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也是。那悠一為何不對我這個當媽的,一五一十說清楚呢?」
「還不是怕您這個母親嗎?」
「我這個母親真是太糊塗啦……這個不說了,我還要冒昧地問一句,鏑木先生和悠一真的沒有那檔子事嗎?」
這個問題是早已預料到的,儘管如此,鏑木夫人需要的是極力保持平靜。她是看到了,她看到的可不是照片!
不知不覺之間,夫人受了傷。偽證絕不可恥,但是,自從看到那一幕起,在生活裡所虛構起來的一番熱情,背叛了眼下促使自己努力作偽證的熱情,這是痛苦的。如今的她看起來是一位英雄,然而,她本人不容許把自己當成英雄看待。
「哦,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康子始終低著頭,一聲不響。她一言不發,使得鏑木夫人很不是滋味。按理說,對事態最可能作出直接反應的應該是康子。這位夫人的證詞是真是假,這並不重要,問題是,別的女人和自家丈夫這種滴水不漏的關係,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估計婆婆和夫人的對話快要結束了,康子尋找著使得這位夫人感到難堪的話題。
「我有件事不明白,阿悠的西裝怎麼漸漸多起來了呢?……」
「這個,」鏑木夫人一句話擋了過來,「沒什麼奇怪,我給他做的唄。是我領他去西服店的……我呀,自己賺錢,喜歡給自己的心上人兒出點兒力氣。」
「怪不得,您有工作。」
南太太睜大了眼睛。她沒想這個亂花錢的女子竟然有份工作。鏑木夫人乾脆說個明白:
「我到京都以後,開始幹販賣進口汽車的生意,如今,我已經是個老練的中間商了。」
這才是她唯一真實的告白。最近,夫人精於商法,能將一百三十萬買進的外國車以一百五十萬再賣出去。
康子記掛著孩子,她離開了。一直在媳婦面前虛張聲勢的悠一的母親,這下子崩潰了。她鬧不清眼前這個女人是敵是友,她無目的地詢問著:
「我究竟該怎麼辦?康子比我更可憐!……」
鏑木夫人冷然地說道:
「我今天是下了決心的。我想,與其你們受著那封信的威脅,不如讓你們知道事情的真相,這對您對康子都有好處。我打算帶阿悠出外旅行兩三天。我和阿悠不可能產生真正的愛情,康子小姐用不著擔心。」
這種旁若無人、快人快語的表現,使得南太太很佩服。這位鏑木夫人到底具有凌然難犯的氣質。南太太放棄了一個母親的特權。而且,她在夫人心中發現了較之自己更像母親的東西。她的這種直覺是正確的。她沒覺察到,在這個世界上,自己的話語顯得多麼滑稽。
「悠一的事,多虧您關照啦。」
康子把臉貼近睡著的溪子,連日來,盪漾在她心間的平和的音樂消失了。她像地震時一樣,作為母親她本能地用身子掩護著孩子。她只希望這種破滅,這種崩潰,不要危及到溪子身上。康子失去了位置,她像一個無人居住的孤島,四周受到波濤的侵襲。
一個比屈辱更為複雜的巨大的東西壓在她頭上,幾乎沒有什麼屈辱感了。然而,令人窒息的苦悶打破了她心理的平衡,一種在信件事件之後決心不相信信的內容的平衡。聽了鏑木夫人毫無遮攔的證詞,康子的內心深處確實起了變化,不過,她自己尚未注意到這種變化。
康子聽到婆婆和客人一邊說話一邊下樓來。她想夫人要回去了,準備出去送行。可是夫人不是要回去,康子聽婆婆吩咐著什麼,於是從簾子後頭看見了夫人的背影,她正在婆婆的陪伴下順著走廊向書房走去。康子想:「這個女人把我家當成自己的家,走來走去的。」
婆婆一個人從書齋折回來,坐到康子身邊。她的臉色並不顯得蒼白,反而因興奮變得紅潤潤的。
門外陽光酷烈,室內一片昏暗。
過一會兒,婆婆開口了:
「這個女人為什麼要來說這些呢?光憑擺闊氣和酒後吐真言,也不至於這樣啊!」
「還不是喜歡阿悠嘛。」
「看來只能是這樣。」
這時,作為母親,對媳婦的考慮撂在了一邊,她感到了一種安心和自豪。是相信那封信還是相信夫人的證詞,在這個階段,如今的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英俊的兒子討得女人的歡心,從她的道德觀看來,是件好事。就是說,她獲得了一種快慰。
