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 晴天霹靂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看到這番光景,平素她那一副體貼的心腸,再也不能對兒子產生同情了,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使南太太感到驚訝的是,這種令人厭惡的下流無恥的事情,怎麼會攪得自己如此肝腸寸斷、痛哭流涕呢?

喂完奶,康子哄溪子睡了,又回到婆婆這邊來。

「我呀,今晚上不想見悠一。」婆婆說,「該說的明天我會跟他說。你早點兒休息吧。翻來覆去想也沒有用。」

南太太叫阿清來,要她趕緊收拾鋪床,心裡似乎有一種急不可待的事。今天她太累了,上了床之後,就像一個醉漢藉助酒力昏睡一般,被苦惱折磨得有些麻木的她,相信能睡個好覺。

夏天,南家把吃飯的地方移到一間涼爽的房子裡。第二天一大早就很熱,母親和悠一夫婦坐在廊子一角凸出的陽臺椅子上,喝著涼果汁,吃著雞蛋和麵包。每天吃早飯時,悠一總是膝頭上攤著報紙,看得入迷。今天也一樣,只聽麵包屑像水點兒撒在報紙上,沙沙作響。

吃罷飯,阿清沏茶來,將桌面拾掇好後,走了。

人大凡專心於某種事,反而會有一些笨拙的舉動。但南太太卻不動聲色地把兩封信杵到了悠一面前。康子看了,心裡咚咚直跳。信被報紙遮擋著,悠一的眼睛看不到,母親用手裡的信捅捅那報紙。

「算啦,別再看報了。我們這裡收到兩封信呢。」

悠一把報紙胡亂摺疊一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他看到母親拿著信的手在抖動,看到她由於緊張過度,臉上浮現的淺淺的笑意。他看到了母親和妻子的名字,翻過信封一片空白,後面沒有寄信人的名字。掏出厚厚的信紙開啟,再掏出另一封來。母親用不耐煩的口氣說:

「兩封信完全一樣。寄給了我,也寄給了康子。」

看了信,悠一的手也顫抖起來。讀著讀著,臉色變了,他用手帕不住擦額頭的汗。

他幾乎沒細看內容,知道密告的是什麼事。他在苦思,如何巧妙地應對眼前的情勢。

不幸的年輕人一副偽裝的苦笑浮現在唇邊。他鼓足勇氣,正面望著母親的臉。

「什麼呀?亂七八糟的!寫這種毫無根據、卑劣下流的信……我遭人嫉妒,才會有這種倒霉事。」

「不對,我去過信上寫的那家下流的店鋪。而且清清楚楚親眼看到了你的照片。」

悠一再也無話可說了。母親儘管言詞激烈、表情嚴峻,其實她站在距離兒子的悲劇遙遠的地方,她的憤怒近似於見到兒子戴一條不夠高雅的領帶時產生的不快。悠一一顆激動的心,未能使他看穿這一點。性急的他,看到了母親眼裡的「社會」。

……康子抽抽噎噎哭了。

這個平時不想讓人看到流淚、一貫用愛包容一切的女人,眼下絲毫不覺得悲哀,但還是哭了,她自己也甚感奇怪。她平素不流眼淚是害怕丈夫看了不高興,她沒有覺察,現在這眼淚是明知可以拯救丈夫而自然流下來的。她的生理被愛情所馴服,以至於為愛而產生功利性的運動。

「媽媽,別說了。」

婆婆的耳畔傳來她沉滯的聲音,康子說罷離開了。她沿著迴廊一陣小跑,到溪子睡覺的房子去了。

悠一一言不發,身子也不動一下。不管怎樣,現在必須立即行動起來。他把桌子上的十多張信箋從一端哧啦撕碎,又把碎片團成一團兒,投進碎白花紋的浴衣袖筒裡。他等待母親的反應。然而,母親雙肘支撐著桌面,手指頂著低下來的前額,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先開口的是兒子。

「媽媽您矇在鼓裡了。這封信您要是當真,我也沒辦法。不過……」

南太太幾乎喊出來:

