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沒有目的的旅行真好。」夫人說,「明天大家想到哪兒去呢?」
俊輔凝視著這位夫人,她很漂亮,但缺少駭人的魅力。
俊輔以往迷戀過她而被信孝鑽了空子,他愛的就是這女人絲毫沒有精神性這一點。但是,如今的夫人和那時不同了,她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美麗。老作家盯著夫人吸菸,她點了一支,每吸兩三口就放在菸灰缸上,轉眼她又忘記,再點上一支新的。每一支菸都是悠一用打火機給她點著的。
「這女人的這番醜行,簡直就像一個下作的老處女!」
俊輔想。復仇已經做到了十分。
當晚因旅途勞累,本該早些上床睡覺,可是一些小事驅散了大家的睡意。事情的起因是,信孝懷疑俊輔和悠一的關係,對於今夜房間的分配提出建議:俊輔和信孝一間房,夫人和悠一一間房。
信孝提出這個荒謬的方案,這個無恥的行為使得俊輔想起他昔日的做派。這就是憑藉衛道者的華族身上所具有的天真以及對他人冷暖的極端麻木的力量,販賣無道義的宮廷式的流風逸韻。鏑木家族是堂上華族的一支。
「好久沒在一起聊聊了,真叫人高興。」信孝說,「今晚上就這麼早睡覺太可惜了,先生也熬夜慣了吧?酒吧已經關門了,怎麼樣?叫侍者把酒送到房間裡來,先幹上幾杯!」——然後他轉向夫人,「你和南君都困了,別管我們,先去睡吧。南君也可以睡在我房裡。我到先生的房間裡聽他閒聊去,說不定就睡在那裡了。你們安心地睡覺吧。」
悠一當然拒絕,俊輔也大吃一驚。青年向俊輔使眼色,求他援助。信孝一眼瞥見了,心中充滿醋意。鏑木夫人呢,已經習慣於丈夫的這種安排。不過,眼下不同,因為對方是自己的意中人悠一。她本想對丈夫的無理行為大加訓斥,但又眼見著平素的熱望即將實現,這一誘惑實在難以抗拒。她想絕不能被悠一小瞧了,這心情使她很苦惱。一直引她而來的正是這種崇高的感情,現在應該對此加以捨棄的機會到來了,否則,單憑她個人的力量不可能再有這樣的機會了。這種心理鬥爭僅僅幾秒鐘時間,她下這番決心雖非出自本意,但心情很高興,猶如長年的戰爭終於結束了。她面對自己心愛的青年,感到自己溫柔的微笑就像娼婦賣笑一般。
然而,在悠一的眼裡,鏑木夫人從來沒有像現在柔情似水、充滿母性。他聽見夫人這樣說:
「這樣也可以,老爺子們就隨他們去吧。我好些日子睡眠不足,眼角都起皺紋了。誰不想再增加皺紋,誰就通宵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悉聽尊便。」
她回頭看看悠一。
「阿悠,還不休息嗎?」
「哎。」
悠一急忙裝作無比睏倦的樣子,這種明顯的拙劣的表演,使得鏑木夫人如醉如痴。
事情的進展自然有些意外,俊輔已經沒有更改的餘地了。只是他弄不明白信孝的意圖是什麼,剛才聽他那副語調,好像夫人和悠一的關係已經成為既定事實,他也特別加以認可似的。對於信孝這種心理,他實在沒法理解。
俊輔也不知道悠一怎麼想,看不出突然的轉機來。他坐在酒吧的安樂椅上,琢磨著應該找哪些無關疼癢的話題應付信孝。過不多久,他問道:
「鏑木先生,你知道‘中太’這個名字的意思嗎?」
剛一說出口,俊輔想到那冊秘本,就立即閉了嘴,因為這個話題會累及悠一的。
「‘中太’是什麼?」信孝向半空裡瞧著,「是人名嗎?」——酒量過半的信孝已經醉了。「‘中太’?‘中太’?哦,這是我的雅號啊!」
這種胡言亂語的回答竟然歪打正著,使得俊輔睜大了眼睛。
四個人終於離開座位,乘電梯到三樓去,電梯在飯店的暗夜裡靜靜下落。
他們的兩間客房中間隔著三個房間。悠一和夫人一起進了最裡頭的三一五室,兩人默不作聲,夫人起身去鎖門。
悠一脫掉上衣更覺得無聊,他像關在籠子裡的動物,在房間裡不停地轉悠。他把空空的抽屜一一開啟來看著,夫人叫他去洗澡,他讓夫人先洗。
夫人正在洗浴的時候,有人敲門,悠一過去開門,俊輔走進來了。
「我是來借地方洗澡的,那邊房間的裝置壞了。」
「請吧。」
俊輔抓住悠一的腕子,低聲問道:
「你真有這份心思?」
「我膩味得要命。」
洗澡間傳來夫人快活的喊聲,這聲音經天花板反射下來,聽起來顯得明朗而空寂。
「阿悠,進來一塊兒洗吧。」
「哎?」
「門開著呢。」
俊輔推開悠一,過去敲一下浴室的門,開啟了。他穿過更衣室,又把洗浴間小門推開一條縫來,氤氳的水汽中浮現著鏑木夫人蒼白的面孔。
「和年齡不太相稱吧?」
夫人輕輕拍擊著水面,說道。
「那次,你丈夫就是在這種時候,闖進我們寢室裡來的。」
俊輔說。
cointreau,一種法國產香氣濃烈的甜酒。
「華族」係指1869—1947年間存在的日本貴族。「堂上華族」則屬於位列公卿(朝廷、官宦)的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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