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等於從小孩子手中搶糖一樣嗎?」丹尼的經紀人說。
丹尼搖著頭。
「我還見過點世面。」丹尼說,「我不懷疑裁判和所有在座的人。我也不想看到賭場老闆受到矇騙。我想說的是,我打了這麼多年的拳擊,這筆買賣不怎麼帶勁。我喜歡穩當些。事情都兩說著,也許這一場我的胳膊會斷,也許有人給我下了麻醉藥。」他很嚴肅地搖頭。
「不管輸贏,我都拿八成。怎麼樣,墨西哥人?」
利威拉搖頭。
丹尼急了,他發狠地說:「好吧,你這個墨西哥的下流胚!我真想一拳把你的腦袋揍扁!」
羅伯茲不慌不忙站在兩個對手中間。
「誰贏誰拿全份。」利威拉冷著臉又重申一遍。
「你幹嗎要這麼做呢?」丹尼問他。
「我能贏你。」利威拉毫不含糊地說。
丹尼開始脫掉一半上衣。他的經紀人明白,這是在向觀眾要好。衣服沒有完全脫下來,他就爭取到人們的心,讓人們都站在他這一邊。利威拉則被孤立了。
「聽我說,你這個小傻瓜。」凱里說,「你雖然在最近幾個月裡打敗了幾個本地的拳手,但是丹尼是第一流的。打完這場,他就有名譽頭銜了。你還是小字輩,洛杉磯以外,沒有人知道你。」
「打完這場,」利威拉聳聳肩膀,「他們就知道了。」
「你還打算擊敗我?」丹尼忍不住說。
利威拉點了點頭。
「你再想想。」凱里勸他,「這是在給自己闖名氣。」
「我需要錢。」利威拉說。
「這輩子你都甭想贏我。」丹尼拉堅決地說。
「那你為什麼不同意呢?」利威拉反問他,「既然是已經到手的錢了,為什麼不掙呢?」
「好吧!」丹尼好像剛明白過來,他起勁地說,「咱們臺上見,我要打死你。你個臭小子,你敢這麼說我!寫下來,凱里,誰贏誰拿全份。登在場裡的佈告欄上。我要讓人知道,這是一場復仇賽。我要給這個沒見過世面的臭小子一點兒厲害嚐嚐!」
凱里的秘書提筆要寫,丹尼又攔住了他。
「等會兒,」他對著利威拉說,「多少體重?」
「去稱吧。」利威拉說。
「不行。你這個不講理的小子。如果按你說的,贏者拿全份,那就在上午十點時稱重。」
「你同意贏的人拿全份了?」利威拉又問了一遍。
丹尼點了點頭。總算說定了,他要在精神最好的時候上臺。
「那就在十點鐘的時候稱體重。」利威拉說。
秘書的筆一條一條記著。
「你比他輕五磅呀,」羅伯茲替利威拉抱怨說,「你太虧了。從體重這點上說,你已經輸了。丹尼像一條公牛,強壯結實。他肯定會打倒你,你贏的希望不大。」
利威拉用仇恨的目光回答了他。眼前的這個美國人是他印象中最好的,比別的美國佬要正直,不知怎的,此刻利威拉連他也看得有點不順眼了。
四
利威拉走上臺的時候,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幾聲輕輕的,零零落落的掌聲算是歡迎了他。顯然觀眾們不相信他,在他們眼裡,他不過是一隻被牽上臺來被丹尼任意宰割的羔羊。對這場比賽,觀眾們本來就很失望,他們期望看到的是一場丹尼·華爾德和比裡·卡爾塞的精彩激戰,如今,他們只好湊合著看看這個新手的拳擊了。再說,他們都在丹尼身上押了二對一,甚至三對一的賭注,這一方面也是在表示對參賽選手變動的不滿。對他們來說,當然是錢押在哪兒,他們的心就在哪兒了。
墨西哥人利威拉坐在他的那個角落裡等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了,這是丹尼的拖延戰術。這個小伎倆對付青年人非常有效。隨著時間的拖延,面對抽著香菸、情緒無常的觀眾,他們的心事會越來越重,終至恐懼起來。這一次,丹尼之流的計劃要流產了。如羅伯茲所說,利威拉的神經太過堅強,他從沒有慌張過。比起其他人,他都更有勇氣,更沉著,從來沒有過過度的敏感。場上的絕大多數人對他將失敗的預測,對他沒有產生影響。他的助手都是美國人。他們都沒用——是拳擊場中的廢物、垃圾。現在他們卻垂頭喪氣,他們相信,他們屬於失敗的一方。
