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雪中的「死道友」

冬將軍來的夏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還好。」

「不好。聰明的人遇到好人,這是很危險的。」

「怎麼說?」

「這世界上的好人、聰明人,都認為自己是對的,所以打起來。至於壞人則知道理虧,不敢光明正大地打。」檳榔哥說。

抽菸哥藉機插話,說:「這說法太有智慧。腦袋是用來裝智慧的好東西,希望三寶也有。」

「三寶?」

「你們是馬路三寶都不曉得嗎?全世界都知道了。」

馬路三寶指的是女人、老人、老女人,這是網路用詞,指這三種人在路上開車常常無視交通規則,無端製造車禍。三寶即使不開車,走路也成了公害,導致駕駛意外。抽菸哥講到馬路三寶,罵不停,手中的一根菸抽得一點兒沒浪費,只剩菸蒂被丟在地上,狠狠踩死。

「死道友」看著扁掉的菸蒂,充滿隱喻,只有低頭的份兒。

「沒想到三寶讓你很委屈。」祖母說。

「我在路上騎車,閃你們三寶就像閃慶記呢。」

「你們想從我們這裡拿到什麼?我們是三寶之寶,老女人最多,要是放在這裡太久,恐怕讓你們更衰。放心,我不會反抗,只是怕帶給你爛運氣,這樣很不好。」祖母說。

「你很會說話。」檳榔哥難得出現笑容,然後笑容很快消失了,說,「聽說你們之中誰有超能力?」

「沒錯。」

「你很誠實,沒有被電視上那些說謊的政客教壞,不會硬拗,我喜歡,接下來我們的合作會很順利愉快。」

「我們會配合,我們這些女人就是為了合作才住在一起。」

「這就好辦了。」檳榔哥一邊點頭,一邊在手機上敲了幾個字,傳送出去,很快得到對方回應,這才抬頭說,「這樣吧!你們表演一招超能力。」

祖母看了看大家,內心盤算。我知道她得在很短的時間內做決定,而這結果對大家是好的。祖母說,這女人堆有個人是「金母雞」,一天能生產三粒黃金,不多也不少,祖母說完才把目光放在黃金阿姨身上。這時間足夠黃金阿姨醞釀心情到瞬間哭出來,非常激動,不斷說:「你這樣會害我被殺的。」

我們這些女人已經在賊船上了。祖母這樣說黃金阿姨是金母雞,想必有她的安排。黃金阿姨的崩潰哭,或許是她的心情,又或許是她意識到唯有相信祖母的安排,大家才能全身而退。我看得出來是後者,因為黃金阿姨與祖母在言語衝突之後,主動走去廁所拿出黃金。她真有演戲天分,沒酒也行。

在黃金阿姨進廁所之後,祖母問檳榔哥:「我看到你剛剛發手機簡訊,應該是給你的老大,你老大哪時要過來?」

「這樣你也看得出來。」檳榔哥吃了顆檳榔,把第一口檳榔汁直接吐在地磚上,空氣中瀰漫著薄荷味。他說,「不過我要告訴你,我們是正牌經營的公司,沒有老大,只有老闆。」

「你老闆哪時會來看我們的超能力?」

「夠了。」檳榔哥大吼,「我們不用別人怎樣教,我們知道要怎樣做,你廢話太多了。」

大家嚇著了,連抽菸哥、胯下哥也是。剛從廁所出來的黃金阿姨,被嚇得手中的黃金珠滾落,其中一顆滾到了地上的那攤檳榔汁裡。檳榔哥撿起來,在手中把玩一陣子。我們進門前,身上的物品都被男人們拿走了,這顆黃金珠顯然是憑空出來的。

檳榔哥說,他不相信什麼超能力,又不是看好萊塢電影,但是有機會的話他很想看看:「那就先看看這黃金是不是真的,拿去銀樓驗驗。」他把黃金珠交給胯下哥,又說,「順便去買個晚餐回來。」

「吃什麼飯?」

「當然是三寶換(飯)。」抽菸哥大笑說,「馬路三寶吃三寶換,絕配。」

「還有,把斷腿女人的枴杖拿走,她們會安分許多。」檳榔哥離開前,把目光瞥向祖母,「你們不要想太多,因為我們是正派公司,最怕做壞事,但是更討厭做善事,記得。」

我們被囚禁在二樓,門外有四個人守著。二樓有落地窗,這窗戶簡直是典型的臺灣風格,就是美到不行的大窗戶得裝上密不透風的鐵窗,屋主絕對是臺北動物園的獅子轉世,怕逃出去就餓死了。我隔窗看出去,四周荒涼,大約有十個足球場大,到處挖,到處拆,處處是坑洞。有些地方擺著成堆的巨大水泥管,有些地方堆著拆除的磚瓦建築廢棄物,有些地方矗立著孤零零的大樹或電線杆,更遠處有兩臺怪手擺在土堆上,看起來像玩具。

