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一在這家店裡,不問住址和身份,被大家稱呼為「阿悠」。這裡就是「阿英」給他畫了一張幼稚的地圖、等他見面的那家店鋪。
這家位於有樂町一角、名叫羅登的極為平凡的咖啡店,自打戰後開張以來,不知何時變成了這類人的俱樂部。但是不知底裡的一般顧客也結伴而至,喝罷咖啡,依然一無所知地離開。
店主是第二代混血兒,一個四十光景的英俊男子。大家都習慣管這位生意人叫洛蒂。悠一進店後從第三回起也稱他洛蒂了,他是學阿英才這麼叫的。
他是銀座一帶二十年來的老面孔。戰前在西銀座開設了一家叫布魯絲的店,除女孩子外,還使喚兩三個美少年,所以打那時候起,經常有男色家進出洛蒂的店。這條道兒上的人,在區分同類上,都具有動物一般天賦的嗅覺,又像螞蟻見到砂糖一樣,從不會放過一點能夠釀造此種氣氛的場所。
難以置信的是,洛蒂在戰爭結束前,一直不知道有此類秘密的社會存在。他有老婆孩子,至於對別人的愛情,他認為只不過是他個人的一種偏奇的毛病。他只是出於自己的興趣,放些美少年在店裡。可是戰爭結束,他在有樂町一開設羅登,就一下子會聚著五六個美少年,因此他的店在這類人之間很有名氣,終於成為一種俱樂部。
知道了這些後,洛蒂苦練經營方法。他發現此類人為了撫慰那顆孤獨之心,一旦來店就再也不會離開。他把客人分成兩類,一類是年輕有魅力,他們的到來具有磁石般的吸引力,可使店內生意紅火;一類是趾高氣揚的富豪,一到店裡就被磁力緊緊吸引,動輒一擲千金。洛蒂為前者吸引後者繁忙地工作。一次,一位名義上的年輕客人,被主賓領到酒店,結果又從酒店門口逃回來,這青年雖說是店裡的老熟人,可還是被洛蒂好一頓叱罵,悠一看到這番情景驚歎不已。
「你把洛蒂的臉面丟光啦!嗯?這樣的話,無論如何再也不能讓你伺候好人啦!」
洛蒂每天早晨化妝要花兩小時,他有個癖好,吹牛不犯罪。他說:「被人一直盯著臉瞧實在太難為情。」凡是見過面的男人都是對洛蒂慕名而來的男色家,連幼兒園的孩子在街上看到他都驚愕地回頭。這位四十歲的男人穿著馬戲團風格的西服,在慌亂中剃去時髦的科爾曼鬍鬚的日子裡,高矮胖瘦簡直換了一個人。
這幫人大約日落以後開始集中,店裡的擴音器不停地播送舞曲唱片,特別注意不使秘密話題進入一般顧客的耳朵。洛蒂總是坐在最裡頭的椅子上,碰到那種肯花錢、講排場的大款,他會立即走到櫃檯前看賬單,他這位店主親自鞠躬如也,去「伺候算賬」。享受這種「宮中禮法」的客人必須預先想好,算賬時要支付高出賬單兩倍的錢。
客人們每當有人開門進來,就大夥兒一起朝他望去。進來的男人一瞬間置身於眾目睽睽之中。誰敢保證夢寐以求的理想,不會由這座向著夜間街道敞開的大門突然變成現實呢?然而很多時候,投過去的視線立即褪色,眼中表現出不滿來,於是鑑定就在最初的一瞬間結束了。那些一無所知的年輕顧客,假如沒有唱片的騷擾,一旦聽到了每個桌子對自己所作的竅竅私語式的品評,一定會嚇破了膽吧。聽那夥人都說些什麼:「什麼呀,沒啥了不起。」——「看那副長相,一邊兒待著吧!」——「看那蒜頭鼻子,想必那個玩意兒也不會大!」——「小癟嘴兒,誰瞧得上你!」——「嗬,領帶倒是有點兒意思。」——「總之,性的魅力完全等於零!」
每個夜晚,這裡的觀眾席面對空蕩蕩的夜路,那裡總有一天會出現奇蹟。說是宗教式的大體不差,這種等待奇蹟出現的虔敬的氛圍,比起今天馬馬虎虎的教堂來,在這種男色俱樂部香菸的霧氣縈繞之中,反而能以更加樸實的形式直接品味到。玻璃門面對的廣大的空間,是他們觀念上的社會,是被認為遵照他們的秩序存在的大都市。條條道路通羅馬,無數條看不見的道路,都從一個個如夜空點點明星的美少年那裡通向這傢俱樂部來。
靄理斯說:女人為男人的力量所迷惑,但她們對男性的美缺乏定見,可以說是一種近乎盲目的鈍感,故和正常的男人對於男性美的認識沒有太大差別。對於男性固有的美,最敏感的只限於男色家,希臘雕塑的男性美的大系開始在美學上的確立,則有待於男色家溫克爾曼的出現。一個正常的少年,一旦受到男色家熱烈的讚美(女人不會如此肉麻地讚美男人),就會變成一個夢幻的那喀索斯。他就會把自己作為讚美的物件擴充套件自己的美,樹立男性一般美學的理想,成為一名像樣的男色家。先天性的男色家與此相反,從幼年時代起就懷抱著理想,他的理想是肉感和觀念尚未分化的真誠的天使,這種理想可以說和通過亞歷山大葡萄酒發酵般的醇化而完成的宗教官能性的東方神學很相似。
同「阿英」相約的悠一,於下午九時店裡最熱鬧的時刻來到店裡。當他繫著棗紅色領帶、身穿深藍色外套走進店門的一瞬間,一種奇蹟出現了!在他本人不知不覺的這一瞬之間就確立了霸權的地位。悠一的出場成為羅登後來長久不衰的話題。
當晚,阿英及早下班,一跑進羅登,就跟青年夥伴們說:
「我前天晚上在公園碰見一個,帥極啦。當夜跟他玩了一把。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人。他馬上就來,叫阿悠。」
「長什麼模樣?」
一個認為自己最美的少年名叫「綠洲」的孩子,帶著挑剔的口氣問。他本是綠洲舞廳的侍者,穿著特請外國裁縫製作的草綠色的雙排扣西服。
「什麼模樣?一副輪廓鮮明的男子漢的面孔。目光敏銳,牙齒潔白、整齊,側影顯得很精悍。身體很棒,肯定是個運動員。」
「阿英,你把他引來,我們都要掉價啦。你說玩了一把,究竟是多長時間?」
「三個小時。」
「不得了啦,還說玩了一把。三個小時就一把,沒聽說過。看來要進療養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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