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嫉妒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這不就是嫉妒嗎?」他自問自答,「這胸中的苦悶,這火熾的感情!」

他想起很早以前,當看到淫蕩的妻子黎明時在廚房門口那種不軌的場景,自己深深為苦惱所折磨的心情,如今又在頭腦裡閃現。這是同樣的鬱悶,無法排解的感情。在這種感情之中,自己的醜陋成了唯一有價的老本錢,可以同全世界的所有思想相兌換,這是他唯一的心愛之物。

這是嫉妒。這個死人因為羞愧和憤怒而面頰潮紅了。他高叫一聲「算賬」,站起身來。

「你看那個老爺子妒火燒心呢。」阿君對阿滋嘀咕道,「阿悠也挺好玩,和那個老頭子來往多年了吧?」

「他追悠一追到店裡來啦。」阿滋滿含一種敵意附和說,「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頭子。下回再來拿掃帚把他掃出去!」

「也說不定這老頭有點兒油水。」

「像個做生意的,看樣子有點兒小錢。」

「大概是鎮上的一名官員吧。」

俊輔走到門口,覺察到悠一也默默跟著他出來了。俊輔在路上伸了個懶腰,兩手交換拍打著肩膀。

「肩頭痠疼了吧?」

悠一無動於衷地爽朗地問,老人感到他似乎看透了自己的內心。

「如今你也是一樣,羞恥心漸漸滲透到內裡了。年輕人的羞恥使得肌膚紅潤,而我們卻羞愧到肉,到骨頭。我的骨頭都感到羞愧難當啊,別人還以為我是這個道兒上的人哩!」

兩人在雜沓的人群裡並肩走了一會兒。

「先生討厭年輕嗎?」

悠一突然發問,這問題是俊輔不曾預料的。

「為什麼?」俊輔驚訝地反問,「要是討厭,我為何還豁出老命跑到這個地方來呢?」

「不過先生是討厭年輕啊。」

悠一進一步斷定說。

「你是說那種不美的年輕吧?年輕就是美麗,只是一句蹩腳的俏皮話。我年輕時就醜,是你無法想象的。我的整個青年時代都在不斷思索如何改變人生。」

「我也是。」

悠一低著頭,突然說道。

「你不可這麼說。這麼說就要犯禁忌的。絕不能這樣說,這是你的命運的選擇……不談這些,你急著出來,對外國人不太好吧?」

「不,沒什麼。」

美青年淡然地回答。

快七點了。戰後店鋪關門較早的大街上,這時候最熱鬧。傍晚霧靄濃重,稍遠些的商店看起來像銅版畫。黃昏時分街上的氣息沁入敏感的鼻孔,這是一年裡最能深深體驗這種氣息的季節。果品、法蘭絨、新版書籍、晚報、廚房、咖啡、鞋油、汽油、醃菜等氣味,交混融合,使得大街浮現著半透明的朦朧的畫面。高架電車的轟鳴掩蓋了兩人的談話。

「那裡不是有家鞋店嗎?」老作家指著一處明亮的櫥窗,「那是一家豪華的鞋店叫‘桐屋’。今晚上恭子要到那家店裡取定做的舞鞋。她七點來取,你在那個時刻也到店裡去挑選男鞋。恭子是個很守時的女人,她來時你可以故作驚訝,然後邀她喝茶。接下去就照對方意思辦好了。」

「先生您呢?」

「我在對面小店裡喝茶呀。」

老作家說。這位老人對青春持有奇妙而慳吝的偏見,這使悠一感到困惑。他想,俊輔的青春看來十分貧瘠吧。他想象著,俊輔跑來調查女人來店的時間時,那種卑微的年輕時的醜陋又在他的臉上覆活了。然而,悠一已經無法將此看做與自己無緣了。這是他身不由己要做的事情的另一面。況且對於悠一來說,已經面對鏡子親臨教誨,早已養成不管在什麼場合都不會忘記估量自己的美的一種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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