真令人想不透,臺中市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工地,如此偏僻,要是我們七個女人與一條狗被殺了,用怪手埋在屋外的一個深洞裡,如果沒有撒旦顯靈去報警,恐怕屍體被發現的機會都沒了。

「這是市地重劃區,正在施工。」酒窩阿姨說。

「沒錯,被關在這裡,附近都沒有居民,‘馬西馬西’他們早就規劃好這次的綁架了。」祖母說。

所謂市地重劃區,簡單來說,就是這裡原本是市中心邊緣的農村,要變更為建築用地,於是將整個村子剷平,闢出格狀道路,規劃出一塊塊方方正正的建地,埋設汙水管與水管,完工後可以蓋大樓。而我們所在的房子,是重劃區的唯一保留棟,可能是屋主拒絕被徵收,用紅漆在四處寫滿抗爭語。

我注意到重劃區以鐵皮圍籬,與外頭的世界隔離。離這棟房子最近的鐵皮圍籬約一百米,之外是環市道路的疾馳車輛,那是援兵。我們得發出一百二十分貝的求救聲,表現得像波音七四七客機低空掠過。至於北方的圍籬有缺口,胯下哥每次騎摩托車出入買便當,那兒有幾個工人在卸水泥管,我們距離那兒約四百米,唯一的方式是請胯下哥去請工人報警了。

所以被囚兩天後,我們不再討論如何逃跑了。倒是回收阿姨很認真,她從廁所用漱口杯端出自己的尿,澆在鐵窗固定處。她看過一齣電視劇,可以用尿腐蝕鐵條,拆掉後脫困。我估計,得澆十年才行。但不到十小時,這個方式已被大家嫌到不行了,太臭了,連胯下哥從樓下經過時都大吼抗議,老女人的尿跟死女人一樣臭。

「隨她要做什麼,你們也是,要怎樣就怎樣,自由就好。」祖母認為,回收阿姨的躁鬱症要發作了。

「她可以澆尿,那我可以打她嗎?」護腰阿姨抗議。

「不行。」

「那我可以給‘垃圾鬼’喝我的尿嗎?」

「不行,」祖母說,「如果你要,自己喝就可以了。」

「吃屎啦!」

「死道友」之間的紛爭向來都是如此,只是沒有浮上臺面。護腰阿姨很不喜歡回收阿姨,老是嫌她髒,比如吃完飯摳牙的醜態、資源回收物亂堆的亂象,衣服亂塞、亂用別人牙刷。尤其早上起來,回收阿姨喝上自己的第一泡尿,她據信這種實踐十年的「尿療法」使她避開疾病與厄運,這惹得大家早上不太願意跟她說話。還有一件事令護腰阿姨火大,她規定「死道友」的衣物可以丟在洗衣機共洗,但是,內褲一定要自己洗,這是清潔的天條。但是回收阿姨向來不是,她把內褲偷偷塞進褲袋,丟給洗衣機共洗。結果有一次舞臺表演,護腰阿姨從褲袋拿出來擦汗的不是手帕,是一塊奇特的布料,她對觀眾展開來,是一條萬惡的大內褲,大得可以遮到肚臍,屁股肥肉位置的布料被磨得薄薄的,鬆緊帶像煮過頭的麵條鬆鬆的。當下,觀眾衝出第一波大笑,護腰阿姨則氣得用閩南語大罵,引起第二波的笑浪。之後「垃圾鬼」這種下流用詞,成了護腰阿姨私下罵她的利器。

回收阿姨嗅得出來護腰阿姨的敵意,很樂意將衝突化暗為明,尤其大家身陷賊船時,她每次把尿澆在鐵窗,護腰阿姨則回擊「垃圾鬼」。或許是從視窗吹來的尿味濃,害鄧麗君嗅不到這場火藥味,有樣學樣地在窗邊尿尿,成了回收阿姨回敬的話題。

