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 謊言的偶然和真誠的偶然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剛要回到原來的座位,她看到悠一身邊的椅子上有個中年女子正和他談話。恭子將椅子稍稍拉開些距離坐下了。悠一把那個中年女子介紹給她。

「這位是鏑木女士。」

女人們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敵意。這次偶然相遇完全出於俊輔的計劃之外,鏑木夫人打剛才就坐在稍遠的角落裡,一直盯著他們兩個。

「我比約定的時刻略微來得早了些,看你們在說話沒敢打擾,真對不起。」

鏑木夫人說。一瞬間,正像那過於年輕的化妝凸顯了她的老態一樣,夫人學小姑娘撒了一個謊,反而更加使人看出了她的年齡。恭子看到這種年齡的醜陋,放心了。一副悠然自得的心境使她看穿了夫人的謊言,她向悠一擠擠一隻眼,笑了。

鏑木夫人未能覺察這位比她小十歲的女子輕蔑的眼神,這是因為她的滿心醋意,使她失去了平日的驕矜。於是,恭子說道:

「我一說起話來就沒完,實在對不住。我該走啦,阿悠替我叫輛車吧,下雨了呢。」

「下雨了?」

悠一第一次聽恭子喊他「阿悠」,立即慌了神兒。他似乎把下雨當做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藉此掩飾自己的驚慌。

走出店門,一輛計程車立刻討好地開過來了,他向店裡招呼了一下。恭子告別夫人離開了,悠一目送著她,站在雨裡揮著手。她沒有留下什麼話,徑直走了。

悠一默默坐在鏑木夫人面前,溼漉漉的頭髮海草一般緊貼在前額上。這時,青年忽然發現旁邊的椅子上恭子忘掉的東西,他那反射似的熱情使得鏑木夫人甚感絕望。

「是她忘掉的嗎?」

她勉強地笑了笑,問道。

「嗯,是鞋子。」

兩個人都認為恭子丟下的只是一雙鞋子。其實,恭子遺忘的是她和悠一見面前,這一天生活裡唯一最記掛的東西。

「去追她吧!還來得及。」

鏑木夫人苦笑著說,她的這句話明顯是在挖苦他。

悠一沉默不語,夫人也不說話,她的沉默裡一種失敗的陰雲漸漸擴大,說話的語調很激烈,幾乎要哭出聲來了。

「你生氣了?對不起。我這樣說話是因為我脾氣不好啊!」

夫人雖然這麼說,其實她正為一種不祥的預感所纏繞,這種預感是她表達自己戀情時無數不祥預感中的一個,即悠一明天肯定要把恭子忘掉的東西帶給她,並且會把鏑木夫人的謊言對她說明白。

「不,哪會生氣呢。」

悠一猶如雨後初晴,心情爽朗地笑著。悠一實在想象不到,鏑木夫人從他這張笑臉上獲得了多麼大的力量啊!年輕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誘惑了她,夫人立即向著幸福的山頂攀登。

「我打算給你買點兒什麼,權當賠個不是,那就走吧。」

「算啦,賠什麼不是呀。再說,外頭還在下雨哩……」

這是秋冬季節的陣雨。雨住了,夜色悽迷。不時有一些喝得微醉的男人,站在店門口喊著:「啊,雨停啦!雨停啦!」臨時躲雨的顧客,為了搶先將身體投入雨後的夜氣,又急急忙忙邁開腳步。在夫人的催促之下,悠一提著那雙包好的鞋子,跟著她出來了。雨後的風很冷,他把深藍色風衣的領子豎了起來。

夫人今天和悠一的偶然邂逅,給她帶來了幸福,她過分看重了這個幸福。自打那天以來,她一直和嫉妒鬥爭,本來,她有著一副男子漢般的硬心腸,直到今天她下決心沒有再約請悠一見面。她像一個人單獨出門一樣,單獨看電影,單獨吃飯,單獨喝茶。只有自己一個人時,反而感到自己的感情變得自由多了。

話雖如此,鏑木夫人隨處都能感到悠一追過來的傲岸而輕蔑的目光。這目光彷彿說:「跪下!快跪倒在我的面前!」……一天,她去看戲。休息時洗手間的鏡子前面呈現著一片慘狀。鏡子前擠滿女人的臉,她們爭先恐後鼓起腮幫、伸出額頭、蹙著雙眉,補妝、搽口紅、描眉線、理鬢角,檢查一下早晨苦心捲起的頭髮,是否又變平整了。一個女人毫無顧忌地齜牙裂嘴,一個女人被脂粉嗆得斜著臉……假若把鏡面的景象畫下來,從這幅畫裡一定能聽見遭虐殺的眾女子瀕死的呼喊……鏑木夫人在這些同性們慘痛的競爭中,窺見了自己慘白、嚴冷、僵硬的容顏。「跪下!跪下!」……她的驕矜流下了滴滴鮮血。

