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鏡中的契約

禁色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哦,我倒不是為了這個。」

「不過我聽出來了。你害怕為陪嫁錢而結婚的原因是缺乏一種自信。你怕不能把這種卑俗外表掩蓋下的愛情傾注給妻子。你總是巴望有一天能背叛這樁自己本不情願的婚事。一般青年人總是相信,計劃可以通過愛來補償。一個精於算計的男人,總在某些方面依靠自己的純粹行事。你的不安來自不明確依靠什麼。陪嫁錢存起來,留作將來離婚的贍養費。這點兒錢不必在意。剛才說了,有四五十萬足夠維持家計,還可以把媳婦娶進門。說句不必見外的話,這筆錢包在我身上。只是不要告訴你家母親好了。」

悠一面對的地方,有一個漆黑的鏡框。渾圓的鏡面也許被來往人的衣角扇動了一下,微微上揚著,正好映出悠一的面孔。悠一一邊談話,一邊不時注視著自己的表情。

俊輔急急地繼續往下說:

「你知道的,我可不是喝醉酒的財主,隨隨便便拋給一個過路人四五十萬。我之所以給你這些錢,理由很簡單,有兩個原因……」——他不好意思地猶豫了一下,「一,你是世上的一位漂亮青年。年輕時,我也曾想像你一樣。二,你不愛女人。我現在也還想有女人。不過,生就這副樣子,沒辦法。我受到你的啟發,拜託了,請讓我的青春再來一次吧。坦白地說,我想讓你做我的兒子,為我復仇。你是獨子,不能做養子,那麼就做我精神上的(啊,這可是禁忌!)兒子吧。替我對那些墮入迷途的無數件愚行作一番弔慰吧。要是能這樣,花多少錢我都願意。本來也不是為老後的幸福才攢錢的。不過,為了我,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你的秘密。我叫你見哪個女人,你就去見哪個女人。要是碰到一眼看不中你的女子,我倒是想見識見識。對於女人,你沒有任何慾望。有慾望的男人,他們的做派我會一一教給你的。我教你男人如何用冷酷使女人白白死去。怎麼樣?就照我的指示行動吧。也許你會問,假如被識破沒有慾望,該怎麼辦?我有辦法,交給我好啦。為了使你的秘密不被識破,我要運用一切手段。你今後萬一沒法找到安心於夫妻生活的路子,我會讓你實地涉獵一些男人之間的情愛。雖說還未到這種地步,可我也要尋找機會。不過這件事,萬不可向女流們洩漏。前臺後臺不能混在一起。我陪你到女人的世界串一串,那裡是我一直扮演丑角、用香水和脂粉塗抹成的大布景的舞臺,你扮演對於女人不曾動過一根指頭的唐璜。過去的舞臺,不管多麼偏僻的劇場,演唐璜也不出現床上戲,你只管放心好啦。至於舞臺背後的那一套,我正在學習研究來著。」

老藝術家幾乎走到吐露真情的地步了。他講述了一部尚未動筆的作品的寫作計劃。儘管如此,他還是掩蓋了部分難以啟齒的真情。這個突然心血來潮的五十萬日元的慈善行動,正是對於抑或是他最後的一次戀愛——使這個不愛出門的老人大夏天跑到伊豆半島南端來的戀愛、一次悲慘的愚行中可憐的失意的戀愛、第十多次愚痴的抒情式的戀愛——奉獻的一份祭奠。他沒想到愛上了康子。他嚐到了犯下這個錯誤而受的屈辱。為了報復,他必須使康子成為一個愛上沒有愛的丈夫的妻子。她和悠一這門婚事,是基於擄掠俊輔意志的一種兇暴的邏輯。他們必須結婚。儘管這樣,這位不幸的作家,過了還歷之年依然不能從內心裡尋求一種控制自己意志的力量。為了根絕或許還要再犯的愚行而花的這筆錢,竟然當做為了美而捨棄的費用,還有比這更空虛的陶醉之情嗎?這樣一來,俊輔不就借結婚這件事間接地對康子犯下了罪行嗎?同時,這樁罪行不也將使他品味自己心靈受到苛責而產生的快慰的苦痛嗎?在過去不幸之中,俊輔從來沒有一次站在犯罪的一邊。

這段時間,悠一從鏡子裡一直盯著自己,他被一個漂亮青年的面龐吸引住了。那雙含著深深憂鬱的眸子,從秀美的眉毛下邊向他這邊瞧著。

南悠一品味著這副美貌有何神秘。這副面孔如此充滿青春的朝氣,如此帶有男性雕像般的深沉,如此具備青銅似的不幸的美質。這副青年人的臉,就是他的臉!過去,悠一對於意識到自己的美感到厭惡,對於那些可愛的少年不斷拒絕的未來的美感到絕望。按照男性一般的習慣,悠一自行禁止認為自己美。然而,如今隨著眼前一位老人熱情的讚詞流進他的耳朵,這種藝術的毒素,這種語言的有效的毒素,消解了長期的禁忌。他現在容許自己感覺到自己的美。這時候,悠一第一次發現自己如此漂亮。他看到小圓鏡裡出現一個他不認識的絕美青年的臉,那富於男性性感的嘴唇,顯露著一排潔白的牙齒,不由笑了。

悠一不理解俊輔那種發酵和腐敗交混形成的復仇的熱情。儘管如此,俊輔還是急著提出一個要求,逼著他回答。

「你怎麼答覆我?和我訂合同嗎?願意接受我的補助嗎?」

「不知道。我現在有種預感,好像要發生我自己也弄不明白的事。」

這位漂亮青年夢幻似的說。

「現在不一定馬上回答。如果有意接受我的提議,可以打電報通知我。我馬上履行剛才的約定。婚禮上我來致祝賀辭。此外,只管按我的主意行事,好嗎?我決不會給你惹麻煩的,還要送你一個美名——浪蕩公子。」