最大的衝突,發生在我們被囚的第三十六小時。

回收阿姨嫌鄧麗君在窗邊尿尿,弄得很臊,至少她還懂得把尿往外潑。護腰阿姨反諷,是被「垃圾鬼」教壞的。為此,兩人對罵十分鐘,在空蕩蕩的客廳,這些有迴音的言辭聽起來很刺耳,大家都受不了。這激怒了門外看守的抽菸哥,大力踹門,大吼:「再吵,等一下中午去買腳尾飯給你們吃。」護腰阿姨與回收阿姨冷卻三分鐘後,再次罵起來。

兩人罵得火熱時,回收阿姨轉身,踩到窗戶下未乾的狗尿,整個人往鄧麗君身上壓下去。鄧麗君像軟墊般倒下去,發出沉悶的哀號,叫了一分鐘,氣弱得要斷氣似的。護腰阿姨見心肝肉受傷,一邊哭一邊喚,巴不得由自己代替它受苦,捶著大門要外頭的男人們來幫忙。

「全部都退到牆那邊。」胯下哥大喊,開個小門縫,把現場控制住了,然後把防盜鏈條解開,開門進來。這鏈條是為了我們加裝的。

「鄧麗君受傷了,快叫救護車。」護腰阿姨大喊。

檳榔哥看見狗躺在地上,他晃著手上的刀,明知故問:「誰是鄧麗君?是鄧麗君就唱首歌,她會唱我就送醫。」

「她會唱的。」護腰阿姨哭著說。

「那就唱《漫步人生路》吧!」

護腰阿姨不用準備情緒,不用哼前奏,馬上入魂唱。這首歌的旋律輕快,她唱得準,歌詞有濃濃的臺腔,卻讓喉間泡著從鼻腔流進去的淚水,不時有窸窣的鼻音,尤其唱到「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愉快悲哀在身邊轉又轉」,真是悲切無比,果然救女兒能激發腎上腺素,使得原本有「卡拉ok女皇」之稱的她,馬上將戰力完全發揮到底。

曲罷,檳榔哥點點頭,打了顆檳榔吃,說:「哭爸啦!為了一條狗,你可以做痟的(瘋子)。」

「你要我跳舞也行,我可以當鋼管女郎。」護腰阿姨說。

「你這團肥油只能演沙威瑪。」檳榔哥勢必等到其他男人大笑,才說,「而且我很替那支鋼管的生命擔心。」

「沒問題的啦!」她跳起來,扭著肥肉,屁股抖動。

「不要跳,會害我的眼睛減壽。」檳榔哥把外頭的胯下哥叫來,說,「帶狗去看醫生,順便買便當回來。」

「大仔!謝謝!你這樣,我會動真情的。」護腰阿姨跪在地上,「要是我年輕四十歲,肯定跟你浪跡天涯。」

「浪你娘啦!戴著護腰跟我浪跡天涯?算了吧!」檳榔哥乾笑,說,「我問你,你會什麼超能力,會不會返老還童到二十歲?還是幫我擋刀子、擋子彈,或者是會印鈔票?」

護腰阿姨啞口無言,只能賠笑。

這時祖母突然說:「她會煮飯,很厲害。」

「媽的,這叫超能力?這樣的話,吃檳榔與抽菸也是超能力了,對吧!」檳榔哥說到後頭幾句,轉頭對門口抽菸的人說。

「她煮了四十幾年的飯,沒有超能力不會堅持煮這麼久。堅持就是世界上最強的超能力,像水滴能打穿石頭。要是你吃檳榔四十年還沒得口腔癌,也算有超能力。」祖母說。

檳榔哥吐了口檳榔汁,轉頭問護腰阿姨:「我看你這麼胖,超能力應該是貪吃吧!來,舉個你會的創意料理給我聽。」

「創意料理很難,對了,可樂攪白飯,有創意到你嗎?」

檳榔哥笑咳幾下,差點被檳榔汁嗆到。倒是門口的抽菸哥聽了大笑,說他也有創意料理,是菸蒂水,然後把嘴上抽完的菸蒂塞進裝水的寶特瓶,那裡塞滿了上百根傑作,味道像下水道。

「你們這麼好心救鄧麗君,會長命百歲。」護腰阿姨說,「放我們走,我可以幫你煮飯,就像你媽媽有超能力,不管你變壞變好,能照顧你很久,做牛做馬做畜生,都不收錢呢!」

祖母又補上話:「人再大,都需要老媽子……」

檳榔哥沉默,不嚼檳榔了,陷入一種若有所思的沉默,似乎在想什麼,也似乎在抵抗自己不要多想什麼。然後他轉身離去,離去前說:「裝——痟——維,我們是正派經營的公司,不接受賄賂。」

