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 隨心所欲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不過依我看,她的那些表現,只是因為忘不掉你而感到焦灼不安罷了。我有幾個充分可信的理由。你回到東京給恭子打個電話,我敢保證絕不會發生使你掃興的事。」

悠一沒有回答,但在俊輔看來,他回京後一定會給恭子掛電話的。

二人默然不語。悠一想睡覺,俊輔不知如何表達滿心的快意,他又翻了個身。老骨頭卡巴卡巴響,彈簧床也跟著咯吱咯吱搖動。暖氣冷熱適宜,這個世界再也不缺什麼了。俊輔想到,自己有時心情險惡時打算「向悠一表明愛戀」的企圖顯得多麼荒唐!他們兩個之間再也不需要別的什麼了,不是嗎?

有人敲門。等到敲了兩三下,俊輔大聲問:

「誰呀?」

「鏑木。」

「請進。」

俊輔和悠一扭亮枕畔的電燈。信孝穿著白襯衣和灰褐色褲子進來了。他多少故作快活地說道:

「打擾你們休息了,煙盒忘在這兒了。」

俊輔坐起來指示著房間裡電燈的開關,信孝一手按亮了。沒有什麼裝飾的飯店的客房,擺著兩張床和床頭櫃、一張鏡臺、兩三把椅子和桌子、臺子、衣櫥等,這些可謂抽象的結構被照得一片通明。信孝像魔術師一般腳步生風地斜斜穿過屋子,拿起桌上的玳瑁煙盒,開啟蓋子檢視一下里頭,又走到鏡子前面,扒開下眼皮,看看有沒有充血。

「對不起,告辭了,晚安。」

他說罷關上電燈,出去了。

「那個煙盒剛才是放在桌子上的嗎?」

俊輔問。

「這個嘛,我倒沒注意啊。」

悠一回答。

悠一從京都回來,每想起恭子,心裡總是怏怏不快。這位年輕人按照俊輔的思路,滿懷自信地打了電話。恭子不是這不合適就是那不合適,磨蹭了半天,悠一正要掛電話時她才慌忙約定了地點和時間。

臨近考試了,悠一死啃經濟學,較之去年的考試,不知怎的,總是鑽不進去。這使他很驚奇。以前熱衷於微積分時,頭腦明晰,有一種陶醉的快樂,現在全失掉了。這個年輕人學會了一半親身接觸現實一半蔑視現實的本領,在俊輔的影響下,專門愛好在一切思想中尋找藉口,在所有生活中搜求侵蝕生命的習慣的魔力。自打認識俊輔以來,悠一見到的成人世界的悲慘,使他感到很意外。男人們手裡掌握著作為男人世界招牌的地位、名譽和金錢,三位一體,他們當然不願喪失這些,但出乎意料的是,有時候又那麼極端鄙視這些東西。俊輔就像一個異教徒腳踏基督一樣,腳步輕盈、歡天喜地,甚至帶著殘忍,一邊氣喘吁吁,一邊踐踏自己的名聲。悠一一開始對這番情景甚心疼。大人們為獲得而苦惱,事實上,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成功是以青春為代價獲得的。青春和成功古典的調和只保留於奧林匹克競賽的世界,那實在是保留於巧妙的禁慾原理,亦即生理的禁慾和社會的禁慾這種原理之上。

約會那天,悠一晚了五分鐘來到恭子等待的一家商店。恭子已經急不可耐地站在店前的馬路上了。她一把拽住悠一的腕子,說了聲「你真壞」。對於她這種世俗氣的媚態,悠一不能不感到萬般掃興。

那天是個好天氣,春寒料峭。大街上熱鬧而明淨,水晶一樣的空氣砭人肌膚。悠一穿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裡面一身學生制服,高聳的制服衣領和內衣襯領凸顯在圍巾之上。恭子和他肩並肩走著,她眼前的衣領附近,緊挨髮際的潔白襯領的邊緣,洋溢著早春的氣息。她穿著濃綠的外套,纖纖細腰,豎領的內側襯著深紅的圍巾,波浪起伏。接觸脖頸的部分,沾上了一些和膚色一樣的白粉,冷豔豔的櫻桃小嘴楚楚動人。

這個輕佻的女子,對於悠一的杳無音訊沒說一句埋怨的話,這使他很不滿足,就像本該罵他一頓的母親卻悶不做聲一樣。長期不見,好像上次約會以來沒有絲毫中斷的感覺,這就證明從一開始,恭子的熱情就是按一定的安全軌道進行的。悠一對這一點很是惱火。然而,恭子這種女人表面上的輕鬆愉快,更加突出了她的韜晦和克己,而被這種表面的輕鬆愉快所欺騙的,實際上總是她本人。

他們走到路口,那裡停著一輛雷諾,駕駛座上正在抽菸的男子,懶洋洋地從裡面開啟車門。悠一躊躇了一下,恭子催促他上車,自己坐在悠一身旁。她三言兩語作了介紹:

「這是我表弟阿啟,這是並木君。」

名叫並木的男子三十歲光景,他從駕駛座上扭過頭來打招呼。悠一忽然被指派了扮演「表弟」的角色,此外有好幾次還被隨便改了名字,恭子這種隨機應變並非第一次了。悠一憑直覺,知道這個「並木」就是恭子傳說中的那位,但是處於這種立場,他心情十分愉快,差一點兒忘記了嫉妒。

悠一也不問到哪裡去,恭子將腕子錯開,用拎著手袋的一隻手悄悄攥住悠一皮手套裡的手指,湊近他的耳朵說道:

「還生氣哪?今天我要到橫濱買西服料子,回來時一塊兒吃完飯再回家。你不要再生氣了。我沒有坐副駕座,你應該明白並木君心裡很不痛快。我打算和並木君分手,我和你一塊兒走,就是向他示威啊!」

「也是對我的示威吧?」

「討厭鬼,該操心的倒是我呀。怎麼樣,秘書這個差事很忙吧?」

這種你一言我一語的賣弄風情沒有詳細記述的必要。到橫濱順京濱國道要跑三十分鐘,一路上,恭子和悠一切切私語,並木沒有和後面的兩個人說上一句話。就是說,悠一扮演了一個洋洋自得的情敵的角色。

恭子今天的輕薄又一次妨礙了她,看起來像個不懂戀愛的女人。她淨說一些不相干的話,關鍵的事情一句不提。她的這副輕薄的表現,其收穫之一就是未能使悠一感到她今天到底有多大的幸福。世上往往把一個純真女子沒有意識到的隱秘,錯誤地當做圈套。對於恭子來說,她的輕浮就像得了傷寒病,只有在說胡話中才能聽到一些真實。市井中的風騷女子裡,多數人是因為不知羞恥才成為情場上的老手的,恭子說到底也不例外。在未見到悠一的一段時間裡,恭子又退回到原來浮華輕佻的生活中去了。這種輕薄沒有底,生活裡毫無規律。朋友們對於日常的恭子總是抱著看笑話的態度,這已經成了習慣。但誰都不認為,恭子的輕浮和那種腳踩烙鐵、輾轉跳躍的輕浮相似。恭子什麼也不想,她看小說也不一氣讀到底,看到三分之一,就跳過去讀最後一頁。她說起話來,總有些地方不忍卒聽。她一坐下就翹起二郎腿,小腿肚不停地抖動著。她難得寫一次信,墨水不是沾在手指上就是沾在衣服上。

恭子不懂得愛是一種什麼滋味,所以她總是錯把這種感覺當做無聊。見不到悠一那段日子,她驚訝得發現,自己怎麼變得這般百無聊賴呢?就像墨水沾在衣服和手指上,無聊不擇場合,始終黏纏著她。

過了鶴見,透過冷凍公司黃色倉庫的間隙,望見大海。恭子像小孩子一般歡叫起來:「看,大海!」鄰海鐵路古舊的蒸汽機車,拖著貨車廂打倉庫中間穿過,遮擋了她觀望大海的視線。就在她正要歡呼之際,兩個男人誰也沒有理睬她,只是用這種「黑色的沉默」揚起一道黑煙,悠然通過。早春的海港桅杆林立,天空的煤煙一派迷濛。

眼下,自己被坐在同一輛雷諾車上的兩個男人所愛戀,這種確信對於恭子來說是不可動搖的。其實,這難道不是她的幻想嗎?

悠一隻是像石頭似的看女人的熱情,他的這一立場本身不具任何能量,既然不能給熱愛自己的女人以幸福,那就把給予她們的不幸當做是一種關懷或精神的慰藉吧。他總是熱衷於這種逆反的道理,結果不管對誰都抱著莫名的復仇的熱情,即便對眼前的恭子,也感受不到一丁點兒道德的苛責。道德是什麼東西?比如看到人家有錢,就向他家的窗戶上扔石頭,這種窮人的惡作劇就是不道德嗎?所謂道德,就是藉此為理由而加以普遍化,然後消滅理由進行某種創造的作用,難道不是如此嗎?例如,如今孝順父母是有道德的,但為消滅這個理由而努力就更是符合道德的了。

三人來到橫濱南京街一角,在一家販賣女服布料的小店前面停了車。這裡可以買到便宜的進口貨,恭子前來想買一件做春裝的料子。她把挑中的面料一塊塊搭在肩頭,對著鏡子瞧看,然後走到並木和悠一面前,問他們合適不合適。兩個青年好歹應付幾句,當看到她搭著一塊紅色的面料走過來,他們逗她說:「想必能招來牛啊!」

恭子試了二十塊料子,沒有一件是她中意的,終於沒有買成。他們又到附近的萬華樓,登上二樓的北京餐館,三人提早吃了晚飯。三人閒聊之中,恭子叫悠一將面前的盤子遞過去。

「阿悠,對不起,把那個拿過來。」

恭子脫口而出,悠一反射般地瞥一瞥並木的表情。

這位穿戴考究的青年扭動一下嘴角,淺黑的臉上浮現著大人氣的冷笑。他看看恭子,又看看悠一,於是巧妙地轉移話題,談起大學時代,他曾經參加和悠一這所學校的足球對抗賽。對於恭子編造的謊言,他一開始就心知肚明,而且,他簡單地饒恕了他們兩個。恭子的緊張表情因而顯得更加可笑。不僅如此,當她說「阿悠,對不起」這句話時,已經因失言而下意識地緊張起來,這就說明她是故意裝作失言,而後又聽之任之,她的這種認真的表演,幾乎令人覺得好可憐。

「恭子一點兒也不可愛。」悠一想。於是,這青年一顆不愛女人的冷酷的心,正好受到了「她不可愛」這一事實的庇護,自己非但不會愛她,還要陷她於不幸的這種心情也就順理成章了。如今,在自己沒有下手之前,這女人就已經嚐到不幸,不能不使他感到幾分遺憾。

他們到一家可以俯瞰大海全景的舞廳跳舞,然後三人坐上原來的坐席,沿著京濱國道駛往東京。恭子又冒出那句令人發膩的臺詞:

「今天不要再生氣啦,我和並木只是一般的朋友。」

悠一一言不發,恭子還以為他不相信自己,心裡一陣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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