「你要小心點。」斯潘德爾·海格爾警告他,斯潘德爾是他的主要助手,「你要儘可能地拖延時間——這是凱里讓我告訴你的。要不報紙就會說這是一場糊弄人的比賽,更多的壞話會在洛杉磯傳播。」
這個人說的話沒一句是在給他鼓勁。不過利威拉不在乎。他討厭拳擊比賽,因為這是可恨的美國佬弄出來的玩意兒。最早,為了肚子,他幹上了這一行,到訓練場裡充當人家的工具。至於取得的那一點成績,他從沒放在心上過。他極不喜歡這行當。進入了革命委員會後,為了錢,他去打拳,他發現這一行賺錢容易些。在這個世界上,他不是唯一一個在自己討厭的行當中有收益的人。
他沒有多想什麼,他知道,這一場比賽他非得打贏不可,另外的結果是不可想象的。在他的身後,鼓舞他,給他信心的,是這個場子裡的人們根本沒意識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丹尼參賽,是為了錢,有了錢就能過上舒適的日子。利威拉參賽,為的是他心裡時刻燃燒著的信念——此刻,他孤身一人坐在拳臺的一角,大大地睜著雙眼,等待著他的對手,但眼前映現的,卻是他彷彿經歷過的各種各樣的幻象。
他看到了里奧·布蘭柯河畔的水力電站。白色圍牆裡的六千個工人面無血色,半飢半飽,還有許多七八歲的孩子上著全日班,一天只掙十美分。他看到了染坊裡的工人,一個個臉色慘白,形似活屍。他想起父親曾經說過,這種染坊簡直就是「殺人洞」,在裡面幹上一年就會死去。他看到了自家的小院子。母親做著各種各樣的粗雜家務,燒著飯,還不忘過來親親他。他的父親高大魁梧,有著寬闊的胸膛,大鬍子。他非常善良、寬容,他愛所有的人。其中的一部分,留給了媽媽和他這個喜歡在院子裡到處淘氣的小鬼頭。小時候他不叫菲力普·利威拉。他姓弗爾南德斯,這是他父母的姓。他本來叫璜,長大後,他改了自己的名姓,因為他發現弗爾南德斯這個姓讓警察局長和憲兵們切齒痛恨。
善良的、高大的霍亞金·弗爾南德斯!他在利威拉的幻象世界裡佔有很高的地位。為什麼會這樣,以前他不懂,現在他終於弄明白了。他好像又看見了父親在小印刷所裡排字。或者在家裡那張凌亂的桌子上急急地不停地寫著什麼。他又看見了工友們深更半夜裡摸著黑,像個賊人一樣來到他們家裡,和父親一談就是幾個鐘頭。他這個小鬼頭,時常是睜著眼睛睡在角落裡。
他耳邊響起了斯派德爾·海格爾特的話,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別挨一拳就倒下。你必須得這麼做。挨一頓打,能掙一點錢。」
開賽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他還坐在他的那一角里,丹尼還沒有露面,他非得把他的伎倆施展得淋漓盡致不可。
利威拉的腦海裡回憶像開閘的洪水,滾滾奔湧,不可遏止。那次因為里奧·布蘭柯的工人支援了帕布拉的工人兄弟們,老闆宣佈停業,工人們陷入了大飢餓。他們不得不到山裡去採摘野果、樹根和野菜,吃了之後,肚子刀絞般地疼痛。公司前的空地上,聚集著成千上萬的飢餓的工人;羅薩里奧·馬丁納茲將軍和波爾弗里奧·狄亞士軍隊計程車兵們,他們的步槍不停地噴射著,子彈射向手無寸鐵的工人們,難道是用工人們的鮮血來洗刷他們的罪孽嗎?那個夜晚,他親眼所見,敞車上高高地堆放著受難人的屍體,他們將被傾倒在維拉·克路茲的海灣裡喂鯊魚。他爬在死人堆上,尋找爸爸媽媽。他們都被剝光了衣服,血肉模糊。他尤其忘不了媽媽的樣子——只有她的一張臉露在外邊,身體被幾十具屍體壓著。耳邊響著波爾弗里奧·狄亞士計程車兵們的槍聲,他只好跳下敞車,像被獵人追趕的獵物一樣,逃走了。