然而今天,夫人陶醉於屈服的甜美之中——雖然她感到,可笑的是這種甜美其實是對自己狡獪手法的獎賞——她從溼漉漉的汽車頭尾間橫穿過馬路,雨後的街樹那寬闊而枯黃的落葉,緊緊貼在樹幹上,如飛蛾一般撲打著。起風了,夫人就像第一次在檜家見到悠一一樣,默默走進一家裁縫店,店員們對夫人非常恭敬。她叫他們拿出冬日的料子,向悠一的肩頭一披,這時,倒可以好好打量他一番了。

「好奇怪呀,你什麼顏色都合體。」

悠一想起俊輔,心情有些不安,老人一定還在那家店裡耐著性子傻等吧?不過,今晚不便讓俊輔見到鏑木夫人,況且夫人也沒有明說要到哪兒去……漸漸地,悠一感到俊輔的幫助不太必要了,就像一個小學生被逼著做功課,卻逐漸產生興趣一樣,悠一開始對以女人為物件的多彩的人世遊戲著迷了。就是說,俊輔禁閉這個青年的木馬、這部模仿「自然」暴力的可怖的機器,開始靈活地轉動起來了。他看到兩個女人的內心燃起了烈火,是使這烈火越燒越旺,還是使火勢逐漸減弱,這是關係著他的自尊的問題。悠一開始冷靜地熱心起來,他有著斷乎不負於感情的自信。女人為他做西服,他望著她那張臉,就想起猴子,稍微給點兒「尋常的喜悅」就樂乎其中。老實說,不管什麼樣的美人,只要是女人,在這位青年眼裡只能是猴子。

鏑木夫人對他笑也不成,沉默也不成,說話也不成,送東西也不成,時時偷看他的側影也不成,故作爽朗也不成,表露憂鬱也不成,近來這個決不哭泣的女人,即便灑淚君前也還是肯定不成……悠一胡亂穿上西服,從裡面的口袋掉出一把梳子,夫人眼疾手快,搶在悠一和裁縫師傅頭裡,迅速側身將梳子拾起來。她拾起梳子之後,很為自己的這種卑屈行為而感到驚訝。

「謝謝。」

「好大的梳子,挺好用吧。」

鏑木夫人將梳子送還主人之前,她用這把梳子連連梳了兩三次自己的頭髮。頭髮被梳子掛掉了幾根,牽動了女人的眼睛,眼角里閃耀著瑩潤的光澤。

來到酒館後,悠一告別夫人,立即奔向俊輔等著的那家店鋪,那裡早已關門了。有樂町的羅登,一直到末班電車過後才閉店。他到羅登一看,俊輔正等在那兒,悠一一一向他作了說明,俊輔大笑起來。

「把鞋帶回家,對方不來找,你就裝作不知道。恭子明天可能會給你打電話的。同恭子的約會不是十月十九嗎?還有一週呢。這之前再見她一次,還她鞋,再把今晚的事說清楚,道個歉。恭子是個聰明的女子,鏑木夫人撒謊,她肯定一眼就看穿啦。然後嘛,那就……」

俊輔止住話頭,打名片夾裡掏出一張名片來,簡單寫上幾個字,那筆跡顯得微微有些顫抖。悠一看到那雙老衰的手,隨即想起母親蒼老而略顯浮腫的手。正是這雙手,在這位青年心中燃起一股熱情,驅使他走向極不稱心的婚姻、作惡、虛偽和詭詐。這雙手與死毗鄰,和死達成默契。悠一懷疑,附著於自己身上的力量,不正是來自地獄裡的力量嗎?

「京橋n大樓三層,」作家把名片遞過來,「出售進口的高階女式小手帕。憑名片也賣給日本人。你可以在那裡買半打相同花色的手帕,聽到嗎?將兩塊送給恭子作為道歉的禮物,剩下的四塊,下次會見鏑木夫人時就送給她。像這次偶然的巧遇畢竟很少,我來找機會,讓恭子、夫人和你在什麼地方見一次面。那時一定會談起手帕來。我家還有死去妻子的一副瑪瑙耳墜,下回也送給你吧。以後我會教你作何用場——喏,你看,這樣一來,就會使得兩個女人相信對方和你有來往,不僅是自己一人。再給你的夫人加一條,她也會逐漸明白你的相好人就是這兩個女子。這樣,你就佔了上風。你的現實生活的自由度就會大大開闊起來。」

