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心煩惱,優柔寡斷,悠一就這樣捱到了聖誕節,早已放過了墮胎的時機。一天,悠一心裡同樣悒鬱不振,和鏑木夫人第一次接了吻,這個吻頓時使她年輕了十歲。夫人問他聖誕節在哪裡過。「聖誕之夜總得待在家裡伺候伺候老婆。」——「哎呀,聖誕節我家丈夫一次也沒陪過我,今年看樣子也還是各玩各的啦!」——接了一次吻,悠一對夫人頗為得體的舉止產生了好感。要是一般女子,這時就會急不可待,馬上愛得昏天黑地,然而,夫人的愛情從此以後反而變得穩重而富於節制了,因為她從此擺脫了平日那種煩亂不安的心緒。悠一被她那鮮為人知的質樸的一面所愛戀,更加感到可怕。
聖誕節悠一另有約定,他將應邀參加在大磯山手一座住宅舉行的gay#jz_01_032">sup(1)/sup社交界的三個貴婦人。這位開朗、快活的白馬王子,就像悠一為康子盡義務那樣,對三位庇護者輪番獻殷勤。印度人生肺病,加吉對這個易於感傷的大漢子態度也很冷淡。今天,年輕的情人們集合一大批同類,在樓下尋歡作樂,亂成一團;這當兒,樓上向陽的房子裡,印度人躺在藤椅上,胸口捂著毛毯讀《聖經》,他讀著讀著哭了。
戰時,加吉是駐法國大使館參贊的秘書,他被看成間諜,私生活神出鬼沒,人們以為他是履行公務。
戰後,加吉及早把大磯這座宅子弄到手,供熟人居住,在經營上大顯身手。他現在風采依舊。就像女人不長鬍子,他也不長年齡。加上gay社會崇拜陽具——這是他唯一的宗教——對於加吉不竭的生活能力從不吝惜讚歎和敬意。
那天傍晚,悠一在羅登,他有些疲倦,面頰比平時稍顯灰白,那輪廓清晰的臉龐顯得心神不寧。「阿悠,你今天眼睛潮潤潤的,好不動人!」阿英說。他想,大概就像那眺望大海、眼睛疲勞的輪船大副的眼睛吧。
悠一一直隱瞞家有妻子,這種隱秘竟也成為他大發醋意的一個因由。他看到窗外歲末大街上的熱鬧景象,回想起最近一個時期心緒不安的日子,猶如新婚初期,悠一又害怕黑夜了。懷孕以後的康子需要持續不斷的熱烈的情愛,需要無微不至的呵護和關懷,其結果,正如悠一以前曾經感受的,使他不能不想到自己簡直成了一名無償的娼妓。
「我很賤,我是一個玩具!」他常常這樣貶損自己,「康子既然如此便宜地買到一個男人的意志,忍受一些不幸也是當然的。儘管是這樣,我卻像個狡猾的女傭,這不是對自己的不忠嗎?」
事實上,悠一躺在所愛的少年身邊的肉體,和躺在妻子身邊的肉體,兩相比較,後者要廉價得多。這種價值的倒錯,使得一般人眼中天生一對的美麗的年輕夫婦,改變了實質,不知不覺變成一種冰冷的賣笑關係或無償的賣淫關係。這種被人們沉靜的目光所忽視的緩慢的病毒,既然毫不間斷地侵蝕著悠一,那麼到頭來,誰能保證,一旦悠一身處這種過家家似的小圈子之外,亦即這種木偶娃娃般的夫婦關係圈子之外,就不再繼續受到侵蝕呢?
例如,悠一一直在gay社會里忠於自己的理想,他只結交那些自己喜歡的更年少的少年。這種忠實自然是對同康子閨房關係不忠實的一種反叛。本來,悠一就是為了忠於自己而認識這個社會的。然而,由於他的軟弱和俊輔不可思議的意志,強使悠一對自己不忠實了。照俊輔的話,這就是美乃至藝術的宿命。
悠一的長相,外國人看了十之八九會著迷。他討厭外國人,一概拒絕。有個外國人氣急敗壞地跑到羅登,砸毀了樓上一塊窗玻璃,還有一個患上憂鬱症,無故扭傷了一位同居少年的手腕子。那些瞄準老外很想撈一把的傢伙,因此對悠一十分尊敬。他們對這個踐踏卻不會毀掉他們自己的飯碗的「存在」,抱有一種受虐的敬意和親愛之情。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夢想向自己生活的源泉進行無害的復仇。
話雖如此,悠一齣於天生一副好心腸,他極力做到拒絕別人時也不傷害對方的心。他看著那些喜歡自己而不為自己所喜歡的可憐的一群,他總是認為自己是用看待可憐的妻子一樣的目光看著他們。憐憫和同情的動機,容許摻雜輕蔑的獻身,這種獻身反而滋生某種優遊自適的coquetterie。從探訪孤兒院的老婦人母性的柔情中,可以窺見這種年老之後心靜氣閒的coquetterie。
……一輛高階轎車穿過雜沓的街道在羅登前面停下來,緊接著又停下一輛。「綠洲」阿君,做了一個驕傲的旋轉姿勢,迎著進來的三個外國人,拋去一個得意的眼神。出席加吉宴會的一夥,以悠一為首,包括外國人一共十個。
三個老外一看到悠一,眼裡流露出微微的期待和焦慮。今夜在加吉的家裡,誰將和他同床共枕呢?
十個人分乘兩輛轎車。洛蒂從車窗遞進來贈送加吉的禮物,這是一瓶繪有柊樹葉子的香檳酒。
到大磯有將近兩個小時的行程。車子一前一後跑完京濱第二國道,又沿著舊東海道公路向大船方向駛去。少年們大聲喧嚷著,一個機靈鬼膝蓋上抱著一隻空包,準備回來裝大錢用的。悠一沒有坐在外國人旁邊。副駕座上坐著一位金髮男青年,貪婪地盯著反光鏡,鏡子裡映出的是悠一的面孔。
星空闌干。青瓷色冬夜的天空佈滿繁星,像無數降不下來的冰凝的雪片,閃閃爍爍。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悠一身旁坐著一位曾經同他發生關係的多嘴多舌的少年,他告訴悠一,那位副駕座上的金髮少年,剛來日本時不知在哪兒學到一句話,當他樂不可支的時候,就大喊:「天堂!天堂!」弄得對方啞然失笑。這樣一個小故事竟然逗得悠一大笑不止。反光鏡裡的眼眸和他的眼眸時時相碰,那藍色的眼睛瞥了一下,隨後把薄薄的嘴唇貼近鏡面,接了個吻。悠一一驚,唇形的鏡面微微模糊了,留下一彎胭脂紅。
九時到達。停車場已經停著三輛高階車。音樂打窗戶裡流瀉出來,窗內閃動著匆忙的人影。風很大,很冷。少年下了車,把剛剃的頭縮排深藍色的衣領。
作者「三島由紀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