整個下午,護腰阿姨老是哭哭啼啼。胯下哥買回了便當,沒有把鄧麗君帶回來,護腰阿姨心都快碎了。狗住在動物醫院的加護病房了。依據醫生的檢查,鄧麗君的體溫下降到36.5攝氏度,比正常溫度低3攝氏度,血壓值降至55mmhg、口腔黏膜發白、四肢無力、肚子隆起,這都是內出血的徵兆。

「那是被‘垃圾鬼’壓傷的。」護腰阿姨開啟便當蓋,凌空拿著筷子,久久才說,「你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跟鄧麗君無仇。」回收阿姨把便當裡的肉夾給我,「我現在吃素,幫鄧麗君祈禱。」

「假仙啦!」

「真的。」

大門忽然開啟了,大約是一道防盜鏈的寬度,胯下哥在外頭警告:「後退後退,不要靠近門。」大家不吃飯了,轉頭看去。護腰阿姨放下便當,往門口快速爬過去,她知道這是獸醫院打電話給胯下哥,以便轉達鄧麗君的病狀,人卻被胯下哥斥退。

「拜託,請醫生救它。」

胯下哥說:「醫生照x光了,他說老狗的腫瘤破裂,如果要開刀的話要去買血,醫院沒有備血。」

「我可以捐血。」回收阿姨說。

「假仙啦!你的血很髒,不配。」護腰阿姨很生氣,轉而哀憐地對門外說,「拜託啦!讓我跟醫生說話,我不會亂來。」

「不行啦!」

「大仔,拜託啦!我給你跪、給你拜,你好心一定有好報,讓我和醫生講幾句話。」

「免啦!」

護腰阿姨跪下,回收阿姨也下跪。祖母從地板上站起來,扶著牆,拐著腳,慢慢走到門口,她知道對胯下哥講話沒有用,他只是小嘍囉。這邊能做決定的只有檳榔哥。祖母依靠在門邊,對著後頭玩手機麻將遊戲的檳榔哥說:「今天我們這邊可以給六粒小金丸。」

這句話逗得胯下哥的腰都挺直了,轉頭看著檳榔哥原本快速丟牌的手,停在螢幕上,似乎還缺什麼。直到祖母又補上「正派公司,主要是給人方便,不是給女人在這兒哭枵」。

檳榔哥放下手機,點頭說:「好啦!正派公司不受賄賂,只是保管一下那六顆小金丸。」

護腰阿姨可以跟醫生通話了,她不能拿手機,是隔著門縫,跟胯下哥手中開啟擴音系統的手機通話。她以半哭調半哀傷的口吻跟醫師求情,無論如何都要救鄧麗君。醫生回應,目前最好是開刀,但是一來醫院沒有庫存的狗血,二來狗太老了,怕開到一半就沒了。護腰阿姨說,可以用微創手術呀!聽說有什麼達文西機械手臂的開刀法,傷口很小。醫生解釋說,這是獸醫院,達文西手術的物件是人。

「那你可以幫我把鄧麗君送到榮總嗎?醫藥也行,那裡可以用達文西手術,去問問那邊的醫生可以嗎?」護腰阿姨哀求。

「不行,你自己過來帶狗。」

「不行,我被關了。」

電話也被關了。胯下哥說這樣不行,不能說被關。護腰阿姨再次拜託,給她一次機會,她會改過來的。這才又恢復通話了。

「醫生,我沒有被關啦!你不要誤會,我們這邊都是好人,活菩薩。」護腰阿姨澄清,「那可以幫我把鄧麗君帶去給一位神醫嗎?」

「神醫?」

「嘿咩!那位神醫曾寫信給賈伯斯,要救他,大家才叫他賈伯斯神醫。我給你住址,你送過去給他醫。」

「抱歉,我很忙,麻煩你過來帶走狗。」說罷,電話結束通話了。

這次是被對方結束通話,護腰阿姨改向門外的人請求,放她出去,她不會說出什麼。檳榔哥繼續玩手機麻將,說他沒關大家,不要誤會,只是請大家來這邊住幾天。護腰阿姨又哭了,求他們,要是不能放她出去,至少把鄧麗君帶去看賈伯斯醫生,無論如何要救狗,狗是她的心肝。檳榔哥則說,獸醫會處理的,它現在住加護病房沒問題。但是,這反而讓護腰阿姨更傷心,她知道獸醫院的加護病房只是整排靠牆的鐵籠病房中最靠近櫃檯值班醫生的那些籠而已,效果不大,再轉院就沒效了。

