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會有好收成的,」母親回答說,「我們會有足夠的東西吃。如果不買衣服,不會餓著的。總會有東西填滿他的肚子。」她雖然這麼說,但看起來還是有些焦慮,而且我看到她又回去重新數了數罈子的數量,好像這麼做罈子就會多出來似的。
「不管怎樣都會有東西吃的」……足夠的食物……這幾個字和它們本身的故事一直在我耳邊縈繞,儘管因為經常聽到這幾個字也就見怪不怪了。「你們農民有吃的……至少還有吃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幾年前來我們農莊的一個人,那種深埋在心底的恐懼又回來了——對失去這最後退路的恐懼。
那個男人是在我們搬過來的那年秋天來的,當時抵押貸款像巨石般時刻壓在我們心上,無論播種還是收穫時都感覺得到那種負擔,即便收成很好(頭一年野樹野草氾濫成災讓人心情尤其沉重),也僅僅意味著紙面上多了一個痕跡,一切都將重新來過。對於某種穩定和保障,我們有一種需要,一種可怕的期盼。我們需要感受到深耕播種、拋撒汗水的土地是我們自己的,腳下的每一寸土地不會因為一個花體簽名不翼而飛。有時在果園花朵盛開,李子樹的枝丫從灰色變成白色,玫瑰色的光在桃樹上泛起時,我都會有這種期盼。而且在杏子變紅,在俯瞰整個山谷因為栽滿巨大的梨樹而白霧漫漫,就像白色的海灣時,我常常會有這種期盼。我會在用指甲劃過樹樁時想——如果有人想在紙上做做文章的話,這一切就都會隨風而去,那些潦草的小字比樹木、甚至比山谷都大。但是這種恐懼在那個男人造訪之後變得更加可怕而沉重。
那是一個十月的清早,我們正把酸了的牛奶搬到雞舍去,我記得,我們停在籬樁邊上,看見他沿著那條路走來。他慢慢地走過長著李樹的灌木叢,那時白色的橡樹已經落光了葉子。他一直茫然地東張西望。我們就站在那裡看著他,目光呆滯,像兩個傻瓜。我感覺,我們倆有一半的心思是想跑開,但由於好奇留了下來。等他走近,進了大門時,我們看到他揹著兩隻癟癟的口袋,裡面有一個腫塊樣的東西在他的背上滾來滾去。他面色晦暗,長滿色斑,看著好像剛剛從陰暗的地窖裡爬出來一樣。
「姑娘們,你們的爸爸在哪兒?」他用一種疲憊的、令人不快的聲音說道。
我指了指牲口棚,茉兒只是瞪著眼睛沒有說話。他穿了件大衣,但太短,將將及膝,而且緊巴巴的,領子上嵌了條深紫羅蘭色的布,有點像父親很久以前曾穿過的衣服。他的鼻子通紅,一直流著鼻涕,他不時地用袖子蹭一下。父親走了出來,問他要幹嘛,語氣就好像已經認定他是個人贓俱獲的賊。
「要人手嗎?」男人問道,「有什麼採摘或者挖地之類的活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我一點兒嗎?」他拿出了幾個紅薯。紅薯已經幹得皺巴巴的,還有幾塊腐爛的瘢痕,不過還是有些部分可以吃。「我在上一個地方要到了這些,」他說,「不多,是吧?但總可以在胃裡佔點地方。」
「你要幹嘛?」父親問道,「你在這附近竄來竄去的想幹嘛?」
「你們農民至少還有東西吃,」那個男人說,「我有一家子人啊,我們得吃飯。」
我很害怕他,但又很同情。他衣衫襤褸,顯然也很少走路。我想告訴他別用那種挑釁的語氣和父親說話,想告訴他,他的那種討要的方式是不對的。我看到父親的眼神堅硬了起來,鋼鐵般的冷漠堅硬。是那個男人怨天尤人的語氣——也許在埋怨生活、埋怨人或是在埋怨上帝——讓父親對他產生了敵意。父親想,這是個瀆神的人,因為他把自己的飢餓歸咎於其他的人或事。我想警告他,但不能。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牛奶桶一歪,奶濺到了我的鞋子上。