一陣海潮般的震吼聲浪衝進利威拉的雙耳,丹尼率領著他的教練和助手們正從中央通道走上來。觀眾們在歡呼,迎接他們心目中不敗的英雄。人們都讚美著他,人人都站在他的一邊。丹尼春風滿面地彎下腰,鑽過繩圈來到拳臺上時,利威拉的助手們也興奮起來了,快活得要命。丹尼滿臉帶笑,五官之外的所有角落都在笑著。真是少見的和氣的拳擊家。他的笑臉像一面活動著的和善的廣告牌。場子裡的人他都認識。他隔著繩子和他們打招呼,開玩笑,逗樂子。坐得遠的,就高興地呼喊「丹尼」的名字,表達他們的崇拜。這種熱鬧紛繁的場面持續了足足五分鐘。
沒有人注意利威拉。在觀眾的眼裡,似乎根本就沒有他這個人。斯派德爾·海格爾特略顯浮腫的臉貼在利威拉的耳邊說:「別被他嚇住了,記住吩咐過你的話。堅持著,不能趴下。你要是倒下,已經有人命令我們,要在更衣室結果了你。你聽明白了嗎?你必須撐著。」
場子裡有人鼓掌了。丹尼跨過臺子來到利威拉跟前。他弓著腰,雙手握住利威拉的右手,很熱情地搖著。他的笑臉緊貼著利威拉的臉。在觀眾眼裡,拳擊家丹尼親切地笑著拉著對手的手。他們稱讚他的風度,他們為他喝彩。他們還看到丹尼的嘴動著,他們想象得出,他在和對手說著禮貌的話語。他低低的聲音,只有利威拉能夠聽清楚。
「你這個墨西哥的小老鼠,」他還笑著的嘴唇中發出吱吱的聲音,「我要把你的屎打出來。」
利威拉坐在那裡沒有動。他只是用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看著丹尼。
「站起來,你這個狗東西!」有人在場下喊。
觀眾為他沒有風度而發出了噓聲,他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丹尼離開他,轉向返回他的那一角時,又引起了觀眾的大聲喝彩。
丹尼脫下了外衣,觀眾們立刻發出一片讚歎聲。丹尼的身體壯碩美麗,皮膚光滑潔白,像女人;肌肉強健,富有彈性;他的身材勻稱,充滿了力量。無怪乎好多體育雜誌都用他的照片做封面。他的力量更是為幾十次的比賽所證明。
斯派德爾·海格爾特幫利威拉脫掉了他的汗衫,觀眾們只是不屑地哼了一聲。他黝黑,精瘦。他的肌肉也很有力,但沒有丹尼那麼顯眼。觀眾們對利威拉不屑細看,他們忽視了他寬闊的胸脯。他們更想不到的是,利威拉肌肉纖維的強韌,細胞組織的反應迅速,還有他精密的神經系統。觀眾看他還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身體也是孩子。丹尼則完全不同,丹尼是個二十四歲的成熟男人,他的身體是男子漢的身材。當這兩個人一同站在拳臺中間,聽著裁判員的囑告時,這種對比更鮮明瞭。
利威拉發現了坐在記者席後邊的羅伯茲。他比平時醉得更厲害,說話拉著長聲。
「別緊張,利威拉,」他衝著利威拉說,「他打不倒你。他會一上來就猛攻,你千萬別慌,記住這一點。你要盡力招架,躲避,然後扭住他。他不會傷害你很厲害的,你就把這當作他在訓練場裡打你好了。」
利威拉沒有表情,彷彿沒有聽見這些話。
「這個小傢伙,估不透。」羅伯茲跟他旁邊的人叨咕,「他從來都是這樣。」
不過,此時利威拉的眼睛中並沒有仇恨。他眼前一幕又一幕來復槍幻象,交替出現,讓他有點兒眼花繚亂。他努力抬起眼睛向前看,能看到票價一元的座位上。觀眾的臉在他眼中全變成了來復槍。他又看見了在漫無邊際的墨西哥邊境線上,烈日炎炎,酷熱難耐,衣衫襤褸的人群,迫切地盼望著槍支到手。他就為了這才待在這兒的。
