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輔遞給悠一一支香菸,又接著說:
「看來她還要等一段較長的時間。目前你是安全的,她引你不管到哪兒都是安全的。因為你已經結婚,而且新婚燕爾,有安全的保證。不過使你安全待著並非我的本願。等等,回頭我還要給你介紹一個人呢。」
俊輔巡視一下週圍,他在尋找穗高恭子。十多年前,她也像康子一樣,拋掉俊輔結了婚。
悠一驀然用另一個人的眼光瞧著俊輔。俊輔站立在這個充滿青春活力的、華麗的世界中央,看上去就像一個死人在物色著什麼。
俊輔的面頰上沉澱著鉛鏽一般的顏色。他的眼珠失去了光亮,從黝黑的嘴唇裡可以窺見那排過分整齊的假牙,猶如殘留於廢墟上的白牆,顯得異樣鮮明。但是,悠一的感想也是俊輔的感想。俊輔瞭解自己。他自從見到悠一之後,雖然活在現實之中,就已經決心進入棺材了。他在從事寫作時,看起來世界是那樣明淨,人事是那樣清晰,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在這一瞬之間他已經死了。俊輔的種種愚行,不過是一個死人企圖重新迴歸現實生活的拙劣的酬報罷了。就像回到作品中一樣,他既然使自己的精神進駐到悠一的肉體裡,就是決心想使精神從陰鬱的嫉妒和怨恨之中解放出來。他想尋求十全十美的迴歸。總之,他想,作為一個死去的人,能在這個世界得以復活該有多好。
用死人的目光觀看時,他發現現實世界是一個多麼澄明的機構啊!他人的愛情又是多麼準確無誤地可以透視出來!在沒有偏見的自由自在的情況下,世界變得像小小玻璃機器一樣了。
……但是,這位老醜的死人心裡有時也湧動著一種不甘於自我束縛的情緒。如今,他聽到七天之中悠一那裡毫無動靜,便因為受挫和估計不準而顯得有些恐懼和狼狽,但同時又有幾分快意。這種快意和剛才的痛楚如出一轍,那痛苦正是他從鏑木夫人表情裡看到的一種不折不扣的戀情而引起的。
俊輔發現了恭子的身影,不巧又被某出版社社長夫婦抓住鄭重地寒暄起來,使得他無法到恭子那裡去。
滿滿堆積著節目抽獎獎品的桌子旁邊,一位白髮外國老紳士和一個身穿旗袍的美麗女子站在那裡又說又笑,她就是恭子。她每當發笑的時候,嘴唇就像水波一樣在潔白的牙齒周圍輕柔地一開一闔。
她身上的旗袍是白色的緞子,上面浮現著龍紋。金質的領卡和紐扣,長裙拖曳下若隱若現的舞鞋也是純金的。翡翠的耳環不時搖盪著星星翠綠。
俊輔剛想接近,又被身穿晚禮服的中年女子拉住了,她一個勁兒搬弄一些藝術方面的話題,俊輔對她漠然而視。他目送那個女人的背影,看到那磨刀石一般扁平、瘦削的脊背光裸著,厚厚的白粉下面並排著一對灰色的肩胛骨。俊輔想,藝術為何要為這種醜陋留下口實?這竟然也是社會公認的口實啊!