這個時刻的羅登眼下正顯示著這個社會如痴如醉的黯淡的繁華景象。裡邊的椅子上坐著幾個青年,笑語聲喧,滔滔不絕大講風流豔聞,要是話題裡出現女人,聽眾就會蹙起眉頭,轉過臉去。洛蒂每隔一天,約好下午十一點,等候他年輕的戀人前來會面。他強忍著哈欠,向門口望了好幾次,惹得俊輔也打起哈欠來。這哈欠明顯不同於洛蒂的哈欠,這哈欠可謂是俊輔的痼疾。一合上嘴,滿口假牙格格有聲。他很害怕自己肉體內部的物質發出的這種黯然的音響。他以為這是物質從內部侵犯自己肉體產生的不吉利的聲音。肉體原本就是物質,假牙的碰撞之聲就是肉體本質一時的啟示。

「就連我的肉體同我也陌生了。」俊輔想,「何況我的精神。」

他偷眼看看悠一俊美的面龐。

「可是,我的精神的形態卻是如此美麗。」

悠一很晚回家已經是常事了,康子對丈夫疑慮重重,反反覆覆的煩惱弄得她筋疲力盡了。她下決心幹脆相信丈夫,但這樣一來,反而感到更加痛苦。

康子發現悠一的性格里有一個難解的謎,這個謎常藏在他開朗的一面下面,不容易弄清楚。一天早晨,他看到報紙上一幅漫畫隨即大笑起來,康子走進一看,那漫畫對於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值得可笑的地方,她想他為何要那樣大笑呢?悠一解釋說:「前天呀……」話剛出口就馬上閉嘴了。他差一點兒把羅登的事搬到自家飯桌上來了。

她看到這位年輕的丈夫動不動就悶悶不樂,痛苦非常,康子本想分擔他的煩惱,但他轉眼之間就宣告說點心吃多了,正鬧胃痛呢。

丈夫的眼裡似乎始終有一種憧憬,康子誤以為是來自他的詩人氣質。對於世上的謠言和醜聞,他表現得有嚴重潔癖。儘管鄉下的父母對他有出於好意的評價,但他還是被認為有些奇妙的社會偏見。大凡一個有頭腦的男人,在女人眼裡本來就顯得頗為神秘。女人死也不會說出「我喜歡吃大青蛇」之類的話,她們生來就是如此。

有一次,發生了這樣的事。

悠一上學不在家,婆婆睡午覺,阿清買東西去了。下午兩點鐘,康子坐在走廊上編織,她在為悠一織一件過冬的夾克。

門鈴響了,康子走到門邊開了鎖。來客是個學生,提著一隻旅行包。她不認識,學生笑嘻嘻地熱情跟她打招呼,反手將身後的門關好,說道:

「我和你丈夫在同一個學校,現在正打工呢。這家店的肥皂很好,你要不要?」

「肥皂呀,家裡還夠用。」

「別這麼說嘛,先看看貨吧,包你滿意。」

學生轉過身子,一屁股坐在門前的地板上,一身舊黑嗶嘰制服的腰和背部都磨得發光了。他開啟背包取出樣品,是包裝得很花哨的肥皂。

康子再次說不要,又說要等丈夫回來再說。學生顯出一副詭秘的笑容,隨手拿過來一條肥皂叫康子聞一聞,康子正要接過去,這時學生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康子沒有馬上叫喊,她站直身子,瞪著他的眼睛。對方奸笑著,沒有退讓。她剛要喊就被捂住了嘴巴。康子拼命抵抗。

這時,悠一回來了,原來學校裡停課了。他剛想去按門鈴,忽然感到有些異樣,由於光線反射,一時看不清黯淡的前廳裡扭作一團的身影,只有一線白光。康子極力想掙脫開來,看到悠一回家,眼裡充滿喜悅瞧著丈夫。她用力一掙,學生立即鬆開手,站了起來。他發現了悠一,想擦身逃跑,手被逮住了。悠一把那學生拖進院子,立即照著下巴就是一拳,學生仰面倒在杜鵑花叢裡。接著又朝他的兩頰一陣猛打……

這件事對於康子來說是值得紀念的。當晚,悠一在家沒有出去,他的全部身心都在守護著康子。即便康子相信他的愛完美無缺,又有什麼奇怪呢?悠一守護她是因為他愛妻子,悠一守護安寧的秩序是因為他愛家庭。

這位力大無比、堅強可靠的丈夫,在母親面前並沒有表功。其實誰會知道,他這樣大打出手是因為心裡有著難言之隱啊!原因有兩個:其一,那個學生長得太帥氣了;其二——這是悠一最難啟齒的——那學生喜歡女人,還把這一事實強行展現在他面前,令他不忍直視。

……十月,康子沒來月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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