他站起身來,在他的那一角繼續等待。他的助手們已爬過繩子,在場外開啟了他們隨身帶著的帆布凳。在方形的拳臺的那一角,丹尼正對著他虎視眈眈。鑼聲響了,角鬥該開始了。觀眾們興奮地狂呼起來。他們還沒經歷過開頭就這樣精彩的比賽。看來報紙上說得不錯,這是一場復仇拳擊。丹尼一下子躥過臺子的四分之三,直對著他的敵人。內行人一看就明白,他要吞掉利威拉。他不斷一拳一拳地猛攻,兩拳,三拳,甚至十拳。他的拳頭像個輪子,帶起摧毀一切的旋風。利威拉招架不住。他被這個拳場老手從各個角度、四面八方打來的雨點般的拳頭淹沒了,擊垮了。他靠在繩子上,裁判員把他們分開,他又被打得靠在繩子上。
這不是拳擊比賽。是暴打,是殘殺。除了那些下了賭注的觀眾,每一個人都在這開頭的一分鐘裡緊張得無所適從。丹尼向觀眾展示了他的看家本領——真是精彩透頂。觀眾們自信得過頭,他們興奮,他們偏向,以至於都對這個墨西哥人還好端端地站在那裡的事實視而不見。他們忘掉了他,丹尼的壓倒一切的氣勢淹沒了他,他們眼裡沒有這個人。直至一兩分鐘後,當裁判員再次分開他們的時候,他們才清楚地看到了他。他的嘴唇破了,鼻子也流血了。當他轉身向丹尼靠過去時,人們看到他的背上有一道道血印,那是靠繩子太多的緣故。可是觀眾們忽略了,他的胸脯並沒有急促地起伏,他的眼睛還是閃著閃閃的光。在訓練場裡,不知道有多少拳手在他身上演練過這種殘殺般的攻擊。他從開始半塊錢到後來每週十五塊錢代價的日子裡,經受了這類猛攻的考驗——訓練場如同學校,他受到了嚴酷的訓練。
接著,場上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旋風般的,讓人應接不暇的戰鬥突然停止了。利威拉孤零零地站著。丹尼,那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丹尼,一個仰八叉倒在了臺上。他的知覺一點點地恢復,此時他的身體哆嗦著。他不是一點一點地倒下去的,也不是直挺挺地翻倒的。是利威拉的一記右拳打向他的右面門,好像從半空中將他打落下來。裁判員一隻手將利威拉擋在身後,站在躺在拳臺上的丹尼眼前,數著秒。照這樣,乾脆利落地將對手打倒,觀眾是應該報以喝彩的。可是這次觀眾沒有。這太出乎人的意料了。觀眾們只在緊張的沉寂中傾聽裁判讀秒的聲音。只有羅伯茲的喝彩聲打破了場上的寂靜。
「我說過,他雙手都能打拳。」
數到第五秒的時候,丹尼臉朝下翻了個身,數到七時,他單腿跪了起來,他打算在數到九到將數到十時站起來。如果數到十他的膝蓋還未離開臺面,他就算「輸了」,要「退出比賽」。只要他的膝蓋離地了,他就算站著,利威拉也就能立刻再打他。他在丹尼身邊繞著圈子,可是裁判擋在他們中間,利威拉聽得出來,他讀秒讀得很慢。眼下,所有的美國佬都是他的對頭,裁判員也不例外。
「九」字剛一齣口,裁判員猛地一推利威拉。這是不公平的。有了這一推,使得丹尼從容地站了起來,臉上又帶了笑。他彎下腰,彎得幾乎到了九十度,用雙臂護著臉和肚子,他一頭撞到利威拉懷裡,和他扭在一起。按比賽規則,裁判應該阻止他,可是他沒有。丹尼像一個被衝過來的蚌殼鉗住利威拉不放,藉此恢復元氣。這個回合的最後一分鐘快完了,他如果撐下來,他就多了一分鐘。他能在他的角落裡養養神。他終於撐下來了,不管情勢是險惡還是絕望,他還在笑著。
「他總在笑!」有誰喊了一句。觀眾似乎鬆了一口氣,也都想起了笑聲。
「那個墨西哥小子的一拳真夠厲害。」丹尼在他那一角,氣喘吁吁地對著那些賣勁為他服務的助手們說。