護腰阿姨無計可施,只剩淡淡啜泣時,胯下哥隔著門縫安慰:「那個賈伯斯醫生很有名,我都聽過。但我不知道,他也會看狗呢!」

「拜託你帶它去。」

「不行。」

「你要是不想帶狗去,沒關係。」祖母這時候說話,「至少你應該去看看賈伯斯醫生,慢點就壞了。」

檳榔哥放下手機,看過來,抽菸哥也是。這逼得胯下哥趕快說:「亂講,我哪有病。」

「小心得菜花(淋病),這種病很難醫治,要用電燒,將菜花一朵一朵地慢慢燒死,有人還沒燒掉菜花,那支就燒焦了。」

「我哪有得菜花?」

「菜花潛伏期看不出來病,但是有很多症頭。我問你,你有感覺跤縫(胯下)癢得要死嗎,尤其是睡去的時候?」

「有啦!但那是胯下癢。」

「你夜晚會起來放尿好幾次吧!」

「是膀胱無力啦!」

「放尿不幹,一直滴?」

「老了。」

「你幾歲?那不是老了,是尿道有壞東西在發芽,慢慢塞住,最後就塞滿一朵朵菜花了。」

「臭彈。」

「那我問你,你去開查某(嫖妓),有用沙庫(保險套)嗎?」祖母見胯下哥愣在那兒,提高音量說,「小心,菜花不止自己得,也會傳染給你們幾個男人。」

「幹你孃!」檳榔哥爆炸得大吼,聲音震歪了大家。他站起來,憤怒的胡楂臉上滿是炸壞的火藥渣,吼向胯下哥:「叫你要小心,你當我在放屁,現在要把大家的膦屌拖下水,弄得爛糊糊才行嗎?以後你出門,自己拿菜刀整隻剁下來,交給我保管。」

「冤枉啦!你不要聽別人的屎話。」

「快去看賈伯斯醫生。得菜花不用電燒,連褲子都不用脫下來檢查,醫生一眼給你看穿。」護腰阿姨這時趕緊說,「順便帶鄧麗君去哦!」

到了軟禁的第三天,「死道友」的內鬥越來越激烈,主要來自護腰阿姨與回收阿姨之爭,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是中立。

護腰阿姨花不少時間在廁所抱怨與哭泣。廁所緊鄰客廳,是獨立空間,木門被刻意拆了,誰進去如廁或洗澡,未必看到,但是聽得到聲音。她要大家聽聽她的委屈、受難與不滿有多深,像是剝開受傷的血口,給大家瞧瞧,而控訴的物件是回收阿姨。

護腰阿姨要是有委屈,誰都同情,但是賴著廁所,礙著大家就不同了,也使她的抱怨與哭聲像是演戲。我生理期來,進去使用廁所。她說你就用吧!我不會礙著的。我說礙著我了,很不方便。護腰阿姨趴在馬桶上,頭也不抬地說:「我這麼苦,你還沒可憐我。」我說:「不會。」然後她哭得更大聲,召來大家看看她的委屈。

祖母拐著傷,由我扶著,走進令我們難忘的廁所。這棟房子位於切斷水源的重劃區,用水來自屋頂的兩噸儲水桶,用完就沒了。三天來我們等到馬桶的尿又黃又臭才衝,洗澡也是擦拭,用水聲過大會被監控的「馬西馬西」把外頭的水龍頭關掉。這麼慘的廁所,如今又被護腰阿姨霸著,她變成鬼了,怎樣都無法修正到人的狀態,而且衝著進門的祖母說:

「我要復仇。」

「我在上大號,你又不出去,還跟我談復仇,真的是不識字兼沒衛生。」祖母坐在馬桶上抱怨,把斷腿擺到奇特位置,免得使用肛門,惹痛了腿傷。

「不識字兼沒衛生不是我,是垃圾鬼。」

「你要怎樣復仇?」

「她是臭媌仔(妓女),我要講出來。」護腰阿姨口氣堅定。

祖母停下動作,看著護腰阿姨,說:「你這樣會把自己變成惡魔。」

「我要講,我讓大家討厭她。」

「你不能這樣。」

「我忍她忍很久了,要是鄧麗君走了,我一定講出來。」

「你要變成惡魔。」

「正好。」

「我會先塞住你的嘴巴!」

「你敢嗎?」護腰阿姨的淚變得冰冷,身上發出難聞的油耗味,嚅動著帶怨的鯰魚嘴巴,說,「你也不看看你,想要強出頭幫你孫女講話,結果拗斷自己的腳也沒路用。」

我站在浴室門外,聽著祖母被數落,不自在,又不得不聽下去。護腰阿姨說,祖母不是不能臨時做證,而是年紀大了不能隨興表演縮骨功,害孫女的官司不樂觀,這就叫老糊塗。我轉身進入廁所,看見祖母哭了,淚水流下臉龐,默默承受,不回擊,彷彿她正承認她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出聲反駁,阿婆盡力了,但講完這句就不知道該怎樣接下去。