悠一神情不安地走過來。俊輔看到恭子還在和那個外國人站著聊天,用眼睛向那邊示意了一下,小聲對悠一說:
「就是那個女人。她是個美麗、活潑而時髦的貞女。不過我聽別人說她最近和她丈夫關係不太好,今天是同另外一幫人一塊兒來的。我就介紹說你沒有帶夫人而是一人單獨行動,你也姑且裝糊塗。你必須和她連續跳五支曲子,不能多,也不能少。等跳完之後分別的時候,你就說你其實是同夫人一道來的,開始時沒有照實說,是怕說了你不願意和我跳下去,所以就撒了個謊,很對不起。你說話要儘量富有情趣。那女子若原諒你,你的印象就會變得神秘起來。此外,你也可以說幾句恭維話,她最愛聽別人誇獎她笑容很美。她從女校剛畢業時,一笑就露牙齦,樣子不好看。但其後十多年,經過反覆訓練,很有成效,即便開懷大笑也看不見牙齦了。那副翡翠耳環也可以誇讚一番,她很善於映襯出領口雪白的肌膚。還有,最好不要說些什麼性感之類的話。她喜歡清純的男人。說起來她的乳房倒是很小,你看,她那漂亮的胸脯其實就是一件裝飾品,沒錯,肯定是用海綿什麼充填起來的。欺騙別人眼目,也就是美好的禮儀啊!」
那個外國人同另外一夥外國人說話去了,俊輔走到恭子身邊向她介紹悠一。
「這位是南君。從前他託我給你介紹,一直沒找到機會。他還在上學,不過已經有了夫人,好可憐啊!」
「哎呀,真的?這麼年輕?近來大家都在趕早兒哪!」
俊輔說:「他婚前就託我介紹,現在南君還一直埋怨呢。他結婚一週之前,在秋天最初的舞會上第一次見到過你。」
「這麼說,」恭子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這時悠一瞅瞅俊輔的臉,他今天是第一次到舞會上來。「……這麼說,還剛結婚三週呀。那天的舞會很熱呀。」
「所以他最初一見到你,」俊輔用十分武斷的語氣說,「他就產生了孩子般的野心。他想在結婚前務必找機會,同你連續跳上五支曲子。哎,對嗎,悠一?不要臉紅嘛,要是能這樣,就能不留任何遺憾地結婚啦。結果未能如願以償,就和未婚妻結了。如今,他還是不死心,一個勁兒責備我。這都怪我不好,誰叫我一時不小心說認識你呢……今天,你可知道,他就是為了這個沒有帶夫人,而是單獨來了。就請你滿足他的願望吧,行嗎?連跳五曲,使他了卻一樁心事吧。」
「這事好辦。」——恭子看不出有什麼難為情,她豁達地答應了,「只要沒找錯人就行。」
「好,悠一君,那就跳吧。」
俊輔向休息室注意了一下,催促悠一說道。於是,兩個人走進舞廳微明的中央。
在休息室一角,俊輔被一位熟人的家屬攔住坐在椅子上,從這裡隔三四張桌子正面可以看到鏑木夫婦。他看見鏑木夫人在外國人護送下回到桌邊,向康子行了注目禮後在她對面坐下來。這兩位不幸的女人的倩影,遠遠看去帶有故事中的風情。康子胸前已經沒有蘭花了。黑衣女子和象牙黃女子,漠然交換一下眼色,沉默不語。就像一對招牌。
從窗外看到別人的不幸,比起在窗內看到的更加美麗。這是因為,不幸很少能越過窗欞撲向我們……音樂的專制支配著集合的人群,這是秩序在起作用。音樂以類似深深疲勞的感情驅動著孜孜不倦的人們。俊輔想,音樂的旋律流動之中,音樂也有一個不可侵犯的真空的窗戶,自己正在透過這個窗戶望著康子和鏑木夫人。
俊輔現在的桌子上,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在談論電影。原參加特攻隊的長子,穿著時髦的西服,給自己的未婚妻講述汽車的發動機和飛機的發動機有什麼不同。母親對自己的朋友談論一位很有天才的寡婦,她把舊毛毯重新染色,改做成漂亮的購物袋,接受訂貨。這位朋友是原財閥的夫人,自從在戰爭中死了兒子以後,一直熱衷於研究心靈學。這家的主人不住勸俊輔喝啤酒,反反覆覆說道:
「怎麼樣?把我們全家都寫進小說裡吧。要是能事無鉅細、一個不漏地描寫一番就好啦。……您看,我的妻子還有他們,都是些怪人。」
俊輔微笑地看著這個家庭裡心直口快的成員。很遺憾,家長的自豪實在有些不得當。經常有這樣的家庭,互相誰都找不出有何不同之處,沒辦法只好全家人一起耽讀偵探小說,以治癒「健康的飢渴」。
老作家有他自己的地方,他該回到鏑木夫婦的桌旁去了。長時間離開座位,他怕自己被懷疑是悠一的同謀。
他走到桌旁,康子和鏑木夫人老是被別的男人請去跳舞,俊輔就在獨自被撇在一旁的鏑木身邊座下了。
鏑木也沒問他到哪兒去了。他勸俊輔喝冰鎮威士忌,問道:
「南君在哪裡?」
「啊,剛才還在走廊裡見過他呢。」
「是嗎?」
鏑木在桌面上叉著雙手,豎起兩根食指仔細觀看。
「哎,請看!不會在顫抖吧?」
鏑木對著自己的手,用眼睛向俊輔示意說。
俊輔沒有回答,他看看錶。五支曲子大約需要二十多分鐘,加上剛才在走廊上的時間,一共是三十分鐘光景。對於一個新婚燕爾、首次同丈夫一起來參加舞會的年輕女人來說,這三十分鐘絕不是一段容易度過的時光。
一曲終了,鏑木夫人和康子回到桌旁。兩人無意中都臉色蒼白。她們眼裡所見逼迫自己作出不愉快的判斷,又各自不願說出來,所以變得寡言少語。
康子想起那個同丈夫已經親密跳過兩遍的穿旗袍的女子。她剛才一面跳舞一面對著丈夫微笑,也許他未注意到吧,悠一沒有回過她一個笑臉。
訂婚階段,康子不斷為「悠一有無其他女人」這個問題所折磨,這種猜疑隨著結婚煙消雲散了。也許她這樣做是對的,她用新獲得的邏輯的力量使得這個猜疑自行消解。
……康子有些無聊,她把紫色的手套脫下又戴上。她戴手套時,眼睛裡閃現著若有所思的神色。
是的,她憑藉新近獲得的邏輯的力量解開了心中的疑惑。康子在k鎮時從悠一憂鬱的表情上預想到的不安和不吉利,婚後再一想想,一種天真少女的自負幫助了她,康子覺得一切都應歸咎於自己。她認定,他之所以苦惱得夜不成寐,是由於她沒有主動答應他的緣故。這樣一想,那使得悠一感到無比痛苦的風平浪靜的頭三個晚上,就是他愛著康子的最初的明證。那時候,悠一肯定在同慾望苦鬥。
這位非凡的自尊心極強的青年,定是害怕遭到拒絕才那樣按兵不動的。對於一個緊緊團縮著身子、磐石一般默然不響的無邪的少女,三個夜晚他都沒有出手。康子自然明白,沒有比這更能證明悠一是純潔的了。訂婚時代她懷疑悠一有其他女人的幼稚的想法,眼下完全可以獲得嘲笑、輕蔑的權利。
回孃家更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幸福。悠一在康子父母眼裡越發是個保守型的青年。這位在應對女客方面大有作為的美青年的前途,將在岳父的百貨店裡獲得確實保證。這是因為他孝順、純潔,而且更為可貴的是,有一副尊重世俗體面的氣質。
婚後開始上學那天,晚飯後悠一第一次很晚才回家,聽他說是被一個壞同學硬逼著請去吃飯了。康子未等深通世故的婆婆的開口,就急急忙忙替丈夫說情,說交朋友就是這麼一回事。
……康子又脫下紫色的手套,突然一陣不安襲上心頭。她眼前正像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一樣,發現鏑木夫人也帶有一種同樣焦躁的目光。康子很害怕,她的不安不正是夫人那種莫名其妙的憂鬱情緒所傳染的嗎?她對這位夫人之所以懷有某種親愛之情,莫非就是因為這些嗎?不一會兒,她們兩人又分別被人請進舞場。
