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做吧,他們會吃的。」
有時我想走近他身邊,他便費勁地把眼睛轉過來看著我說:
「幹啥?」
「不幹啥。」
「好吧……」
我終於找到一個機會問他:
「你幹嗎要大家都怕你呢?可你是個和善的人呀。」
出乎我的預料,他沒有生氣。
「我只是對你才和善。」
不過他立即又補充一句,表現出很寬厚並且帶著深思的樣子:
「也許你說得對,我對大家也和善,只是沒表露出來罷了。不能讓大家都知道,否則,他們就會讓你招架不了,什麼人都會往好人身上爬,就像在泥淖裡往土堆上爬一樣……還會把你踩下去。去吧,把啤酒拿來……」
他一杯接著一杯喝完一瓶之後,舔舔鬍鬚,又說:
「你這隻小鳥再長大一點,我會教你許多事情。我可不是傻瓜,我有值得告訴人的東西……你就唸書吧,裡面有一切你需要的東西。書可不是小事!想喝啤酒呢?」
「我不喜歡喝。」
「好,那就別喝。酗酒可是很糟糕的事,喝伏特加更是魔鬼的事。我要是有錢,我一定送你去讀書。沒有學識的人就是一條牛,隨便讓人套上軛,即便是宰它吃肉,它也只能搖搖尾巴……」
船長太太借給他一本果戈理的作品。我念完《可怕的復仇》後,心裡很喜歡,可是斯穆雷卻生氣地嚷道:
「扯淡,瞎編!我知道,還有別的好書……」
他從我手裡把那本書拿走,去船長太太那裡取來另外一本,陰沉地命令說:
「你念《塔拉斯》……他叫什麼來著,找出來。她說是本好書……誰覺得好呢?她覺得好,也許我卻覺得不好?她把自己的頭髮剪了,瞧!那為什麼不把耳朵也剪掉呢?」
當我念到塔拉斯向奧斯塔普挑戰的故事時,廚師滿意地笑了。
「這就對了!可不是嗎?你有學問,而我有力氣!還真能編,這些駱駝……」
他聽得認真,但老要嘮叨:
「扯淡!哪能一刀把一個人從肩膀劈到屁股呢,不能的。也不能把人挑在長矛上——長矛會斷的!我自己當過兵……」
安德烈的背叛引起他的憎惡。
「卑劣的傢伙,是嗎?為了一個女人!呸……」
可是當塔拉斯殺死兒子時,廚師則把兩隻腳從床上放下來,雙手擱在床上,彎下腰哭了起來,淚水慢慢地從兩頰流下,滴在甲板上,呼哧著嘟噥道:
「唉,我的天呀……我的天呀……」
接著他突然向我吆喝道:
「你念呀,鬼東西!」
他再次哭起來,而當奧斯塔普臨死前喊叫著「爹,你聽見沒有」的時候,他哭得更厲害更傷心了。
「全都死了,」斯穆雷嗚咽著說,「全死了,啊!唸完了嗎?哎呀,這事糟糕透了!以前真有這樣的人嗎,塔拉斯這個人怎麼樣?是的,這才是人物……」
他把書從我手裡奪過去,仔細地看著它,淚水滴在書皮上。
「好書!簡直像是過節!」
後來我們唸了《撒克遜劫後英雄傳略》。斯穆雷非常喜歡作品主人公理查德·普蘭塔格涅特。
「這才是真正的國王!」他提示性地對我說。我卻覺得這本書沒趣。
總的說來,我們兩人的趣味並不相投。我非常喜歡《湯姆·瓊斯的故事》——舊譯《撿來的孩子湯姆·瓊斯的故事》。斯穆雷卻不滿地說:
「愚蠢!湯姆與我有啥關係?我幹嗎要讀他的書?肯定還有別的書……」
有一天,我對他說,我知道有一些別的書——地下的禁書,只能在夜裡讀,在地下室裡讀。
他睜大眼睛豎起眉毛說:
「什麼,你胡說啥?」
「我沒有胡說。我懺悔時,神父問過我這件事,而且我還親眼看見有人念這種書,他們還哭了呢……」
廚師憂鬱地看著我的臉,問道:
「誰哭了?」
「一個聽書的太太,另一個甚至被嚇跑了……」
「你醒醒吧,你在說夢話。」斯穆雷說,慢慢地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又嘟噥起來:
「當然,總會有什麼地方有些……秘密的東西的。不會沒有的……不過我已不是那個年紀了,而且我的性格也……好了,不過……」
他可以這樣雄辯地足足說上一小時……
不知不覺地我便有了唸書的習慣,一拿起書來就興高采烈。那些書裡講述的生活不同於今天的生活,令人愉快。而實際的生活卻變得越來越艱難了。
斯穆雷對讀書也越來越入迷了,他經常打斷我的工作,拉我去唸書。
「彼什科夫,走,唸書去。」
「我還有許多餐具沒有洗。」
「馬克西姆會洗的。」
他粗暴地要老洗碗工去替我幹活。這個工人一生氣便摔杯子。餐室管事溫和地告誡我:
「這樣我會把你趕下船去的。」
有一次,馬克西姆故意拿幾個杯子放在盛汙水和茶渣的水盆裡,結果我在把盆裡的髒水倒到舷外去時,那幾個杯子也一起倒出去了。
「這是我的過錯!」斯穆雷對餐室管事說,「把要賠的錢記在我的賬上吧。」
餐室裡的那些跟班都斜眼看著我,對我說:
「喂,你這個書迷!是靠什麼領薪水的?」
於是他們想方設法儘量加重我的活,無緣無故地把餐具弄髒。我知道,這樣下去不會有好結果的。果然真是這樣。
一天傍晚,在一個小碼頭上,我們的船上來一個紅臉的女人和一個戴黃色頭巾穿粉色新裙子的姑娘,她們兩人都喝醉了,那個女人微笑著向大家點點頭,說話像教堂的執事一樣,應發「a」音的地方卻發「о」音:
「對不起,親愛的,我剛才喝了一點酒!我剛打完官司,打贏了。由於高興,就喝了一點酒……」
姑娘也微笑著,用渾濁的眼睛看著大家,並推了一下女人說:
「你走呀,瘋婆娘,快走呀……」
她們在二等艙旁邊住下了,正對著雅科夫·伊萬諾維奇和謝爾蓋睡覺的艙室。那個女人不知到哪兒去了。謝爾蓋坐到姑娘身邊,貪婪地咧著青蛙嘴。
晚上,我剛乾完活,躺在桌子上要睡覺的時候,謝爾蓋走過來,抓住我的手:
「走,我們給你娶老婆……」
他喝醉了。我想把手掙脫出來,他卻打了我一下。
「快走,走!」
馬克西姆也跑了過來,他也喝醉了。於是兩人拖著我沿著甲板,經過正在睡覺的旅客身邊,到他們的艙室去。但是艙室門邊卻站著斯穆雷,門裡邊是雅科夫·伊萬諾維奇,他扶著門框,姑娘正用拳頭敲擊他的背脊,並用帶醉的聲音叫喊:
「放開我……」
斯穆雷從謝爾蓋和馬克西姆的手中把我奪下來,抓住他們兩人的頭髮,把兩個腦袋相撞一下,他們兩個都跌倒了。
「亞細亞人!」他對雅科夫說,朝著他的鼻子尖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並推開我說:
「快離開這裡!」
我跑到船尾上去了。這是一個多雲的夜晚,河面是黑色的。船尾後面有兩道灰白色的水紋在翻騰,向看不見的兩岸散去。駁船就在這兩道水紋中間緩慢地移動,忽左忽右地顯示出燈光的紅色斑點,什麼也照不見,在突如其來的河灣後面消失了。此後四處就變得越來越黑,我的心情也更難受了。
廚師走了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他沉重地嘆口氣,並點著了香菸。
「他們拖你到那個女人那裡去?嘿,這些敗類!我聽見了,他們要加害於你……」