「盡力了?」護腰阿姨對我說,「那你有盡力活著嗎?活得像鬼一樣,要大家拉你一把。」

「有。」我努力回答,突然覺得空虛。

護腰阿姨出現厭世臉,搖了搖頭,她說我已經變成鬼了還不自知,只要獨處,不是把指甲摳不停,摳傷了用透氣膠帶裹得像是電火球;不然就是大力打頭,用力扯頭髮,像是拔雜草。有時分明我就站在大家面前,但是眼睛睜得大大,靈魂不在場,令大家尷尬。她說,我被欺負沒錯,爬不起來絕對是我自己的錯;「死道友」受限祖母的規定不能跟我明講道理,只能在日常做些看起來很沒用的事,比如講笑話逗我,比如我上廁所太久她們要猛敲門,就怕我想不開,牽手過街的習慣是怕我突然衝去快車道給車撞,這都是我加入女人團之後由祖母制定的。

「講起來,你阿婆表演失敗,是你把她害慘的。」護腰阿姨說。

「這怎麼說?」

「你常常失眠,半夜起來在游泳池家像鬼一樣踅玲琅(繞圈子),你阿婆嚇到了,聽到你起床,目睭就瞪得大大蕊,怕你想不開自殺。」護腰阿姨繼續說,我在開庭前一晚,失眠的症頭又犯了,祖母整夜不敢睡,身心累到無比,第二天哪有功夫把自己折進箱子裡,「你的絕望,把你阿婆也拖累了。」她說。

祖母的淚乾了,說:「你很會講道理了,但是都認為別人有錯,自己沒錯。」

「講到底,每個人都一樣,都認為自家是對,別人是錯。」

「當然,每個人要講真心話是很困難的,因為真心話比較靠近惡魔,而不是靠近天使。」

「我很快就會講真心話了。」

「試試看,我會塞死你的嘴巴。」

現在的「死道友」再次分裂,祖母和護腰阿姨宣戰,因為後者要暴露回收阿姨的兼差妓女底細。可是我內心想的同時也種下的疙瘩是,原來我從來沒有活得很好這件事,不單是我的事,像傳染病,最常染病的是關心我的人。這疾病的解藥在哪兒?如果有的話,是我從廁所扶出來的祖母,愛是她的宗教,愛會傳染,她最想治癒她身邊的人。但是我老是好不起來。

我現在無法在自己的情緒裡打轉太久了,問題越抓越癢,我想幫助祖母防止護腰阿姨變成惡魔,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祖母建築防火牆了,防堵護腰阿姨的怒氣把「死道友」的情誼擊毀,把回收阿姨捲入罪惡之谷。要是可以的話,她會用斷腿上的石膏塞進護腰阿姨的嘴巴里。

不管「死道友」搬到哪兒,最容易引起地盤之爭的都是回收阿姨,常惹惱附近搞資源回收的人。這是她的樂趣,不論是搞回收,還是惹怒同行。比如,她比別人早起,凌晨三點去撿回收品,拿棍子在幾個社群的大型子母車裡翻,這讓同區撿回收品的人都把班表往前提。然後她暫停早起,給同行鬆懈後再度偷襲式早起。又如,她會用演戲的專長,穿得髒,臉上也很髒,博取商家同情,把那些固定給某同行人的紙板都給她。有時,她先偷拿別人在巷道堆放的回收品,再去檢舉對方違法堆放。

回收阿姨有個廢兒子,四十幾歲只懂得喝酒,老婆與孩子都跑了,只有媽媽不能跑。她活著賺錢都是為了養兒子,定時給兒子大鬧討錢。她有時賺不夠,會跑去臺中公園當流鶯,不時忍受惡徒白嫖、性虐待,然後把賺來的錢都給兒子拿去吃喝嫖賭了。後來不知道怎麼了,護腰阿姨知道了這件事,她不能忍受這樣的髒女人及其內褲,便向祖母揭發。祖母跟回收阿姨私下談時,後者很冷靜,要是流鶯的身份被張揚,她會跳樓,反正活下來需要很大的勇氣,不差再多點自殺的勇氣。這件事就被隱藏下來。