第二回合和第三回合打得很平常。丹尼不愧是個拳場老手,異常狡猾。他儘量閃避,遮擋,想盡量地從第一回合被打得昏迷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到第四回合,他恢復過來了,畢竟他有著過人的體質。他不再用殘殺人的戰術,那個墨西哥人堅不可摧。他換了戰術,淋漓盡致地發揮各種他熟諳的拳擊本領。他詭計多端,經驗豐富,雖然不能一拳打倒對方,但他已開始有計劃地使用疲勞戰術。利威拉打他一拳,他會回擊三拳,不過是讓對方疲勞,不是要命的回擊。如此的無數拳之後就會致命。他開始佩服起這個雙手打拳的人,他左右開弓,速度能如此之快。
利威拉打出的是左直拳。他要抵禦丹尼不間斷地進攻,他也要進攻。於是丹尼的嘴跟鼻子遭了殃。不過丹尼畢竟技術全面,就是因為這點,他才能奪得錦標。他不時地變換戰術。眼下使用的是接近戰。這一招很厲害,能夠避開對方的左直拳。他又贏得了全場觀眾的歡呼。出其不意,他突破了利威拉的防線,一拳打向他的下巴,利威拉兩腳騰空,摔倒在墊子上。利威拉單腿跪著,儘量利用數秒的工夫休息,他覺得出來,裁判數得很快。
在第七回合裡,丹尼又抓住了一次機會,猛力朝對手的下巴往上一擊。利威拉被打得倒退兩步。丹尼又趁機出拳,將利威拉倒到了繩圈外面。利威拉的身體栽到了記者們的頭上,他們立刻把他推回到了繩子外面。他趁勢單腿跪在那裡休息。裁判急急地數秒,他必須得爬過繩子,鑽到裡面去。丹尼就站在那兒等著他。裁判既不干涉,也沒有把丹尼推到後面去。
觀眾覺得有好戲看了。
「打死他,丹尼。打死他!」有人喊。
無數個聲音附和著,場子裡響起了一陣有如狼嗥的聲音。
丹尼用盡了心機,沒想到的是,利威拉沒有等到數九,而是在數到八的時候一下子穿過繩子,穩穩地和他扭在了一塊兒。裁判可忙了,他急急地拉開利威拉,讓他方便捱打,同時照顧著丹尼,讓他佔盡便宜。
利威拉沒有倒下,他也想清楚了。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他們是一色的美國佬,沒有一個人公正。就在這最最困難的時刻,一個個幻象仍舊在他的腦子裡閃現——烈日炎炎下的沙漠的鐵道,墨西哥的憲兵,美國的警察,監獄,拘留所,水塔邊的流浪漢——一切他在罷工之後離開里奧·布蘭柯一路流浪行所見到的種種骯髒痛苦的景象。他又想到了前途光明,偉大的紅色革命。槍支就在他的眼前,眼前那一張張可惡的臉,就是一支支槍。他是為了槍來打拳的。他是槍,他要革命。他是為墨西哥而戰。
觀眾們開始對利威拉發怒。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他不肯接受早已料定的失敗呢?他註定要敗,他為什麼那麼倔強地堅持呢?也只幾個人關注著他,這類人在賭徒裡佔有一定的比例,他們專門下沒有希望的賭注。他們也確信丹尼會贏,但他們仍然以四對十或一對三的比例,把錢押在了這個墨西哥人的身上。當時他們都在賭他能堅持幾個回合。臺子邊上放了大把的賭注,有些人認為他撐不到七個回合,有人認為是六個。現在贏了的人,冒險成功,在金錢上沒有了擔憂,於是跟著所有的人為那個拳場的幸運兒喝彩了。
利威拉不讓對手擊倒他。在第八個回合裡,丹尼故伎重演,想再次擊倒他,但白費力氣。在第九個回合裡,利威拉又讓觀眾吃了一驚。就在他跟丹尼又扭抱在一起的時候,他突然迅速靈活地掙脫開來,在身體離開丹尼的瞬間,一個最合適的空隙中,他從腰際揮出右拳。丹尼倒地,聽著數數挽救他。所有人都驚呆了。利威拉用的是丹尼的拳法,擊倒了丹尼,真可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利威拉想在丹尼聽到「九」站起來的當空攻擊他。裁判卻防備著他用這一手,如果兩個人換個位置,輪到利威拉站起來的時候,他準會避到一邊去。