康子看見悠一還在同那個穿旗袍的女人繼續跳舞,這回她沒有對他微笑,目光轉移開了。
鏑木夫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情景。夫人不認識那個女人。就像戴一副假珍珠項鍊只能露出一端來一樣,夫人那種愛好嘲笑的精神,使得她對這種公然在「慈善」的幌子下舉辦的舞會感到厭惡,從未參加過一次,所以沒有機會結識作為一名幹事的恭子。
悠一跳完了約定的五支曲子。
恭子陪悠一回到自己一夥人的桌子旁邊。他在思忖,妻子沒來這一謊言何時對她坦白出來好呢?他一時心中沒底,顯得有些六神無主。這時,剛才老是到鏑木夫婦桌旁去的一位心直口快的同學,來到這裡見到悠一,一句話揭了底。
「哎呀,你這小子真壞,撂下夫人不管!康子女士一直獨守在對過的桌子旁邊呢。」
悠一看看恭子的臉,恭子也看看悠一,馬上轉過眼睛。
「快回去吧,太可憐啦!」恭子說。這句勸告不失理性,又合乎禮儀,悠一有些不好意思,臉漲得通紅。一種廉恥之心時常能夠激起一股熱情,美青年猛然站起身來,這種勇氣連他自己都感到驚奇。他隨即將身體挨近恭子,把恭子帶到牆邊,說有話給她講。恭子眼裡充滿憤怒,她冷然以對。假若悠一能感覺到自己勇猛的動作正說明熱情的質量,也就會理解這位漂亮的女子不由自主、鬼迷心竅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隨他而去的緣由。悠一那雙天生的黯淡的眸子,含著深切的歉意,心情頹唐地說道:
「對你撒了謊,實在對不起。可我沒辦法,我想要是說了實話,你就不會和我連續跳上五支曲子了。」
恭子對這位青年深藏在內心的真正的純潔瞠目而視。她滿含熱淚,以寬恕之心作出一個女人所能達到的犧牲,及早原諒了悠一。悠一急匆匆地向妻子等待的桌子走去,恭子目送著他的背影,這位易於動情的女子,把他連同上衣背後微細的襞褶都銘記心中了。
悠一在原來的地方見到興高采烈正在和男人開玩笑的鏑木夫人,以及不得已隨聲附和的可憐的康子,還有準備回去的俊輔。俊輔在這夥人面前必須避免同康子見面,所以老作家盯著悠一看了看,急急忙忙回去了。
悠一當場有些困窘,他提出要送俊輔到樓梯口。
俊輔聽到恭子的情況,放心地笑了,他拍拍悠一的肩膀,說:
「今晚不要跟男孩子玩啦,為了撫慰夫人的心情,今夜裡必須完成那個義務,懂嗎?幾天之內我還會叫恭子在某個地方‘偶然’遇到你。到時候再聯絡。」
老作家生龍活虎地握了握手,他獨自順著鋪有大紅地毯的樓梯徑直走到中央出口,不小心插進口袋裡的手指受傷了,是那枚蛋白石的傳統風格的領帶別針刺傷的。原來剛才為了接悠一夫婦路過南家時,他們夫妻已經走了,悠一母親將這位大名鼎鼎的貴客讓進客廳,為了表達心意,把亡夫的這件遺物贈給了俊輔。
俊輔高興地接受了這件落伍於時代的禮品,他想她回頭一定會告訴悠一的。他想象著這位母親會不會這樣對兒子說:
「送上這件東西,你就可以自豪地同他交往下去啦。」
老作家看著手指。一滴血像寶石一般凝結在指尖兒上。他很久沒有在自己的肉體上見過這種顏色了。俊輔甚感驚訝,他想,即使是個老年腎臟病患者,只要是女人,也必定會有一天奇緣巧遇,冷不防刺傷他的肉體。
marquisdesade(1740—1814),法國侯爵、作家。其代表作品有《朱斯蒂娜》、《朱麗葉》、《閨房哲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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