「康子怎麼辦?」

「康子怎麼辦?我是愛康子的。」

「可是,你不是討厭女人嗎?你愛的是學壞了的男孩子,還有那些闊佬和中年漢子。」

兒子對變得毫無體貼之心的母親感到吃驚。事實上,母親的發怒是因為他是她的親生兒子,有一半是衝著自己來的。她自己有意強忍住了同情的淚水。悠一想:

「同康子草草結婚,不是母親您硬逼的嗎?怎麼把一切責任都推到我頭上來了?」

出於對病弱的母親的同情,他沒有出口強辯。他用斷然的口氣說:

「反正我愛康子,只要這能證明我也愛女人,就夠啦。」

母親沒有認真聽他解釋,用近乎脅迫的病中的胡話對他說:

「……總之,我要儘快見到河田先生。」

「不要幹那種不體面的事,河田先生會認為這是欺詐他。」

兒子一句話很有效,可憐的母親莫名其妙地嘀咕了幾句,撇下悠一走開了。

早晨的飯桌上只有悠一一個人。他的面前有掉落著麵包屑的清潔的桌布,有充滿樹枝間漏洩下來的日光和陣陣蟬聲的庭院。除了右邊袖子裡沉甸甸的碎紙屑團兒之外,一切都像這晴明的早晨一樣尋常。悠一點燃一支香菸,他捲起漿得直挺挺的浴衣袖子,抱著膀子。每當看到自己充滿青春朝氣的臂膀,總是感到一種值得誇耀的健康的自豪。他的胸脯像有一塊重重的鐵板,壓得他喘不出氣來。心跳也比平時急促得多。然而,這種苦悶和歡喜的充滿期待的苦悶沒有什麼區別,不安之中有著一種明朗的希望。他很可惜一根菸抽完了。他想:

「至少,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感到無聊!」

悠一尋找妻子。康子在樓上。八音盒的音樂從樓上嫋嫋傳來。

通風良好的樓上一間屋子裡,溪子躺在蚊帳裡,她高高興興睜大眼睛盯著八音盒。康子衝悠一微笑了,然而這種不自然的微笑並不中丈夫的意。悠一上樓時敞開的胸懷,見到這種情景後又重新關閉了。

一陣長久的沉默後,康子發話了。

「……我呀,並不在意那封信。」——她笨拙地敷衍著,「我不放心的只是你呀!」

這充滿同情的話語在全世界聽起來都是同樣的溫柔,正因為如此,才深深刺傷了這個年輕人。他眼望著妻子,這話與其說是同情,毋寧說是爽直的輕蔑。同剛才一番情緒激烈的表白完全相反,他的被傷害的自尊心,甚至促使他企圖對妻子進行一次無緣無故的報復。

悠一希求援助,首先想到的是俊輔。但是一想起如今到這種地步俊輔應付的一些責任,他一陣惱怒,抹消了這個名字。他盯著桌子上兩三天前讀過的京都來信,那是鏑木夫人寫來的。悠一想,如今能夠幫他一把的只有這位夫人了。於是,立即脫掉浴衣,準備換衣服出去發電報。

他出了門,陽光在行人稀少的路面上形成強烈的反射。悠一走的是後門,門口正有一個人影猶猶豫豫要進來。他一度走進門,又立即走出去,看樣子是等待家裡有人外出。

那個小個子男人臉轉向這邊的時候,悠一認出是稔,嚇了一跳。兩人靠在一起握握手。

「來信了吧?那封奇怪的信。我知道了,那信是我家老爺子寫的。我真對不起阿悠您哪。我是逃出來的,老爺子派人盯梢呢。我們的事全被他查清楚啦!」

悠一併不感到驚訝。

「我也估計到了。」

「我呀,有話跟阿悠說。」

「這裡不是地方,附近有個小公園,到那裡說吧。」

悠一裝出一副大人般的冷靜,挽起少年的胳膊催促著。兩個人邊走邊急匆匆述說著降臨到他們身上的危難。

附近的n公園本來是n公爵宅第花園的一部分,二十多年前,公爵家出讓廣大土地,遂將池塘周圍坡地上的一角庭院留作公園,獻給區政府。

池面上佈滿盛開的睡蓮,景色很美。除了兩三個捕蟬的孩子之外,夏天近午的公園看不到人影。他倆在面對池水的斜坡上的松蔭裡坐下來。一直無人收拾的斜坡上的草地,到處是紙屑、橘子皮,報紙掛在水邊的灌木叢上。太陽落山之後,小公園就會擠滿乘涼的人們。