第十個回合開始後,利威拉用了兩次右拳上擊的手法,直打丹尼的下巴。丹尼要拼命了,他的臉上依然帶著笑,可是他重新啟用了能夠殺人的戰術。他的拳頭像一股股旋風,然而卻傷害不了利威拉,相反,利威拉卻在急風暴雨般的、讓人目眩的攻擊之下,一連三次將丹尼打倒在墊子上。現在,丹尼要恢復體力,已經不那麼快了。到了第十一回合,他的情形更糟了。也就是從現在起,一直到第十四個回合,他使出了拳擊家的各種招數。他躲閃,抵擋,使軟拳,儘快地恢復體力。他用盡了一個成名的拳擊家所知道的一切卑鄙手段,一切的詭計和把戲。他會裝出不留意的樣子撞過去,和對方扭在一起,用胳膊把利威拉的拳擊手套緊緊地夾在自己的胸前,並用自己的手套頂住利威拉的嘴,讓他不得呼吸。他還有幾次趁扭抱在一起的時候,張著他的皮破流血的嘴,對著利威拉的耳朵說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話,侮辱利威拉。而場上的所有人,包括裁判,觀眾都偏袒丹尼,站在他一邊。他們都明白丹尼在做什麼。他被一個無名小輩用他自己的驚人拳法打敗了,但是他要用別的法子,集中力量給利威拉致命的一擊。為了等待機會,打出有力的一拳,變被動為主動,他不惜自己的身體,換上幾拳;他試探,佯攻,誘惑,使出了比他更有名的一個拳擊家用過的招數。他對準利威拉的肚子和顎骨雙管齊下。這對他來說並不難,他是以臂力大而聞名的,只要站著,他的胳膊就有勁。
利威拉的助手在回合之間的休息中,一點兒不盡心盡力地照料他。他們舞動著毛巾,只是做做樣子,並沒有把多少空氣扇到他那喘息不止的肺裡。斯派德文·海格爾特跑過來忠告他,利威拉心裡明白,那是不可聽的。場上所有的人都和他作對,他處在陰謀詭計的烏黑之中。在第十四個回合裡,他又擊倒了丹尼,在裁判員讀秒的時候,他垂著雙手站在那兒休息。他看到了對面的角落裡,人們在竊竊私語。他看見邁克·凱里走到羅伯茲那兒,彎著腰說悄悄話。利威拉的耳朵在沙漠裡受過鍛鍊,靈敏得像貓,他聽見了幾句不連貫的話。他想多聽見一點,等對手一站起來,他乘勢和他扭在一起,靠在了繩子上。
「就得這樣,」他聽見邁克爾說,羅伯茲點了點頭,「丹尼一定得贏——要不我就輸了一大筆錢。我押了大賭注——那是我自己的錢。如果讓他撐過了十五個回合,我就完了,這孩子聽你的話,去想想辦法。
利威拉眼前的幻象消失了。他們合謀要耍弄他。他又一次打倒了丹尼,垂下了手,站在那兒。羅伯茲站了起來。
「你已經算是把他解決了,」他說,「回到你那角去吧。」
他在命令他,就像在訓練場上他常常對待利威拉一樣。就在一分鐘的休息時間裡,拳場老闆走到他這一邊和他說話。
「他媽的,到此為止吧,」他用低低的、刺耳的語調說道,「你得躺倒,利威拉。你要聽我的話,我會對你好的。下次我會讓你打倒丹尼,不過這一次你得躺下。」
利威拉看了他一眼,表示他聽見了他的話,可是絲毫沒有表示出他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你幹嗎不說話?」凱里憤憤地問。
「你反正贏不了,」斯派德爾·海格爾特幫腔,「裁判會判你輸的。你還是聽話,躺下吧。」
「躺下吧,小夥子。」凱里退而懇求他,「我會幫你勝利的。」
利威拉還是不回答。
「我一定會讓你得勝的,幫我個忙吧,小夥子。」
