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節日,當老闆一家人去教堂做禮拜時,我一早就到她那兒去。她要我到她臥室裡見她。我坐在一張用金色綢布包著的小圈椅上,小姑娘爬到我的膝頭上來。我對她母親談了我讀過的書。她躺在一張寬敞的床上,兩隻小手疊在一起,壓在臉頰下面,身上蓋一張被子,被子的顏色與臥室裡所有東西的顏色一樣是金黃色的。黑色的頭髮編成了辮子,越過黑黑的肩膀垂在胸前,有時還從床上拖在地板上。
她一邊聽我說,一邊用溫和的眼睛看著我的臉,不大明顯地笑著說:
「啊,是嗎?」
甚至是她這種善意的微笑,在我看來,也只是王后的一種寬厚的微笑罷了。她說話聲音低沉而柔和。我覺得她說的話,老是一個意思:
「我知道,我比所有的人都好,都純潔,所以我不需要他們之中的任何人。」
有時候,我正好碰上她坐在鏡子面前一張低矮的圈椅上梳頭髮,髮梢垂在膝蓋上和椅子靠背上,通過椅背幾乎拖在地板上。她的頭髮跟我外祖母的一樣,又長又密。我從鏡子裡看見她的黑黑的、結實的乳房。她當著我的面穿束胸和襪子,但她那純潔的裸體並沒有引起我害羞的感覺,只為她感到自豪和喜悅。她身上總是散發著鮮花的芬芳。這種香味在保護著她不讓任何人對她產生邪念。
我健康、強壯,很瞭解男人對女人的關係和秘密。但是人們對我講到這種秘密時,卻總是那麼冷酷無情和幸災樂禍,總是那麼殘酷、骯髒。因此不能想象,男人怎麼會去擁抱這樣的女人;很難想象,什麼人會放肆地無恥地觸碰她,去佔有她的身體。我堅信,廚房和什物間的愛情,瑪爾戈王后是不屑一顧的,她知道的是另一種更高尚的歡愉,另一種不同的愛情。
可是有一天傍晚前,我走進客廳裡,聽見臥室的門簾後面我敬愛的夫人的響亮的笑聲和一個男人的懇求聲:
「等一等……天啊!我不相信……」
這時我本該走開,這一點我懂,但是我卻沒能……
「誰在那邊?」她問道,「是你嗎?進來吧……」
臥室裡放著鮮花,令人感到氣悶,光線暗淡,窗簾都放下了……瑪爾戈王后躺在床上,被子一直蓋到下巴上。那位拉小提琴的軍官和她並排坐在牆邊,他只穿一件襯衣,露著胸脯,胸脯上有一道傷痕,像一條紅帶子從肩部伸展到乳頭上,而且非常明顯,甚至在昏暗中我都能清晰地看見。軍官的頭髮凌亂得有點可笑。我頭一次在他的鬱悶的有刀痕的臉上看到了微笑,笑得有些古怪。他那雙女人般的大眼睛直望著王后,好像才第一次看出她的美麗似的。
「這是我的朋友。」瑪爾戈王后說,不知道她是對我還是對他說……
「你幹嗎這麼慌張呢?」她的聲音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你過來……」
我走了過去。她用裸露的發燙的手摟著我的脖子說:
「等你長大了,你也會幸福的……去吧!」
我把書放在書架上,拿起另一本書走了,好像是在夢中。
我心裡好像有一種什麼東西咯咚一聲破碎了。當然我一刻也沒想過,我這位王后會像所有女人一樣戀愛,而且那位軍官也不容我這樣想。我親眼看到了他的微笑——笑得那麼歡快,就像是孩子突然受驚時的那種笑容,他那愁悶的臉也奇怪地活躍起來了。他應該是愛她的,難道可以不愛嗎?她也一定用自己的愛慷慨地去回報他,因為他的小提琴拉得這麼好,又能那麼動人地朗讀詩歌……