「你想跟我說什麼?」——悠一問。

「我說,既然出了這種事情,阿悠,跟我一起逃吧,啊?」

「一起逃……」——悠一泛起了猶豫。

「你怕沒錢是吧?錢不必擔心,看,我有這麼多呢。」

少年微微張著嘴,一副認真的表情。他伸手將褲子後面的口袋解開,取出來一疊精心包裝的鈔票。

「掂掂看!」他放到悠一手心裡說,「有些分量吧?足有十萬日元哩!」

「這錢從哪兒弄的?」

「我撬開老爺子的金庫,把錢全拿來了。」

悠一和這個少年相處一個月來,共同幻想著冒險,也看到了這冒險帶來的悲慘和齷齪的結果。他們面向社會,幻想著所向無敵的行動、探險、英雄的惡行以及明日即將死去的戰友之間悲壯的友情,幻想著明知最終要受挫的感傷的政變,以及各種各樣悲劇性的青春。他們知道自己的美好,也因而知道他們自己只適合於悲劇。他們相信,充滿危險的光榮在等著他們:秘密團體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殘酷的刑罰,被野豬咬死的阿多尼斯之死,中了惡人陰謀詭計而身陷囹圄,水位一刻刻上漲的地下水牢,洞窟王國生死未卜的演練儀式,地球的滅亡,還有尋求捨身拯救數百戰友生命的傳奇故事的機會,等等。只有這樣的失敗,才是符合青春的唯一的失敗。放過這種失敗的機會,代之而來的必然是青春的滅亡。較之難於忍受的青春之死,肉體之死又算得了什麼?眾多的青春都是如此(若問為什麼,因為青春的生命就是難以忍受的壯烈的死)。他們的青春永遠夢想著新的破滅。面臨死,美青年應當莞爾待之。

……但是,這種夢想的歸結,如今擺在了悠一眼前。這是一件市井小事,既沒有光榮的馨香,也沒有死亡的壯美。一隻水老鼠般的汙穢的小事,也許會登報,但只能是一塊方糖那樣大小的新聞……

「看來,這位少年夢寐以求的是女人似的安定生活。」悠一大失所望,「帶著這筆錢私奔,隨便找個地方,兩個人一起過日子。啊,要是這小子有膽量把那個老頭子殺了,我會跪在這位少年面前給他磕頭!」

有著全家老小的悠一,這位年輕的丈夫,對另外一個自己產生了質疑。他立即決定下了應該採取的態度。看來,比起那種悲慘的歸結,偽善顯得更合乎時宜。

「這些錢,放在我這兒行嗎?」悠一把一疊鈔票裝進內衣口袋說。少年用一副天真、信賴的目光看著他,回答道:「好啊。」

「我到郵局辦點兒事,你也一起去嗎?」

「不管到哪裡,我這個身子都交給阿悠了。」

「真的嗎?」

他說是真的。

悠一在郵局給鏑木夫人發了一份孩子向母親撒嬌般的電報:「有要事,快來!」接著,就叫了一輛計程車,邀稔一同上車。「到哪兒去?」稔半含期待地問。車子一停下,悠一低聲對司機說了要去的地點,稔沒有聽見,還以為兩人要去住豪華賓館呢。

少年發現車子開到了神田附近,就像逃離羊圈的羊羔又將被關進圈裡一樣,一陣慌亂起來。悠一說:「一切聽我的,我不會害你。」少年從悠一堅決的語調裡,忽然意料到要發生什麼事,不由笑了。他想,這位英雄今天一定會為報仇而大顯身手吧?