「假如要結婚……」

「絕對需要我。」

老人滿懷自信地答道。

「阿悠在這裡嗎?」

康子從格子門外頭問道。

「請進。」

俊輔說。康子拉開門,同驀然回頭的悠一打了個照面。她看到一個年輕人臉上令人著迷的美好的微笑。她意識到這是悠一的微笑。一剎那,她發現這青年滿含著光輝而動人的美。這是從來沒有的事。她迷茫地眨巴一下眼睛。她也學著那些被感動的女人,不知不覺體驗著一種「幸福的預感」。

康子在浴室裡洗完發,她想悠一可能到俊輔房裡聊天去了,不便到那裡叫他。她倚著視窗晾頭髮。輪船進港了,這是傍晚自o島出發,經由k鎮,明天微明到達月島棧橋的班船。她一邊梳頭,一邊眺望水面上燈火閃耀的進港的輪船。k鎮缺少三絃之聲。因此,輪船一進港,甲板上的擴音器就清晰地響起流行歌的音樂,在夏天的夜空中迴盪。棧橋上聚滿了旅館導遊的燈籠。不一會兒,輪船靠岸作業的尖利哨音,劃破夜氣,如不安的鳥鳴傳入她的耳鼓。

康子感到洗過的頭髮迅速變得乾爽、清涼起來。黏在太陽穴附近的幾根頭髮,摸上去像草葉一樣冰冷,彷彿不是自己的頭髮。她害怕用手摸自己的頭髮,這逐漸乾燥的頭髮,其手感裡包含著爽淨的死。

「阿悠在為什麼而苦惱呢?我不明白。」康子想,「如果這苦惱一旦說出來就應該死,那就一道去死也沒有什麼。自己特意把阿悠叫到這裡來,很明顯,心裡早有這個打算。」

好大一陣子,她一面梳理頭髮,一面反覆思慮著。突然,她被一種不祥的念頭所困擾:悠一眼下不在俊輔房裡,而是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康子站起身,快步跑到走廊上。她一邊叫一邊拉開格子門,正好碰見那美好的微笑。她自然產生了幸福的預感。

「正在談話嗎?」

康子問。那微微傾斜著腦袋的媚態,老作家一看就覺得明顯不是衝著自己,他轉過頭去。他想象康子七十歲了。

房子裡飄蕩著不自然的空氣。這時,就像人們常做的那樣,悠一看看錶,快到九點了。

這時,壁龕桌子上的電話響了。三個人像刀刺一般一起轉向電話看著。誰也不接。

俊輔拿起聽筒。他馬上向悠一遞眼色。原來是東京家裡給悠一打來了長途電話,要他到櫃檯去接。悠一齣了房間,康子害怕只剩下她和俊輔兩個,也跟著去了。

過一會兒,兩人回來了。悠一的眼裡失去了沉靜,沒等人問就急急地說道:

「母親似乎患有腎萎縮,心臟很弱,一味感到口乾。不管住院不住院,先叫我馬上回去。」——他很激動,報告了平時不大提起過的事。

「而且整天唸叨,說總得看到悠一娶過媳婦再死呀。病人簡直像個小孩。」

他說著,越來越感到自己應該結婚。這一點俊輔也看出來了。俊輔的眼睛裡暗暗泛起喜悅的神色。

「總之,我得馬上回去。」

「現在還能趕上十點的班船,我也一起回去。」

康子說罷,跑回屋子收拾行李。她的腳步帶著歡樂。

「母愛浩大無比。」因為醜陋、一直未能嚐到親生母親之愛的俊輔想道,「她不是能憑自己腎臟的力量,拯救兒子於危機嗎?這樣一來,悠一不也就能實現今夜趕回去的願望了嗎?」

在他考慮這些問題之前,悠一也陷入沉思之中。一瞥見那低俯的細細的眉毛,以及冷峻的流線型的眼睫,俊輔感覺到輕輕的戰慄。「今夜是個奇特的晚上。」老作家在心中自語。對於這位青年思念母親的不安情緒,從反面加以刺激,以使其就範,這個辦法要謹慎運用。沒關係,這位青年會按照我的意思行事的。

正好趕上十點出發的班船。頭等艙已經滿員,八人一間的二等艙日本式房間只住進他們兩個。俊輔聽到這些,拍拍悠一的肩膀,逗笑地說:「今夜可以保證睡個好覺啦。」他倆上船不久就撤去了舷梯。碼頭上兩三個身穿白色內衣的男子,拎著提燈,和甲板上的一個女子打情罵俏,那女子用尖利的叫聲回擊他們。康子和悠一被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征服了,含著微笑,任輪船遠遠離開了俊輔。於是,輪船和棧橋之間徐徐露出油一般閃著萬斑光點的靜靜的水面,這片肅穆的水面又像獲得新生似的眼見著慢慢擴大開來。

老作家的右膝經夜間海風一吹,有點兒疼痛。有段時間,神經疼發作的痛苦,是他唯一的熱情。他憎惡這些日子。現在慢慢不討厭了。這右膝陰險的疼痛,有時成了他為人所不知的熱情的藏身處。他由旅館掌櫃的提燈引導著回到旅館。

一週之後,俊輔匆匆趕回東京,他接到了悠一應允的電報。

donjuan,十五世紀西班牙貴族,後成為好色之徒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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