不過這也是因為,我必須找點東西來作自我安慰罷了。我明白,在我對我所看到的一切及對瑪爾戈王后本人的態度中,並非一切都是好的,也不是一切都是對的。我覺得自己好像失掉了什麼,有好幾天都陷入了深深的悲傷之中。
……有一天我狂暴地、盲目地發了一通脾氣。後來我去夫人那裡借書時,她嚴厲地對我說:
「聽說你是個不要命的搗亂鬼。這一點我可沒有想到……」
我忍不住了,就詳細地告訴了她我生活得多麼糟糕,以及聽到別人說她的壞話時心裡又有多麼難受。她站在我對面,把手放在我肩上,先是認真地嚴肅地聽我說話,不一會兒便笑起來,把我輕輕推一下說:
「好啦,這我全知道。你明白嗎?我全知道!」
然後她抓住我兩隻手,非常親切地對我說:
「你越少去注意這些骯髒的東西,對你就越好……可是你的手洗得不乾淨……」
其實,這種話她是可以不說的。如果她也去擦銅器、洗地板、洗尿布的話,我想,她的手不見得會比我的手乾淨。
「一個人要是會過日子,別人就會生他的氣,嫉妒他,要是不會過日子,別人又瞧不起他。」她若有所思地說,把我拉到她的身邊,抱了我一下,然後微笑著看著我的眼睛,說:
「你喜歡我嗎?」
「喜歡。」
「很喜歡?」
「是。」
「怎麼喜歡呢?」
「不知道。」
「謝謝。你是個好孩子,我喜歡人家喜歡我……」
她笑了笑,還想說些什麼,但只嘆了口氣,許久沒有說話,雙手依然抱著我不放。
「你要多到我這裡來,只要能來,你就來吧……」
我利用這個機會,從她那裡得到許多好處。午飯後當我老闆一家人午休時,我便跑到樓下去,如果夫人在家的話,我就在她那裡待上個把小時,甚至更長時間。
「你要讀俄羅斯的書,瞭解自己的俄羅斯的生活。」她一邊教導我,一邊用靈活的粉紅色的手指插進她的有香味的頭髮裡。
接著她列舉了許多俄羅斯作家的名字,問我:
「你記得住嗎?」
她經常若有所思地、有點惋惜地說:
「你應該去學習,學習,我卻老忘了這事!天哪……」
我在她那兒坐了一會兒,便捧著新書回到樓上去,好像全身心都洗了一個澡。
我已讀完了阿克薩科夫的《家庭紀事》、出色的俄羅斯長詩《在森林裡》、令人驚奇的《獵人筆記》,及格列賓卡和索洛古勃的幾卷作品,還有魏涅維季諾夫、奧陀耶夫斯基、丘特切夫等人的詩歌。這些作品洗滌了我的心靈,把貧苦艱辛的現實印象像剝皮似的剝離出來了。我體會到了什麼叫好書,也懂得了好書對自己是多麼的需要。正是這些書使我在心中形成了一種堅定的信念:在這世界上我不是孤單一人,我是不會沉淪的。
外祖母來了,我很高興地給她講了瑪爾戈王后的事。外祖母一邊甜美美地嗅著鼻菸,一邊深信地說:
「是啊,是啊,這太好了!好人是很多的,只要你去找,就會找到!」
有一天她建議說:
「也許,我應該去見見她,替你向她道個謝?」
「不,不用……」
「好吧,那就不去了……上帝啊,上帝,一切都好啊!我願意永遠活著。」
瑪爾戈王后要我去學習的事沒有辦成。三一節那天發生了一件非常惱人的事情,差點兒把我害死了。