少年想象著老爺子醜陋的死相,高興得渾身打顫。悠一在稔身上寄託幻想,稔也在悠一身上寄託幻想:悠一揮舞著刀子,毫無表情地割斷老爺子脖子上的血管。想到剎那之間這位殺手的美麗,映在稔眼裡的悠一的側影,隨之變得神仙一般完美無缺。

車子在咖啡館前邊停下了。悠一下了車,接著稔也下了車。盛夏正午時分,學生街行人稀少,一片寂靜。兩人穿過馬路,頭頂上的陽光照得人不留一點影子。稔得意地抬眼掃視了一下週圍二三樓的窗戶。從那裡不經意望著馬路的人們,不會想到這兩個人就是兩個青年殺手吧?偉大的行為,總是在這種不露聲色的時刻發生。

店裡人很少。眼睛習慣了外頭的陽光,走進店裡覺得很暗。一看到他倆走過來,坐在櫃檯椅子上的福次郎慌忙站了起來。

「到哪兒去了?」

他抓住稔問道。

稔泰然自若地向福次郎介紹悠一,福次郎聽了臉色立即慘白起來。

「我有事要和您商量。」

「到裡面去吧,這邊請!」

福次郎把賬務託付給其他店員。

「你在這裡等著。」悠一吩咐稔站在門口。

悠一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錢包,老老實實遞給福次郎,福次郎一下子傻了。

「聽說是稔君從家中金庫裡拿的,我收下來,如數還給您。稔君一時想不開,才幹下這種事兒,您不要再責備他了。」

福次郎一言未發,胡亂地向美青年瞧了一眼,此時,福次郎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他用那種卑劣的手段傷害了的對方,卻讓福次郎在最初一眼就愛戀上了。他驟然想出一個傻里傻氣的法子,趁早將全部心裡話說出來,一任對方責罰,世上也許能夠理解自己的「好心」。他想首先向對方道歉。至於臺詞,過去聽過的江湖上的俗詞俚語,要多少有多少。例如什麼「哥們,我服了。老兄宰相肚裡好撐船,千萬別跟我這個小人一般見識,要殺要剮,一切隨您的便」等等。

福次郎在演出這場大軸子戲之前,有件事必須趕在頭裡做好。他接過錢應該數一數。雖說金庫裡的錢他記得爛熟,但賬尾巴必須相合。不過,十萬日元鈔票一時數不下來,他把椅子拉到桌邊,對悠一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解開錢包,認真數起來。

悠一盯著小商人數錢的熟練的手指,那種嫻熟的動作裡所包含的陰慘的真摯之情,超越了他們的色戀、告密和盜竊。錢數完了,福次郎雙手擱在桌面上,又對悠一鞠了一躬。

「錢數全對吧?」

「全對,一分不少。」

福次郎放過了機會。這時悠一已經站起身,對福次郎瞧也不瞧一眼,向門口走去。稔從頭到尾看著這位英雄不可饒恕的背叛行為。他背靠著牆壁,臉色慘白,目送著悠一。臨出門,悠一對他點點頭,稔背過臉去,不予理睬。

悠一沿盛夏的街道獨自大踏步走著,沒有人跟著他。他嘴邊漾起了微笑。青年想極力忍住笑,皺著眉頭走路。他充滿了無可形容的傲慢的喜悅,他明白了慈善的喜悅為何能使人的行為變得傲慢起來。而且,他還懂得,要想自己有好心情,較之惡行,再沒有比偽善更勝於一切的了。他感到十分高興。

演罷這出戲,年輕人的肩膀如今更加輕鬆了,今天早晨沉悶的心情也一掃而光。為了使喜悅更加圓滿,他想買點兒毫無意義的東西。悠一路過一家小文具店,選購了最便宜的賽璐珞鉛筆刀和鋼筆尖兒。

英語,寵兒。

指1894年的中日甲午戰爭。

adonis,希臘神話中的美麗王子,為女神阿佛洛狄忒所熱戀。後被野豬咬死,鮮血育出銀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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