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人間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夠大家吃的……」

我們靠著一株可做桅杆用的古銅色的松樹幹上坐下來。空氣中充滿了松脂味,從田野裡吹來一陣微風,搖動著木賊草。外祖母用一隻發黑的手採集各種小草,給我講述金絲草、藥慧草、車前草的藥用效能以及蕨薇、黏性柳蘭和充滿灰塵的千屈菜等的神奇效力。

外祖父在劈一棵倒了的樹,叫我把他劈好的木塊堆在一個地方,但我卻悄悄地跟在外祖母的後面,溜進密林裡去了。外祖母靜靜地在粗壯的樹幹中間走著,像潛水似的老把身子彎向鋪滿針葉的地上,邊走邊自言自語地說:

「又來早了,蘑菇很少!上帝,你沒有好好照顧窮人,蘑菇對窮人來說,就是美食。」

我默默地跟在她後面,十分小心,生怕她發現了我,因為我不想打擾她跟上帝、小草、小青蛙……談話。

可是她還是發現了我。

「你從外祖父那裡逃出來的吧?」

接著她向黑土地彎下腰。土地上長滿了青草,好像是穿了一件華麗的衣裳。她說,有一次上帝對人發怒了,便讓洪水淹沒大地,淹死了所有有生命的東西。

「不過,最仁慈的聖母早已把所有的種子都收集在籃子裡,把它們藏起來了。之後她請求太陽說:你就把整個地球曬乾吧,為此人類會讚美你的!太陽把地球曬乾了,聖母便把藏下的種子種上。上帝看見大地上重新長滿了有生命的東西,既有草木,也有牲畜及人類……便說:這是誰,竟敢違揹我的意旨,幹出這種事來?聖母當即向上帝懺悔。其實上帝自己看到大地一片荒涼,也很憐惜,因此他對聖母說:這件事你做得很好。」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不過覺得有點奇怪,便很認真地說:

「難道真是這樣嗎?聖母是在洪水之後許久才出生的呀。」

這時外祖母也詫異了。

「這是誰告訴你的?」

「學校裡,書上寫的。」

這倒使她放心了,便勸導我說:

「你把書上的東西扔掉,忘掉它們,那些書呀,都是胡說!」

她悄悄地笑起來,很開心。

「都是瞎編,那些傻瓜!有上帝,卻沒有上帝他媽,嘿!那麼上帝是誰生的?」

「不知道。」

「很好,你學到了一個‘不知道’!」

「神父說了,聖母是約基姆和安娜生的。」

「那就是說,她叫瑪麗亞·約基莫夫娜了!」

外祖母生氣了。她站在我對面,嚴厲地直盯著我的眼睛。

「你要是再這樣想的話,我就要打你了!」

過了一會兒她向我解釋說:

「聖母早已存在,比誰都早!她生下上帝,然後才……」

「那基督呢——怎麼樣?」

外祖母沒有說話,發窘地閉上了眼睛。

「基督嗎……這,這,這!」

我知道我勝了,使她在鬼神這種秘密中犯糊塗了。而這並沒有使我高興。

我們往森林裡越走越深,走到了一個霧氣沉沉的地方,這裡不時射進幾道金色的陽光。林中暖和舒適的地方,不時輕輕地發出某種令人嚮往、催人幻想的聲音。交喙鳥吱吱地叫,小山雀啾啾地鳴,杜鵑咯咯地笑,金鶯打起了口哨,燕雀一刻不停地唱著嫉妒之歌,古怪之鳥松雀則唱得猶豫不決。碧綠色的青蛙在我們的腳下玩耍;黃頷蛇爬在樹根中間,昂起其金黃色的小腦袋,正窺視著青蛙;松鼠吃著東西,發出咯吱的響聲,其毛茸茸的尾巴在松枝間掠過。你能看到的東西太多了,卻還想看得再多一點,走得更遠一些。

松樹的樹幹之間有時出現一種透明的、非常輕盈的巨人般的身影,然後又消失在稠密的綠蔭中,透過綠蔭,露出一塊銀中帶綠的天空。腳下是一片青苔,它像一塊豪華的地毯,上面繡滿了越桔叢和幹酸果蔓的圖飾。石懸鉤子在草地裡像一滴滴血,閃著亮光;蘑菇放出的濃香,十分誘人。

「至高無上的聖母,人間燦爛之光!」外祖母一邊喘息,一邊祈禱著。她在森林裡就像是周圍一切的主人和親人。她像熊一樣慢慢地走著,看到一切,誇耀一切,感激一切。似乎從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暖流,注滿整個森林。當我看見被她踩踏過的青苔重又伸起來、舒展開來時,心裡特別高興。

我一邊走一邊在想:去當強盜多好!去打劫那些貪婪的財主,把搶來的東西分給窮人,讓所有的人都吃飽,都快樂,不再嫉妒,不再像惡狗那樣互相亂咬。同時最好能跑到外祖母的上帝、外祖母的聖母那裡去,告訴他們所有的實情:人們的生活過得多麼糟糕;他們彼此都埋葬在惡劣的沙土裡,很不好,很難受。總之,世間有多少完全不必要的傷心事啊!要是聖母相信我,就請賜我一種智慧,讓我能夠把一切改變成另一種樣子,儘可能變得好一些;希望人們有信心聽取我的意見,我會找到另一種更好的生活!我還小,這沒有關係,基督只大我一歲,當時就有許多哲人聽他的話了……

有一回,我想事出了神,掉進了一個深坑裡。一根樹枝刮破了我的腰,也擦傷了我後腦殼的頭皮;我坐在又冷又髒的黏糊得像香脂一樣的坑底上,自己無法爬上去,感到十分尷尬,又不好意思大聲喊叫去驚動外祖母。不過我還是叫了她。