節日前幾天,我的眼皮忽然腫得很厲害,眼睛完全睜不開了。老闆一家人很驚慌,怕我的眼要瞎了。我自己也很害怕。他們帶我到一位熟悉的助產大夫亨利·羅德傑維奇那裡去。大夫在我的眼皮裡面開了刀。用紗布把眼睛包上。我在又難受又黑暗的苦悶中躺了好幾天。三一節前夕,他們給我解開了紗布,我從床上起來,就像從把我活埋的墳墓裡重新爬出來一樣。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失去視力更可怕的了。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冤屈,它奪去了一個人十分之九的世界。
歡快的三一節那天,由於我有病,從中午開始就免除了我的一切義務。我便到各個廚房去看那些勤務兵。除了嚴格的丘菲亞耶夫之外,所有的人都喝醉了。傍晚前葉爾莫興拿劈柴打了西多羅夫的腦袋,西多羅夫當即失去了知覺,倒在過廳裡。慌了神的葉爾莫興逃到溝谷裡去了。
令人驚慌的流言很快傳遍了院子,說西多羅夫被打死了。臺階旁邊擠滿了人,在圍觀一動不動地躺著、腦袋擱在過廳門檻上的西多羅夫。有人小聲說,要叫警察來,可是誰也沒去叫,也沒有人去碰一下這個士兵。
洗衣婦娜塔麗婭·科茲洛夫斯卡婭來了。她穿著一件新的淡紫色的連衣裙,肩上披一條白頭巾,生氣地把人群推開,走到過廳裡,蹲下來,大聲喊道:
「你們都是傻瓜!他還活著!快拿水來……」
有人勸她說:
「你還是莫管閒事吧!」
「我說,拿水去!」她好像在救火似的大聲喊道,並麻利地把新衣裳撩到膝蓋以上,拉了一下襯裙,把士兵流血的腦袋放在自己腿上。
觀眾不以為然地、害怕地散開了。在昏暗的過廳裡,我看見洗衣婦圓圓的蒼白的臉上兩隻充滿淚水的眼睛生氣地閃著亮光。我去提了一桶水,她叫我把水潑在西多羅夫的頭上和胸脯上,並提醒我說:
「別潑在我身上,我還要去串親呢……」
士兵醒過來了,張開混濁的眼睛,呻吟起來。
「把他扶起來。」娜塔麗婭說著,把手伸進他的腋下,將他抬了起來,兩手抬得高高的,以免弄髒了衣服。
我們把士兵抬進廚房裡,放在床上;她用抹布擦乾淨他的臉,自己便轉身走了,臨走時她對我說:
「你把布浸溼,敷在他頭上,我去找那個傻瓜。這幫魔鬼,等著吧,這樣喝酒,非抓去勞改不可。」
她把弄髒了的襯裙脫下來扔在屋角里,然後細心地整理了一下沙沙作響、被揉皺了的衣服就走了。
西多羅夫直了直身子,又是打嗝,又是嘆氣。一滴滴濃稠的黑色的血從他的頭上滴落在我赤著腳的腳背上,這真叫我有點難受。但由於害怕,我又不敢把腳抽出來,避開這些血滴。
我感到很難過。外面洋溢著一片節日氣氛。房前的臺階和大門口都裝點著嫩綠的白楊樹,每一根柱子上都扎著新砍下來的楓樹和榛樹的樹枝,整條街都染成了歡樂的綠色,一切都是那麼年輕而又新穎,從大清早起我就感覺到這春天的節日已經到來,並將持續很長時間,從這一天起,生活將變得更純潔,更明朗,更快活。
士兵嘔吐了。那熱乎乎的伏特加酒味和蔥臭味充滿了廚房。窗玻璃上時而貼著一些模糊而又寬大的臉和壓扁了的鼻子,而託著雙腮的手掌則像兩隻大耳朵,使他的臉變得十分難看。
士兵一邊在回憶,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我這是怎麼啦?我摔倒了嗎?葉爾莫興呢?好夥伴……」
接著便咳嗽起來,流出醉醺醺的眼淚,又哭又嚎:
「我的小妹妹……小妹妹呀……」
他站了起來,全身又滑又溼,臭烘烘的。他晃了一下又倒在床上,奇怪地轉動著眼睛說:
「完全打死了……」
我笑了起來。
「誰在笑,鬼東西?」士兵呆呆地望著我說,「你怎麼還在笑呢?我都永遠被打死了……」
