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序曲,春天 第1章

十一月的此刻,是時候回顧一下我們一整年的際遇了。這個秋天,對我們的生活來說,既像是結束,也像是開始,曾因為太過靠近、太過熟稔而讓我們茫然使我們迷惑的一切,現在已經變得清晰而陌生。這一年真的好漫長,感覺比前十年所有的日子疊加在一起都緩慢,都意味深長。有那麼多個夜晚,我感覺我們已然山窮水盡,可當那一刻真的到來,由於置身其中,一切又變得支離破碎迷霧重重,我甚至都沒能察覺那一刻的的確確到來過。

現在,我可以用一種告別前塵往事的態度來回望那些日子了,那些比任何時刻都更加真切、更加有意義的日子。但是,世上的一切都不會徹底地結束,一切的過往都不可能被永遠地拋卻。

那些年的日子由於歲歲相似而變得模糊不清,而記憶,有時像細篩,有時似流沙,不過我卻能真真切切地記起我們到來的那一天,以及到來之後的那幾個月。真真切切。就在那個三月,我們生活的根,重又紮在了那片土地上,之後的日子就像是它奇異的枝枝蔓蔓。

那一天,小山光禿禿的,落滿冬日的敗葉,但是果園看起來卻孕育著生機一片。樹木好像被紅色汁液浸染得斑斑駁駁,緊緻的樹皮似乎已無法包裹住呼之欲出的新葉將帶來的勃勃生氣。這是一片古老的土地,內戰之後就一直屬於霍德瑪恩家族。不過我們到來時已經多年無人居住,當然,期間也有些佃農偶爾停留暫住過。土地雖然粗礪多石,但能給人希望。遠處岩石的突出部分已經風化,顏色銀白,像一顆顆裸露在風霜中的石牙,那裡有我們的牧場,羊兒將在那裡長得膘肥體壯。山坡上栽滿了高高的果樹,母親第一天看到這一切時馬上興奮地聯想到了需要收割的莊稼,需要到陡坡上採摘的蘋果,不過,當時她只是淡淡地說,會有好收成的,看那些果樹,雖然栽種了多年,卻依然挺拔強健。「就算結了果子,也不會賺多少錢的,」我記得父親這樣說道,他頓了頓,又說,「這片地也抵押了。」

沒有人搭腔,大車沿著車轍繼續吱吱咯咯地行進。茉兒和我仰頭看天上的松鴉,看著它們藍色的翅膀拍打著樹枝,聽著它們尖銳的叫聲在林間迴響。榆樹的枝條上掛滿花蕾,棕色的枝幹向天空張開了懷抱。牧場荒涼又美麗,胡桃木下淡紫色的樹蔭是那麼整潔純淨。一切都顯得那麼陌生,那麼突兀,那麼讓人無跡可尋。這裡就是我們的土地,冰雪消融時洋溢著春天的氣息,可是,又有絲絲的恐懼悄悄襲來——抵押,而父親就一直沉浸在酸澀的慍怒和對未來的恐懼當中。母親靜靜地坐在那裡。父親之前並沒有告訴她抵押的事兒,而且,她一直以為,至少土地是不會被抵押的,土地是一切都失去之後全家最後的避難所。可是,就在這一剎那,她明白,這是一片充滿不確定和變數的土地,不過,她身上固有的某種東西讓她靜靜地接受了這一切——這種東西我那個時候不懂,可能永遠都不會懂。那是一種平和,一種根植於內心深處的平和。信念,我猜也許這就是信念吧。她承受的已經太多太多,但她從不猶疑,也不覺得悽苦。她就在那裡,信念從未動搖,或者說表面上看是這樣,而對於那時的我們來說,知道這些就足夠了。就在那個時刻,我們可以忘記父親的話帶來的猶疑和不安。那一年茉兒十歲,我十四歲,對我們來說,似乎某種更偉大的冒險已然開始。但是,父親的目光卻一直定定地落在年久失修的牲口棚上。