鑼聲響了,利威拉有點要出事的感覺,觀眾什麼感覺也沒有。他自己也想不出來到底有多危險,反正事已臨頭,而且和他有關。丹尼似乎又有了剛開始的勝算。他的毫無顧忌的進攻讓利威拉吃了一驚。這裡面一定有鬼。丹尼衝了過來,利威拉沒有跟他接手。他閃到一旁。丹尼急於跟他扭抱,這好像是那陰謀的第一步。利威拉退閃著,躲避著,可是他知道,遲早要扭到一起,詭計一定要施展出來。他下決心要把他們的伎倆引誘出來。他裝作躲不過丹尼衝過來時的扭抱,可就在兩個身體就要接觸的瞬間,他敏捷地向後一退。丹尼的那一角此刻大喊「犯規」。利威拉騙過了他們。裁判猶疑著沒哼聲。他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不過沒喊出來,從座位裡傳來了一聲嫩聲嫩氣的喊叫「不講理」阻止了他。
丹尼開始毫無顧忌地咒罵利威拉,向他步步緊逼,可是利威拉避開了。利威拉下決心先不打他,雖然這樣失掉了一半打贏的機會,但他必須得這麼做,此刻要打敗丹尼,只有靠遠攻。只要給他們一點兒機會,他們就會誣陷他犯規。丹尼此刻十分大膽,在兩個回合裡,他欺負利威拉不敢跟他近身,對他窮追猛打。利威拉為了躲開丹尼的扭抱,已經捱了幾十拳,一次又一次地躲避。觀眾看到丹尼又有了氣勢,全都跳起來,起勁地狂呼。他們什麼也覺察不到,他們只知道他們的寵兒要得勝了。
「你幹嗎不打!」觀眾們憤怒地質問利威拉。
「草包!膽小鬼!」
「有本事拿出來,你個狗東西!拿出本事來!」
「打死他,丹尼!打死他!」
全場的人中,此刻只有利威拉是唯一一個保持冷靜的人。就他的性格來說,他是場子裡最具熱情,最血氣方剛的人;他所經歷過的場面,比這激烈的多得是。這種一浪高過一浪的沖天齊吼,對他來說,不過是炎熱的夏天黃昏吹過耳邊的一陣陣涼爽的微風。
第十七回合到了,丹尼顯得意氣風發。利威拉在捱了生生的一拳之後,精神委頓。他無力地耷拉著胳膊,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丹尼認為機會來了,這個小孩子終於掌握在他的手掌之中了。其實利威拉就是利用這種偽裝麻痺了他的警惕性,他對準他的嘴狠狠地出了一拳。丹尼倒了。他剛一站起,利威拉又用右拳對準他的脖子和顎骨向下猛擊,丹尼又倒了下去。如此三次。任何裁判都說不出這種拳的犯規之處。
「喂,比爾!比爾!」凱里向裁判求援。
「沒辦法,」裁判無可奈何地搖著頭,「我找不出他的破綻!」
丹尼此時雖在下風,但他每次還是很英勇地爬起來。凱里和靠近圈子的人連忙呼喚著警察,企圖阻止他們再賽下去。可是丹尼的場外指導就是不肯揚起白手絹,他們不認輸。利威拉看見一個胖胖的警官笨拙地鑽過繩圈,一時搞不明白他來做什麼。他搞不清楚,在美國人的這種比賽當中,不知有多少騙人的把戲。丹尼就站在他的面前,像個醉漢無力地搖晃著。裁判和警官一齊奔過來,要拉開利威拉,可是晚了半步,利威拉打下了比賽的最後一拳。用不著阻止比賽了,丹尼這次沒有爬起來。
「數秒!」利威拉大聲地命令裁判。
十秒鐘數過,丹尼的助手將他抬到他那一角去了。
「誰贏啦!」利威拉問。
裁判這才不情願地抓住他的戴著手套的手,舉了起來。
沒有人向利威拉祝賀。他孤獨地走到他的那一角,他的助手連凳子都沒有給他擺好。他靠著繩子,用仇恨的目光瞧著他們,然後又向全場的人掃過去,一個一個地看遍每個美國佬。他的膝蓋顫抖著,他筋疲力盡地抽噎著。那些可恨的臉在他眼前晃著,頭暈讓他乾嘔著。緊接著,他想起槍,眼前的人全變成了槍。
槍是屬於他的。革命將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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