護腰阿姨看準了這點,抓住反攻的利器了,要是鄧麗君死掉,她會找回收阿姨陪葬。也就是這樣,到了中午,胯下哥帶回重症的鄧麗君與三寶飯便當,「死道友」的氣氛降到低點。

鄧麗君的意識不清了,舌頭吐在外邊,腫瘤破裂導致內出血,肚子又鼓又大,只能仰躺。尤其圓乎乎的肚子,太不真實了,好像它吸進去的空氣沒有出來過。這次它被送回來,應該熬不過一小時了。既然無法開刀,護腰阿姨也反對安樂死,她的觀念是老狗得熬過這段路,這是它的命,沒有熬過的話以後輪迴還是要當狗。護腰阿姨把衣服脫下來,給鄧麗君墊著,慢慢陪伴它到終點,並且在那一刻復仇。

「鄧麗君你有艱苦不要放內心,愛叫、愛哭,都可以。」護腰阿姨說,「媽媽都在這兒陪你。」

「我們大家都會陪你。」回收阿姨說。

護腰阿姨摸著老狗,冷冷怒視回來,她背後的白牆有著屋主為了抗爭而寫的「恨」字。字好大,約兩米,紅漆字,用太多漆而出現淌下來的淚痕,是客廳最令人不安的標語。我們這幾天都跟這個字磨合,並且交手。現在護腰阿姨的感受,完全被標語襯托出來。

「我們會陪你,鄧麗君。」回收阿姨再說一次。

「勿——假——了。」護腰阿姨突然憤怒大吼,轉而冷冷地說,「袂見笑,等一下你就知死,就知死了。」

這怒吼嚇到大家,彷彿客廳空間隨聲音的爆炸而膨脹了十倍,所有人的疏離感也擴大,安靜得刺人。我看著眼前的護腰阿姨,能理解她的愛狗之心,但解不開她的仇恨之心,她愛的極限不是寬容,是恨。這時無論講什麼,她都聽不下去了,心魔阻止她去理解,並將愛有多大轉成恨有多深。

安靜時刻,護腰阿姨趴在鄧麗君身邊,用手輕梳它的頸部,如此溫柔,等待死神來,帶走昏迷的狗……

「汪!」

「汪!汪!」

「汪!汪汪!汪汪!」

祖母學狗叫了三回,真是令人摸不著頭緒,惹得護腰阿姨抬頭瞪她。祖母依靠在牆角,一隻腳盤著,一隻斷腿打直,她深吸口氣,再次發出狗吠聲,似乎在跟鄧麗君溝通。

「噓!勿吵了,它要困了。」護腰阿姨說。

祖母說,鄧麗君要走了,大家閉上眼,跟她一起祈禱,信菩薩的求菩薩、信上帝的求上帝、信媽祖的求媽祖,什麼都不信的把雙手合在胸前。祖母一手往上呈,暗示酒窩阿姨過來握住那隻手,一起祈禱。

「我親愛的姊妹們,我求你們,祈禱你們的神來到這裡。來,你們現在呼喚你們的神。」祖母說到這裡,給大家各自祈禱一段,才說,「我所尊敬的眾神,我所愛的上帝、菩薩、媽祖,我求你們幫助我。我願把我一星期的陽壽轉給鄧麗君,換它一分鐘的元神。我祈求眾神,給鄧麗君生命的力量,讓它醒過來看看我。」

末了幾句,大家睜開眼看著祖母說完,如此不捨。祖母如此慈悲,願意把生命之力給一隻動物。尤其是酒窩阿姨,緊緊捉住祖母的手,她陷入一種莫名的小激動情緒中。

「鄧麗君,我祈禱你醒過來,醒來看我。」祖母說完,學狗發出叫聲,「汪!汪!」

這只是模仿護腰阿姨平日跟鄧麗君的遊戲,今日也在溫柔中,飽含堅定。她就這樣叫著,彷彿真的懂了狗語言,真誠呼喚。

「汪!」她叫。

「汪!汪汪!汪汪!」她又叫著。

鄧麗君醒來了,轉頭看著祖母。或許它想起往日與護腰阿姨玩的遊戲,或許把祖母當成了護腰阿姨。它抬頭,看著祖母。祖母再次對眾神祈禱,她願意再拿出一星期的陽壽換成給鄧麗君生命力量,願它走到她的身邊。