他用兩隻手來推我,並自言自語地說:
「最先到的是先知伊利亞,第二個是葉戈爾,騎著馬,第三個——不要到我這裡來,滾開,你是一隻狼……」
我說:
「你就別胡鬧了!」
他卻無緣無故地發起脾氣來,大喊大叫,兩隻腳在地上擦得沙沙響。
「我被打死了,你還……」
於是他伸出發軟而骯髒的手朝我的眼睛重重地打了一拳。我大叫一聲,眼睛看不見,勉強跳到院子裡,正好碰上娜塔麗婭。她拉著葉爾莫興的手,大聲喊道:
「走呀,畜生!」接著她捉住我問道,「你怎麼啦?」
「他打人了……」
「打人,是嗎?」娜塔麗婭拖長聲音說,然後又拖著葉爾莫興,向他說:
「喂,魔鬼!你該去謝謝你的上帝!」
我用水洗了洗我的眼睛,從過廳的門裡我看見兩個士兵已經和好,一起抱著在哭,然後兩人又要去擁抱娜塔麗婭,她一邊擊打著他們的手,一邊大聲說:
「兩隻狗崽子,縮回你們的爪子!你們當我是什麼人?是騷女人嗎?趁你們的老爺不在家,快滾回屋裡睡覺去,快去,要不然,你們就要倒霉的!」
她像安排小孩子睡覺那樣安排他們躺下——一個躺在地上,另一個躺在床上。等他們打鼾之後,她才走到過廳裡來。
「我全身都弄髒了。我本來是穿著這衣服去做客的!他打你了?……真是一個傻瓜!全都是因為伏特加酒。小夥子,你可別喝酒,永遠別喝酒……」
後來我跟她坐在大門口長凳子上。我問她,為什麼她不怕酒鬼。
「就是沒喝醉的人我也不怕,他們要是敢惹我,我就給他們這個!」她向我伸出一個捏得緊緊的拳頭,「我死去的丈夫也是常常酗酒惹禍的人,我把他手腳捆起來,醒來之後,我就把他褲子扒掉,用樹條子狠狠抽他,對他說:我叫你別喝,別酗酒;既然娶了老婆,老婆就是你的歡樂,而不是酒!我一直抽他,直到我累了為止。從此之後,他就像我手裡的蠟一樣,不敢再去喝酒了……」
「你是個女強人。」我說,想起了連上帝都給騙了的夏娃來。
娜塔麗婭嘆口氣說:
「女人應比男人更強,比男人強兩倍才成,可是上帝沒有給她!男人都是反覆無常的人。」
她說得很平和,沒有惡意。她背靠著圍牆坐著,雙手交疊在寬大的胸前,兩眼悲傷地望著垃圾成堆、到處是破磚碎瓦的堤壩。我聽她聰明的話聽得出神了,忘記了時間,突然看見堤壩後面老闆的妻子挽著老闆的手,像公火雞和母火雞一樣,慢慢地、神氣十足地走來,相互說著什麼,並注意地看著我們。
我趕快跑去開大門。門開了,老闆的太太登上樓梯,惡毒地對我說:
「跟洗衣婦調情啦?向樓下那位夫人學的吧?」
這種蠢話並沒有激怒我,倒是老闆說的帶刺的話更使我難受:
「沒有什麼,是到年紀了!……」
第二天早晨,我到下面雜物間去取木柴,在門邊一個四方形的貓洞口發現了一個空錢包。這個錢包我以前在西多羅夫手裡見過許多次,我立即拾起來,交給他。
「可錢哪裡去了呢?」他問道,用手指在錢包裡摸摸,「一盧布三十戈比呀,交出來吧!」
他的頭用毛巾包著,臉色發黃,身體瘦弱,生氣地眨著腫脹的眼睛。他不相信我發現包時包是空的。
葉爾莫興來了。他朝我這邊點點頭,對他說:
「這是他偷的,把他拉到他老闆那裡去吧!士兵是不偷士兵的東西的!」
這些話提醒了我,這錢正是他偷的;他偷了錢,把錢包偷偷扔在什物間裡。我立即衝著他的臉大聲喊道:
「你撒謊,錢是你偷的!」
我絕對相信我的猜測沒有錯——他那呆笨的臉由於害怕和憤恨而歪扭了。他轉動著身體,尖聲地說:
「證據呢?」葉爾莫興喊著把我拉到院子裡,西多羅夫也叫喊著跟在我們後面。從各個視窗探出來許多人的腦袋。瑪爾戈王后的母親靜靜地抽著煙看著。我明白,在那位夫人的眼裡我算是完了——我要發瘋了。
我記得,當時兩個士兵抓住我的手,我老闆一家人就站在他們對面,大家都同情地彼此附和著,聽著士兵的訴說。老闆太太很有把握地說:
「當然,這是他乾的!昨天他還和洗衣婦在大門口調情呢!就是說,有錢了,沒有錢她是不會上手的……」
「正是這樣!」葉爾莫興大聲喊道。
地板在我腳下移動了。極度的憤恨讓我怒火燃燒,我衝著老闆太太大罵起來,結果被痛打了一頓。
不過使我感到痛苦的,與其說是捱打,不如說是下面一種擔心:如今瑪爾戈王后對我會怎麼想,我怎麼在她面前辯白呢?在這最倒霉的幾小時中,我真的難受到了極點。
幸好士兵把這件事很快傳遍了整個院子,整條街道。晚上,我躺在閣樓上,就聽見下面娜塔麗婭·科茲洛夫斯卡婭的喊聲:
「不,我為什麼不說!不,親愛的,你出來,我說,你快出來呀!不然我就對你老爺說去,他會迫令你……」
我立刻就感覺到,這喧鬧聲與我有關,她正在我們的臺階旁邊大聲喊叫,而且聲音越嚷越大,越嚷越洪亮。
「你昨天給我看的錢是多少?你這些錢是哪裡來的?你告訴我呀。」
我高興得喘不過氣來。我聽到西多羅夫懊喪地拖長聲音說:
「哎呀——呀,葉爾莫興……」
「你還給那孩子栽贓陷害,把他毒打一頓,是嗎?」
我真想跑下樓到院子裡去,高高興興地跳躍一番,感謝並吻吻洗衣婦。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可能是從窗戶裡)老闆太太大叫起來:
「那孩子捱打,是因為他罵人,至於說他小偷,除了你這個粗魯無恥的女人外,誰也沒有這麼想過!」
「太太,你自己才是粗魯無恥的女人;對不起,我要說,你是一頭母牛。」
我聽到這種罵聲,就像是聽到了音樂。委屈和對娜塔麗婭的感激的熱淚灼痛我的心,我屏住呼吸,費了好大勁才把它忍住。
後來老闆沿著樓梯慢慢走上閣樓來,挨著我坐在橫樑的介面上,理理頭髮,說道:
「怎麼樣,彼什科夫老弟,你不大走運吧?」
我不說話,把臉背過去。
「不管怎樣,你罵得也太過分了。」他繼續說。我則小聲地向他宣佈:
「等我能站起來時,我就離開你們……」
他默默地坐著,抽著煙,並凝神地注視著菸頭,小聲地說:
「沒有什麼,隨你的便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看怎麼好就怎麼辦好了……」
於是他走了。像平時一樣,我有點兒同情他。
此事發生後的第四天,我便離開了這個家。我實在忍不住想去同瑪爾戈王后告別,但我又沒有勇氣去見她。而且我承認,我在等著她自己來叫我。
在跟小姑娘告別時,我央求她:
「你告訴媽媽,說我非常感激她,非常感激!你會說嗎?」
「我會說,」她親切而又溫柔地笑著,答應了我,「明天再見,是嗎?」
我大約在二十年後再見到她時,她已嫁給了一個憲兵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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