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序曲,春天 第13章

我真不知道格蘭特沒有來之前我們是怎麼過日子的。他吃住都在我們家,只是在週日時回他父親的地裡看看。父親很為他驕傲,好像他自己也由於格蘭特的力氣獲得了榮耀似的。格蘭特胳膊很長,肌肉不是那麼結實。我和茉兒有時會疑惑他是費了多大的勁兒調動他的關節和骨頭才能夠幹完那麼多的活兒。「他就像一棵樹杈子乾巴巴的大樹。」她有一次這樣對我說。但是父親剛好在旁邊,馬上就呵斥她。「這不是你該說的話,」他嚷道,「格蘭特長得很好,比大多數男人都好看!」茉兒說也許父親說的是對的,只要格蘭特能幹活,他是像根竹竿兒還是其他什麼東西,她都無所謂。他的長相也許和大多數人一樣都挺好看,她說,那是因為他們不像女人一樣,需要漂亮。父親瞪視著她,但好像沒有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他沒有懷疑是因為茉兒是微笑著說的,他覺得那一定是讚美的,所以相信她沒有嘲諷的意味。

「男人都一個樣,」茉兒說,「我們會發現他和別人沒什麼不同。男人就是讓人生氣的池塘。都覺得自己生來就是當上帝的。」

她這麼說並沒有惡意,只是一直都相信這一點,直到格蘭特到來第一週的某一天,他中午回來看到她在洗東西。那天他邁著和父親一樣沉重的步子,慢慢地往回走,不過臉卻還是很生動。他不常笑,但笑的時候總是那麼有感染力,那麼溫暖,彷彿他的整個臉都亮了(「房間裡突然亮起了燈」,茉兒曾這樣形容)。他犁了整整一上午地,回來時好像要餓癱了,襯衫也像是用水洗過了一樣。茉兒那天也累了,她的嗓門也不如往日那麼大,最後也就像青蛙一樣咕噥。看到他,茉兒抬了一下腦袋。格蘭特重重地跌坐在臺階上,和父親慣常的動作一模一樣——像是永遠要定在那裡就不再起身了。茉兒把毛巾撈出來擰乾,然後又拽出了襯衫,並拽著邊角展平,這樣他可以看到是他的襯衫。

格蘭特快速地站了起來,跑過來告訴她,讓他洗剩下的衣服。「我現在有時間。」他說。「你讓我自己把那些破麻袋片洗完吧。」茉兒的臉紅了,冒出了一句粗暴的話——「幹嘛呀?」她開始時說道。「——你不是趕著回來吃飯的嗎?」——她又試圖彌補一下。格蘭特一次就拎出三件衣服,一起擰了,把釦子都擰兩瓣兒了。然後他把它們晾到繩子上,往後站了站,咧嘴笑了,臉窘得有些發紅。茉兒坐在臺階上,斜靠著柱子,告訴他把剩下的衣服都晾上。我想,她是覺得他有些瘋了,希望他能在符咒失效之前把活兒都幹了。格蘭特把餘下的衣服都擰乾晾好,把大盆裡的水倒掉了。她盯著他,好像是盯著一隻奇怪的恐龍或是食屍鬼。我能夠看到她思想發生的變化,那個硬核在軟化。「你比大多數男人都好,」她對他說,「但是對於生活來說,單單當個男人還不夠啊。」

「性別就是個好藉口啊。」格蘭特說。他看著她大笑了起來,然後問她,怎麼還不進去做飯。

「你還真是乾點兒活就要手工錢啊,」茉兒回道,「如果你幫忙就是要我快點去做飯的話。瑪格麗特已經都做好了。」她搶白道,不過語氣不再憤怒,也不再把自己的話當真了。然後我看到格蘭特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疲憊的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