「我這裡不需要人手,」父親說,「農民和其他人一樣,也不容易。我們種東西不是為了享受施捨的快樂的。」他瞪視著那個人——也許以前他還是個人,現在僅僅是某種內部已然破碎的東西的薄硬殼而已。「趕緊,走開!」我想,父親只是不想看到他站在面前,面色晦暗,衣衫襤褸,鼻涕邋遢,好像靈魂已經隨著病懨懨的身體出了竅。這個男人讓父親想到,如果沒有這片土地拯救我們,他就會是這個樣子,甚至也許有一天,他也會變成這個樣子。那個男人咒罵了兩句,轉身又走上了小路,他離開的樣子甚至不像是人或者動物——更像一隻骯髒的,病懨懨的蒼蠅。
「一個撒謊的二流子。」父親說著回到了牲口棚。
「我們應該給他點兒東西。」茉兒說。我馬上就想到了那些挖出來堆在家裡已經有些風乾了的土豆和胡蘿蔔。我雖然有些怕他,但卻無法忍受鯁在喉嚨裡的那種憐憫的酸楚。我不能忍受就這樣看著他揹著兩個已經有些腐爛的紅薯在小路盡頭消失的背影。「我們可以從田裡抄近路穿過去,這樣就可以在大路上截住他了。」我說道。「我可以用毛衣藏點兒東西。」茉兒有些害怕,我想她是怕他會拐走或者謀殺我們。其實我也怕。我們回到家,溜進地窖,抓了幾個土豆。茉兒拿了胡蘿蔔和蘋果。我們爬過籬樁,跑著穿過了田野。路非常泥濘,比雪地裡深深的壟溝更難走。茉兒摔倒了兩次,臉都髒成了小花貓。她哭了,沒有力氣喊出聲了。這時我們看見了那個人,已經走到了路的轉彎處,自顧自地在嘟囔咒罵,風吹起了他的大衣下襬,大衣已經無法裹住他的身體。「先生!」茉兒喊道,但是茉兒的聲音太弱,他並沒有聽見,也許他以為是在夢中,在夢中才有人那樣稱呼他。我有些窘迫,站在那兒大聲喘著,藏著的土豆還在衣服裡面隆起。也許是因為害怕,也許是因為害羞,我沒有喊出聲。然後他轉過了拐角,消失在風中。
我永遠也無法忘記他那張卑微而滄桑的臉,無法忘記我內心產生的憐憫,也無法忘記想起他會突然回來站在我們面前時感到的恐懼。看著他在風中消失,這一切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上帝啊!」我用一種祈禱的方式喊道,全然沒有察覺自己喊出了聲兒。
茉兒正在煮著胡蘿蔔,她轉過頭,「怎麼了?」她問道,但好像她並不需要我的回答。她在火上使勁搖了搖鍋,把蓋子砰的一聲摔了上去。「那年土豆收成不好。我們自己也沒有多少!」她聲音微弱地說道,但是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相信自己的這個藉口。她知道,這麼說其實就是避免紛爭的老套的藉口。瑣碎的事情反而會藏得很深,但傷害卻一點也不小。不過她能夠很輕易地忘記,讓這些記憶不打擾她享受幸福的時刻。我希望,我也有快速轉換心情的本事,而不是讓心底的恐懼蔓延,甚至在我熱愛的事情上留下印記。
茉兒開啟了一個盛玉米的罈子,雖然很不情願地揭掉了蓋子,但還是很興奮。她已經忘記了那個男人,嗅著玉米甜甜的香氣,咧嘴笑了。玉米粒依然金黃飽滿。「十五穗半,」她宣佈說,「才這麼一小罐。如果我把蟲子放進來,一定會喂得飽飽的。然後變得又大又肥!」她嚐了一勺,把餘下的都放進了平底鍋。「他最好現在就來嚐嚐。我們最近不會再開一罐了。」
「想開也沒有了,」我告訴她說,「這是最後一罐。」
「我們也不是每天都有新的成員加入,」母親插話道,「這個總有一天要吃完的。」看起來有客人來,而且是年輕的客人,讓她很興奮。這麼多年的操勞和失望並沒有讓她有很大的改變,可真是奇蹟。我想這是因為她過著一種慢生活,一種相信內心而不盲從感官的慢生活。
「不是每天都有新成員加入,感謝上帝!」茉兒嘟囔道,「這一鍋都不夠他塞牙縫兒的,更別說吃飽了。長得那麼高的男人就應該學會吃便宜的東西,吃可以論噸或麻袋買的東西,比如玉米棒子或者乾草。上帝賜予他骨骼時應該小氣一點兒,不過現在已經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