他,阿諾德·霍德瑪恩,雖然在這片土地上度過了童年,卻稱不上地道的農民,而現在,他又回到了這片祖輩曾耕種過的土地。土地還是那片土地。他卻沒有農民該有的那種對自然的順從——他不明白,如果時令未到,不管你是愛是恨,即便祈望得到一粒豆子,也是枉然。他十六歲就離開這片土地,在布恩的伐木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像一棵橡樹或是梣樹那樣艱難地成長,雖然緩慢,但遠比一個季節就躥高兩英尺的白楊更有價值。但是現在,這棵大樹已被伐倒,只剩下樹根。對於一個人來說,這是多麼詭異的經歷——安穩平和地工作了那麼多年,突然在幾個月之內,一切歸零,不再被社會需要,自己的價值不再得到承認,這是一種多麼虛無而幽暗的感覺。多年來一點一滴努力的累積,突然之間灰飛煙滅,這一切讓他也不再敢相信這片土地。

大車後面拖著我們的床。汽車和大部分傢俱都賣掉了。之前的生活被拋在了身後,就好像它從未存在過。過去的生活只有一部分還伴隨著我們,那就是我們曾讀過的書和對知識的記憶。三代人的藏書是無法被真正賣掉的,因為人類一切艱難的跋涉都已然被記載在書中。我們離開了那個邪惡的、混亂的、喧囂的世界,來到了這片土地,雖然這裡的生活依然會艱難,依然會給這個男人帶來挫敗感,但至少,也將會帶給他回報。而這,是原來的世界無法給予的。

房子非常老舊,甚至不是用圓木,而是用木板搭建的,簡陋得就像牲口棚。屋外的門廊上爬滿了某種長著喇叭形葉子的植物和紅色的野葡萄藤。秋天時,野葡萄黑油油的,佈滿井邊,有一棵葡萄藤還不知被誰刻意地架在了水泵的上方。父親在光禿禿的葡萄藤裡發現了一個畫眉鳥廢棄的窩。他把它取了下來,這樣茉兒就不會誤認為這是鳥兒在春天裡新築的巢,就不會痴痴地等待那些永遠都不會造訪的鳥兒。茉兒在廢棄的鳥窩裡裝滿了圓石頭,放在壁爐的上面,也許她以為爐火的熱度會孵化出石鳥來吧——她的想法我無從知曉。她的腦子裡總是裝滿奇奇怪怪的東西。有時她甚至顯得比大她五歲的凱琳還要成熟。

第一個春天的一切都很新鮮,它在我的記憶裡被切割成了兩部分。有一個部分是像灰色的迷霧一樣的焦慮和恐懼——父親好像就站在這霧中。這霧並不總是清晰可見,但一直在那兒,這迷霧裡還混雜著我們對這片土地的愛,這片每時每刻都會以一千種方式向我們展現它的美麗和多變的土地。記得我們到來的第二天就迎來了暴風雪,強勁的西北風從山坡上吹下來,搖晃著窗戶,好像要把窗框都撕碎,拳頭大的雪花敲打著窗玻璃。我們以為它是要警示我們,這裡冬天會很寒冷。可奇怪的是,暴風雪過後,雖然地面上覆蓋著兩英尺厚的雪,大風猛烈地搖動著山核桃樹和橡樹,但天氣卻不那麼寒冷。茉兒和我走到了林子裡的一個石臺上,那裡的岩石傾斜而出,山上的流水在這裡形成了小小的瀑布。我們看見了冰面下的氣泡,溪水沖刷出的黑色的泥土印在冰面下蜿蜒曲折,像一隻只快速遊動的狡黠的蝌蚪。瀑布下面的蝲蛄淺灘上生長著蕨類植物,碧綠光鮮。陽光灼熱,我倆走著走著就解開大衣的扣子,摘了帽子。回想起來,之後發生的差不多每一件事情,都像那個開始一樣——在冷風和暖陽之間,不斷變換又保持平衡,說不上是好還是壞,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切都勝過了原來那個世界。即便在那時,我們也能感受到,我們來到了一個充滿冒險但又和諧友愛的世界,就因為它的變動不居,才讓人感覺更加真實可信。它也將不受人類的干擾,以它自己的方式一直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