你還是別上鉤的好!不然,你就隨便吧……」

「別說了,」我說,「這種下流事……」

「當然……」

但是他立刻又用手指搔搔緊貼在頭上的頭髮,說了幾句圓滑的話:

「不過你也得理解她,她現在過得很寂寞、冷清……就是一條狗,也喜歡有人愛撫它,何況是人呢!女人是靠愛撫活著的,就像蘑菇需要潮溼一樣。她自己也害臊,可是有什麼辦法呢?肉體要求愛撫,僅此而已……」

我緊盯著他那雙不可捉摸的眼睛,問道:

「你可憐她?」

「我?難道她是我的母親?人家連母親都不同情,可你……怪物!」

他像破鈴鐺似的笑了笑。

有時我望著他,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無聲的空虛中,掉進了無底深淵裡和黑暗裡。

「大家都結婚,而你,雅科夫,為什麼不結婚?」

「我幹嗎要結婚?女人我隨時都可以搞到,這要感謝上帝。很簡單……結了婚的人就得定點居住,當農民。可是我的土地又差又少,就是這一點點土地也被叔父佔去了。我哥哥當兵回來,與叔父爭吵,打官司,用棍棒打了他的腦袋,流了血,為此哥哥坐牢一年半。從牢裡出來後,還是一條路,再次坐牢。他的老婆年紀輕輕的,挺招人喜歡……唉,有什麼好說的呢!結了婚,就意味著待在自己的窩裡當主人,可是當兵,又不能做自己生命的主人。」

「你祈禱上帝嗎?」

「真怪!當然祈禱……」

「怎樣祈禱?」

「各式各樣。」

「你念什麼禱告文?」

「禱告文我不懂,老弟,我只是簡單地說:天主耶穌啊,憐惜活人,讓死者安息。主啊,保佑我們不要生病……也許我還說了些什麼……」

「什麼?」

「總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論說什麼,他都聽得到的!」

他對我很親切,帶一種好奇心,就像對待一隻聰明的會逗人樂的小狗。我夜間有時和他坐在一起,他身上散發出一股石油味、焦煳味及大蔥味。他喜歡吃大蔥,吃生蔥就像吃蘋果一樣。有時他會突然求我:

「喂,阿列哈,隨便念首詩聽聽吧!」

我記住了許多詩,此外我還有一個厚厚的本子,裡面抄了許多我心愛的東西。我給他念《魯斯蘭》時,他一動不動地聽著,閉上眼睛,也不說話,屏住有點沙啞的呼吸,然後小聲地說:

「很喜歡,寫得很流暢!是你自己編的吧?是普希金的詩嗎?有一位叫穆欣-普希金的老爺,我見過他……」

「不是那個。我說的普希金早就被打死了!」

「為什麼?」

我像瑪爾戈王后對我講的那樣,簡略地對他說了。雅科夫聽著,然後平靜地說:

「有好多人都是為了女人而活活地丟了命……」

我經常把從書上讀到的故事轉述給他聽。我把這些故事混合在一起,編成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裡面既有令人不安的美好生活,也有充滿火一樣激情的各種狂熱的英雄業績、貴族式的風雅、童話般的成就、決鬥與死亡、高尚的辭藻與卑劣的行為。在這些故事中,我拿羅堪博爾代替了拉·莫爾和漢尼拔爾·柯羅納爾等騎士形象,由路易十一代替了葛朗臺的父親,把騎兵少尉奧特列塔耶夫同亨利四世混淆了起來。這個長故事,憑藉我的靈感,改變人物的性格,變換事件,成了我個人的世界,跟外祖父的上帝一樣,在這裡我是自由的,可以玩弄一切。這種書上的混亂並不妨礙我看見現實的本來面目,也不減弱我去了解活人生活的願望,而是用一種透明卻又不能穿透的雲把我蓋住,使我能夠防禦許多容易傳染的汙穢和有害的生活毒素。

書籍使我成了不易受到種種病毒侵害的人。我懂得人們怎樣相愛,怎樣受苦,不能逛妓院;廉價的淫蕩引起我對它的厭惡和對樂此不疲的人的憐憫。羅堪博爾教我做一個堅強的人,不要屈服於環境。大仲馬的主人公們讓我產生某種去為重要而又偉大的事業獻身的願望。快活的皇帝亨利四世就是我心愛的英雄。我覺得貝朗瑞的一首名歌就是歌頌他的:

他給農民許多福利,

自己也愛喝上兩杯,

要是人民全都幸福,

皇帝為何不可喝醉?