康子發覺疼愛自己的婆婆也站到了另外的世界,看來只有自己維護自己了。然而,根據歷來的經驗,她知道除了一切順乎自然之外,再沒有別的避免苦惱的好辦法了。她處在這般悲慘的位置上,像一隻小動物一動不動。
「一切都完啦!」
婆婆破罐子破摔地說。
「媽媽,還不能說都完了呀!」
康子這話,實際上說得很激烈,可是婆婆權當是安慰自己,她含著眼淚說了些客套話:
「難為你了,康子。有你這樣的好媳婦,我是多麼幸福啊!」
……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了,鏑木夫人就像走進一座森林的人常做的那樣,用鼻孔深深飽吮著屋裡的空氣。她覺得這裡的空氣比任何森林裡的空氣都要清新、爽適。
「真是一間好書房呀!」
「這是先父的書房。我只要待在家裡,總是關在這裡,盡情呼吸。」
「我也是一樣啊。」
這自然的應和,悠一十分明白。這位夫人風風火火闖入別人家庭,拋掉一切禮節、體面、顧慮和羞恥,對己對人用盡一切殘酷手段,一心為著悠一,敢於使出超人的力量呼風喚雨一番,如今,她可以鬆口氣了。
窗戶敞開著,桌子上擺滿了老式的檯燈、墨水瓶、一摞字典,還有鑲著夏季花朵的慕尼黑酒杯等,面對著這樣一幅幽暗的銅版畫般的細緻的前景,展現著一片殘暑燻蒸下的廣闊的街景。那些建築在廢墟上的許多新式房屋,反而給人一種荒涼的感覺。都電順著電車軌道從坡上開過來,雲彩打頭頂掠過,前後線路、那些尚未蓋房子的火災留下的基石,還有垃圾場上的碎玻璃,一起閃射著刺眼的光芒。
「已經沒問題啦。你母親和康子再不會特意去那家店調查了。」
「看來是沒問題了。」青年滿懷信心地說,「不會再來信了,媽媽沒有勇氣再到那家店裡去了,康子即使有勇氣,她也絕不會再去。」
「你累了。該找個地方稍微養養身子。我沒同你商量,就對你母親說了,打算帶你去玩上兩三天。」
悠一驚訝地微笑了。
「今晚就可以出發。火車票我來託人買……回頭就去打電話。你在車站等我好了。我回京都順便去一下志摩,旅館的房間已經訂好了。」
夫人緊緊審視著悠一的表情。
「……不必擔心呀,我一切都明白,我打一開始就沒有為難過你。我們之間不是什麼也沒發生嗎?只管放心吧。」
夫人再次察看悠一的意向,悠一答應去。事實上,他也想從這種失敗的結局裡逃出兩三天來,再沒有比夫人更體貼更安全的旅伴了。青年的眼睛裡閃現著感謝的神情,夫人怕他這樣,連忙擺擺手。
「這點兒小事,不要對我感恩,這可不像你。說實話,旅行期間,你就把我當做一股空氣對待好了,否則我會不高興的。」
夫人回去了,母親出外送行,然後跟著悠一又回到書房裡。剛才瞧著康子的時候,她明白了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母親反手用力關緊了書房的門。
「聽說你和那位夫人去旅行?」
「是的。」
「這可不成呀,康子好可憐啊!」
「那麼,為何康子自己不出面阻止呢?」
「你還是個小孩子!你只要對康子說定一起去旅行,康子還會一時沒了主意嗎?」
「我想離開東京幾天。」
「那就和康子一塊兒去好了。」
「和康子在一起,我不能很好地休息。」
可憐的母親叫了起來。
「稍稍為孩子著想一下吧。」
悠一低著眉,不吭一聲。最後母親說道:
「也該稍稍為我考慮一下呀。」
這種自私性,使得悠一想起匿名信事件發生後,一點也不體諒自己的母親來。這位孝順的兒子一陣沉默之後,說道:
「我,還是要去的,這件怪事麻煩了人家,要是迕了人家的好意,總是不合適吧?」
「你這是想給人家當男妾!」
「不錯,正如她所說的,我就是她的男妾。」
悠一對著彷彿距離自己千里之遙的母親,得意洋洋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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