「是你把那姑娘從他們那裡拉開了嗎?」
「她?」他粗暴地罵起那姑娘來,接著又用沉重的語調說:
「這裡的人全是壞蛋。這條破船比村子裡還要糟糕。你在村子裡住過嗎?」
「沒有。」
「農村裡糟透了,尤其是在冬天……」
他把菸蒂扔到船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你在這群豬裡面會完蛋的,我很可憐你,小狗崽。我也可憐所有的人。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甚至要跪下來問他們:‘你們到底要幹什麼,狗東西?你們都是瞎子嗎?’這些駱駝……」
輪船一聲長鳴,拖索啪的一聲打在水上。在深度的黑暗中晃動著一盞燈火,指明碼頭的所在。接著又有許多燈光出現了。
「這是醉林,」廚師嘟噥道,「這裡有一條河,叫醉河;有一個司務長,姓醉科夫……還有一個文書,姓啤酒興……我要上岸去……」
身材粗壯的卡馬河的女人和姑娘用長長的架子從岸上把木柴搬下來,她們壓著揹帶彎著腰,一對接著一對有彈性地跳躍著,走到鍋爐艙跟前,把那些半俄丈長的木柴扔進一個黑洞裡,然後用清脆的聲音喊道:
「搬完了!」
在她們搬木柴的時候,水手們便摸她們的乳房、大腿,婦女們尖聲叫起來,向那些男人身上吐唾沫。回去時,她們就用空架子擋住男人們,防止他們動手動腳。這種場面在每次航運中都會發生,我已見過幾十次了。在所有搬木柴的碼頭上,都有同樣的情況。
我似乎覺得我已經是個老頭子了。在輪船上生活了這麼多年,明天會發生什麼,一星期後會發生什麼,甚至秋天、明年會發生什麼,我好像全都知道。
天已經亮了,在比碼頭高的沙岸上已出現了茂密的松林。一群婦女正向山上林邊走去,她們笑著,唱著低音的歌曲,身上揹著長長的空架子,像士兵一樣。
我很想哭。淚水在胸中沸騰,好像心在淚水中煮著,這是很痛苦的。
可是又不好意思哭出來,於是我就去幫助水手布利亞欣洗甲板。布利亞欣是一個不大引人注意的人,整個身子有點萎靡不振的樣子。他老是躲在角落裡,一雙小眼睛閃著微微的亮光。
「我的真姓不叫布利亞欣,而是……你知道的,由於我母親過的是淫蕩的生活。我還有一個姐姐,也是這樣。她們兩人都註定是同樣的命運。老弟,命運對我們大家來說就是一個鐵錨,你想往前走……可是……不行……」
現在他正一邊用拖布拖甲板,一邊小聲對我說:
「看見了吧,女人受到何等的凌辱!就是嘛!哪怕是一根溼木頭,烤久了也會著火的!老弟,我不喜歡這種事,我瞧不起,要是我生來是女人的話,我就投進泥潭裡淹死。我敢向神聖的基督保證!……本來大家就沒了自由,還要用火燒你!我告訴你吧,那些閹割派教徒並不是傻子。你聽說過閹人嗎?他們是聰明人,他們的想法很對:拋開一切瑣事,一心服務上帝,誠心誠意……」
船長太太高高地提著裙子沿著水窪地從我們身邊經過。她總是很早起床,高挑的身材,苗條的身段,她的臉也總是那麼樸質、明朗……很想跑上去跟在她後面,全心全意地請求她:
「請您對我說點什麼吧,說點什麼吧!……」
輪船慢慢地離開了碼頭。布利亞欣畫著十字說:
「開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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