這些小說都把亨利四世寫成接近人民的好人。他像太陽一樣光輝。他使我相信法蘭西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國家,是騎士的國家,不論他們穿上皇袍還是穿農民服裝,都同樣高尚。安日·皮杜也跟騎士達達尼揚一樣。亨利被殺死時,我傷心痛哭,並且切齒痛恨拉瓦里雅克。在我給鍋爐工講的故事中,這位皇帝永遠都是主要的主人公。我覺得雅科夫好像也愛上了法國的「亨利皇帝」。

「亨利皇帝是好人,跟他在一起,哪怕去捕魚或幹什麼都行。」他說。

聽故事時他不大聲驚歎,也不提問題來打斷我,而是默默地低頭聽著,臉上毫無表情,像一塊長了青苔的石頭。但當我有時講話突然中斷時,他馬上就會問:

「完了嗎?」

「還沒有。」

「那你別停下來呀!」

談到法國人時,他喘著氣說:

「他們過得很涼快……」

「什麼意思?」

「瞧,我們在火熱中生活、做工,他們卻過著涼快的生活,而且他們什麼事也不做,只是喝酒、遊玩——多舒服的生活!」

「他們也幹活。」

「從你講的故事中,我可看不出來呀!」鍋爐工公正地指出。於是我突然明白過來,在我讀過的書中絕大部分幾乎都沒有提到這些高貴的主人公是如何工作和靠什麼勞動生活的。

「喂,我想睡一會兒覺。」雅科夫說,就在坐著的地方躺下來,一分鐘之後,便均勻地打起鼾來了。

秋天,卡馬河兩岸變成了棕紅色,樹木則染上了金黃色,斜陽的光線也開始變白了,這時雅科夫突然下船走了。在這之前的一天他還對我說:

「後天咱們就要到彼爾姆了,上澡堂裡痛痛快快地洗個熱水浴,然後再到一個有音樂的餐館去——多開心呀!我喜歡看樂器演奏。」

可是到了薩拉普爾時,船上上來一個大胖子,他長著一副女人的面孔,肌肉鬆弛,沒有鬍子,也沒有唇髭,穿一件暖和的長衫,戴一頂有護耳的狐皮帽,這就使得他更像一個女人了。他馬上佔了廚房旁邊的一張桌子,那裡比較暖和一些,並要了茶具,連衣釦都沒有解開,帽子也沒有摘掉,大汗淋漓地便喝起黃色飲料來。

秋天的烏雲不停地灑著細雨。當這個人用方格手帕去擦臉上的汗水時,雨好像就下得小一些了,而當他再次出汗時,雨好像又變大了。

很快雅科夫便出現在他的身邊。他們在檢視日曆上的地圖。這位旅客用手指指著地圖,雅科夫則平靜地說:

「有什麼呀!沒關係。這個我不在乎……」

「那就好。」這位旅客尖聲地說,把日曆放進鞋邊開啟的皮袋裡。他們一邊小聲地交談,一邊喝茶。

雅科夫上班之前我問過他,這是什麼人。他笑笑回答說:

「表面上是隻鴿子,其實是閹割派教徒。是從西伯利亞來的,遠著呢!真有趣,他是按計劃生活的……」

他離開我走了,抬起那雙像馬蹄一樣的又黑又硬的腳跟踏在甲板上,發出咚咚響聲,但又停下來,搔搔他的腰說:

「我決定到他那裡去打工了。我們到了彼爾姆就上岸。啊哈,再見了!先坐火車,然後坐船,再騎馬,好像需要五個星期。瞧,這個人住得多遠……」

「你認得他嗎?」雅科夫的突然決定讓我感到驚奇,所以我問他。

「哪裡認得呢?從未見過面,他那地方我也沒有去過……」

次日早晨,雅科夫穿著滿身油漬的短皮襖,腳上套著一雙破皮鞋,戴上「小熊」那頂沒有帽沿的破草帽,伸出他那生鐵般的手指握著我的手說:

「跟我一起走吧,好嗎?小鴿子,只消一句話,他就會把你帶走。你願意的話,我就對他說。他會割掉你身上那個多餘的東西,把錢給你。他們頂喜歡幹這種事。把你閹了,他們還獎勵你……」

閹割派教徒腋下挾著一包白白的東西,站在船舷邊,用無神的眼睛望著雅科夫,身體腫脹得像浮屍一樣。我小聲罵了他。雅科夫又一次緊握了我的手。

「由他去吧,沒關係!各拜各的神,與我們何干?再見吧!祝你幸福!」

雅科夫·舒莫夫像熊一樣倒倒腳便走了,在我的心裡留下一種不輕鬆的複雜的感情:既有點可憐司爐,又有點惱恨他,回憶起來還有點忌妒他,而想到他為什麼要到不知道的地方去時,心裡又有點不安了。

雅科夫·舒莫夫究竟是什麼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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