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五月中旬以前,幾乎前一年儲存的所有罐裝食品都沒了。有九個罈子變質了。母親說起這件事時語氣裡充滿了自責,並沒有抱怨是父親買來的封罈子的繩子太過便宜。我猜想,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現在有新的奶製品消毒器需要購置,就不得不縮減我們日常用品的開支。那些罈子散發出噁心的腐爛的臭味,東西都扔掉後,手上的味道幾個小時後才散去。母牛的產奶量也減少了,因為一些討厭的傢伙,少了六加侖呢。牛奶到處都短缺,但我們從奶製品這裡並沒有比以前多賺多少錢。去年牛奶太多了,所有的農夫家裡都有剩餘。由於雷思曼把他們家的容器也放在我們這裡,所以父親沒有留太多。今年每家牛奶都短缺,不過好像牛奶的價格卻沒什麼變化。世間的一切好像都是遵循著荒謬的法則運轉的。
我祈求上蒼賜予我們雨水。因為乾旱,我可以在採石場邊上的河床上散步,四周的田野裡只有車前草在堅韌地生長。土地乾涸得裂開了口子,父親看著變黃的牧場,越來越絕望……現在我們可以平靜地敘述這件事了。這種感覺我們已經習以為常,我們仍然懷有希望。但是,最難的事情是難以用語言表達的。恨總是比愛更容易說出口。我如何能夠讓愛被語言的細篩過濾後還能夠保持水潤呢?
格蘭特很親切,對我尤其親切。可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糟的了。曾經,不經意間聽到他的聲音,我都會心如撞鹿,但不久之後,這種傻傻的狂喜和迷霧都散盡了,剩下的只是心痛和現實。有一次,格蘭特把手錶丟在犁過的田地附近,我和他一起到北邊的草場去找,那晚之後,我看得更加清楚了。那晚的星星朦朦朧朧的,西邊天際最大的那顆行星也不見了蹤影。沒有月亮的夜晚是黑暗的,一片片耕地像散落在草場中的盤子,泛著白色的光。「你到犁過的地那邊,」他說,「我到草叢裡看看,是不是會掉在那裡。」後來,我在犁得很深的壟溝裡找到了,被土埋了一半。那是塊舊的銀表,他已經戴了多年了。格蘭特不會根據太陽的位置或者肚子的飢飽判斷時間。「我可能會在茉兒還在洗早餐的餐具時回去吃晚飯的,」他說,「不要相信自然,麥格。只能相信這些小齒輪兒。」他藉著星光看著它圓圓的、闇弱的光,拂去了錶蒙子上沾著的泥土。
酸蘋果樹散發出濃濃的甜香,透過它們的虯枝,我抬頭看天上的星星。在這黑暗中,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幾乎就像是在夢境中。一種衝破自我的自由,一種擺脫了醜陋現實的自由——不用再想凱琳,不用再想債務,也不用再想明天。黑暗就像是父親的懺悔。現在,放下生活中所有的掙扎……接受幽暗的現實……把黑暗當作是光明的前奏,放掉包袱……但是,當我對格蘭特說,黑暗不會從人的身邊奪走什麼,它是一種療傷的力量時,他搖了搖頭。「對我來說不是,麥格。黑夜是一種死衚衕,一種一定要走出去的東西。我喜歡正午。沒有陰影。我想要看到我做的一切。」「——太陽也不可能讓你看見一切的。」我很想這樣說。但是我沒有。格蘭特沒有什麼要隱藏的。沒有見不得正午陽光的東西。對於他來說,凱琳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算得了什麼呢?對他來說,我們的抵押貸款算得了什麼呢?……那種不穩定、那種等待的感覺算得了什麼呢?……愛是毫無來由的恨又算得了什麼呢?……他想離開的話,任何時候都可以離開。他不需要安全感也不需要堅實的土地。他不會為浪費生命煩惱。他的內心堅定強大……想著這些,我沉默了,我們很快就回去了。雖然不應該熬夜,但是好像在那些夜晚,如果睡著了,會辜負那些星星。但是,我們太累了,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父親和格蘭特常常睡得像鐵板一塊,而茉兒,即便上帝就在外面等著她,她也不會醒來的。但是凱琳還是經常在天黑以後出門,似乎次數更加頻繁了。
我們回來的時候她還沒有回來,但是父親以為是她和格蘭特一起進門的,他轉過身,試圖藉著昏暗的燈光看清楚到底是誰。「跑哪兒去了,你們倆?」燈在他的手裡不停搖晃,投下黑色火焰一樣的陰影,這讓他的眼鏡有些反光。格蘭特很瞭解父親,知道怎麼讓他消氣,至少不會讓情況更糟。他告訴他說我們出去找他的手錶了。「麥格在壟溝裡找到的,」他說,「我就知道她的眼神好啊。」父親見是我,不是凱琳,就有些尷尬地長出了口氣。「是嗎,麥格?」他問道。「快上床睡覺去吧。」他說完就上樓了,把我們兩個丟在了黑暗中。是我而不是凱琳,那麼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也就不需要大吼大叫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確實如此。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受的傷害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