她很快就把我拉了上來,邊畫十字邊說道:

「感謝上帝。幸虧是一個空熊洞,要是有熊的話,可怎麼辦?」她帶著笑哭了起來,然後把我領到小溪邊,替我洗擦乾淨,用自己的襯衫包紮好傷口,敷上一種止痛草藥,帶我到鐵路崗亭裡去,當時我已經全身乏力,不能走回家去了。

我幾乎天天都央求外祖母:

「咱們到森林裡去吧!」

她總是很高興地贊同。這樣,我們就在森林裡過了整個夏天,直到深秋,採集藥草、野果、蘑菇和各種乾果。外祖母把採來的東西拿去賣,以此維持生活。

「寄生蟲!」外祖父啞著嗓子罵我們,儘管我們根本沒有吃他的飯。

森林讓我感到心靈上寧靜而又舒適。這種感覺使我的一切煩惱都消失了,忘掉了一切不愉快的東西,同時我也養成了一種特別的警惕性,我的聽覺、視覺變得更敏銳了,記憶力也更強了,印象的積累更深厚了。

外祖母讓我越來越感到驚奇。我已經習慣於把她看作是高出於一切人的人,是人世間最善良最聰明的人,她也不斷地加強了我的這一信念。有一天晚上,我們採了白蘑菇走路回家,走出林邊時,外祖母坐下來休息。我則拐到樹林後面去看看是否還有蘑菇。

突然我聽見了外祖母說話的聲音,一看:她坐在小路上,靜靜地在掐蘑菇的根兒,而在她的身旁,卻站著一條垂著舌頭、身體細長而筋肉強壯的灰毛狗。

「去,走開!」外祖母說,「快走開吧!」

不久前我的那條狗被瓦廖克毒死了,我很想把這條新的狗領養下來。我來到小路邊,這條狗奇怪地弓起身子,沒有掉轉頭來,而是用其飢餓的綠眼睛看了我一眼,便夾著尾巴逃進森林裡去了。它的體態並不像狗。我打了一個呼哨,它就野性十足地躥到灌木叢裡去了。

「看見了嗎?」外祖母微笑著問我,「我開始時也認錯了,還以為是一條狗,定睛一看,嘿,長著狼牙,脖子也是狼的!我甚至嚇壞了。於是我就說:你若是狼,就快點滾開!幸好夏天的狼還較為溫順……」

在森林裡她從不迷路,總能準確無誤地認清回家的路;根據不同草木的氣味,她就知道這個地方該長什麼蘑菇,那個地方又是什麼蘑菇。她還經常考我:

「黃蘑菇喜歡長在什麼樹上?你怎麼辨別好的紅蘑菇和有毒的蘑菇?什麼蘑菇喜歡跟蕨薇長在一起?」

依據樹上不大明顯的爪痕,她就能告訴我哪裡有松鼠洞,我便爬上樹去把松鼠窩掏空,掏出裡面藏著過冬的乾果,有時可以從窩裡掏出十多磅東西……

還有一次,正當我在掏松鼠窩的時候,有個獵人向我開槍,在我身上打進了二十七粒鳥槍的鉛砂子,外祖母用針替我取出了十一粒,其餘的留在我皮膚裡很長時間,逐漸地脫落了。

外祖母看見我能忍痛很高興。

「好樣的,」她稱讚我說,「有耐心就會有本事!」

每當她去賣蘑菇和堅果攢下一些錢時,她都把錢放在一些窮人家的窗臺上,「偷偷地施捨」,而她自己卻甚至過節時都還穿得破破爛爛的,全是打補丁的衣服。

「你穿得比乞丐還差,丟我的臉!」外祖父埋怨說。

「沒關係,我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你的新娘……」

他們吵架變得更多更經常了。

「我作孽並不比別人多,」外祖父生氣地大聲說,「可受的懲罰卻比別人多!」

外祖母刺激他說:

「鬼才知道,誰該受什麼樣的懲罰。」

外祖母悄悄地告訴我:

「這老頭子就是怕鬼!瞧,他老得多快,都是由於害怕……唉,這個可憐的人……」

整個夏天都在森林裡,我身子變得結實了,性子也變野了,對年齡相仿的夥伴們的生活,對柳德米拉都失去了興趣,我覺得她只是一個乏味的聰明女人。

有一天,那是秋天,下著雨,外祖父從城裡回來,全身溼透了,在門檻上像一隻麻雀那樣抖動著身體,還得意地說:

「喂,好吃懶做的人,明天準備上班去了!」

「又要到哪兒去?」外祖母生氣地問道。

「到你妹妹瑪特廖娜家去,到她兒子家去……」

「啊,老頭子,你這可不是好主意!」

「住嘴,傻瓜!說不定人家還會把他培養成一個繪圖師呢。」

外祖母低下頭,不說話了。

晚上,我告訴柳德米拉我要到城裡去了,要住在那兒。

「我很快也要進城了,」柳德米拉若有所思地對我說,「爸爸想讓我把整條腿截去,沒有腿我會變得健康起來。」

這個夏天她顯得瘦了,臉皮有點兒發青,眼睛卻變大了。

「你害怕嗎?」

「害怕。」她說著,無聲地哭起來。

我無法安慰她,因為我自己也怕在城裡生活。我們彼此緊緊地靠在一起,沮喪地、默默地坐了很久。

要是夏天的話,我會勸說外祖母,像她年輕時那樣上街去乞討,而且可以把柳德米拉也帶上,讓她坐在小車裡,我來拉她……

可這是秋天,外面寒風凜冽,天空陰雲密佈,大地皺起眉頭,變得又髒又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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