「鄧麗君,走過來吧!」祖母說完,叫著,「汪汪!汪汪!」

鄧麗君顫巍巍地翻身,爬起來,晃著無力下垂的尾巴,走過三米,來到祖母身邊。

「你要是走,你媽媽就變成惡魔了。」祖母梳著老狗的頸部毛,說,「阿姨這麼疼惜你,很想掐死你,這樣你媽媽就不會變惡魔。你媽媽只會討厭我,但不會變惡魔……鄧麗君,死是有責任的,不是什麼話不說就走了,就像我有個兒子安安靜靜地走了,要是他走之前多跟我講幾句話,那幾年我就不會這麼難熬了。死的責任是走之前要說再見,把內心的話說出來……現在,你回過頭去,看著你媽媽。」

祖母扶著鄧麗君的身體,幫助它轉身,才說:「看著媽媽,跟她說‘這一輩子最謝謝媽媽的照顧,我很感恩’。你要是不懂得怎麼說,阿姨教你。你只要叫一聲就代表心意,像這樣叫,汪!」

「汪!」鄧麗君叫了。

「跟媽媽說,我這輩子跟你很快樂,希望你永遠是我的媽媽,不是惡魔。你叫兩聲就好。汪!汪!」

「汪汪!」

「跟媽媽說,我們這輩子這麼有緣,下輩子還要做母女。」

「汪!」

「跟媽媽說,謝謝你。」

「汪……汪……汪!」

「我愛你。」

「汪……汪……汪……」鄧麗君叫聲緩慢,彷彿說人語了。

來到最後的時刻了,祖母看著護腰阿姨,說:「你女兒真心說了這麼多,你也跟它說幾句話吧!」

護腰阿姨泣不成聲了,滿臉是淚,感念鄧麗君的道別之情。她與老狗在這輩子的快樂與委屈,現在成了最純粹的愛。她拉開束腰的魔術貼以便再次黏合時更穩固,蹲下來,手腳觸地,用只有她能瞭解的語言跟最愛的老狗道別:「汪!汪!汪!」

「汪!汪!」鄧麗君走過去。

「汪汪汪汪汪!汪汪!」護腰阿姨也爬過去。

「汪!」

「汪!汪汪!」

「汪!」

老狗舔著人的淚,人淚永遠是世界上最熱的東西。

那都是外人不懂的人與狗對談,卻聽到了心坎兒。

最後,護腰阿姨抱著鄧麗君,直到孱弱的狗在她懷中安息了,她才把所有的淚水滴在狗身上,說:「鄧麗君,媽媽要謝謝你這輩子來當我的女兒,沒有你的話,媽媽會變成惡魔,下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死道友」都哭了,包括我。

「馬西馬西」的老闆是下午來的,開著一臺bmw大七系列,從四百米外的圍籬缺口開進來,在泥路上開得很慢,怕彈起的石頭刮傷烤漆,而且在某個水坑前浪費了很多時間在猶豫,然而輪胎下水後,卻什麼事都沒發生。老闆來到客廳,他穿亞曼尼黑牌的襯衫與西裝褲,約三十歲就掌權。我幫他取「豬毛夾」的綽號,來自他掛了一條金色的豬毛夾項鍊。

「辛苦你們了。」豬毛夾老闆抽動嘴角,說,「你們通過新進員工的職前訓練了,恭喜。我們公司福利很好。」

「可是,你們沒有通過我們的考核。」祖母說。

「我們有這麼糟嗎?」

「我們被關在這兒,這哪兒是訓練?」

「真的嗎?」豬毛夾老闆轉頭看著檳榔哥,看著他道歉與愧疚之後,才生氣地說,「職訓幹嗎把員工關這麼緊?有空讓她們出去走走。還有你們也是,有空把那個水坑弄乾,路上的小石頭也掃乾淨。」

「你應該也是來看超能力的吧!」祖母說。

豬毛夾老闆看著祖母,揚手暗示,便坐在一張由胯下哥遞來的椅子上。他捏著胸口的那支豬毛夾,發出窸窣聲,用它去拔著自己的鬍子。他很享受拔鬍子的樂趣,不然怎麼會把癖好當眾呈現,就像胯下哥會當眾把手伸進褲襠抓到爽。他拔了幾根鬍子,嘴角抽動,說:

「你們,誰是——死——神?」

這句話令大家肅靜,接不上話。檳榔哥和抽菸哥冷冷地看著大家,倒是胯下哥又把自己的胯下猛抓得唰唰響。

「老闆問的問題,沒有很難呀!答案就在你們身上。」檳榔哥上前,把薄外套的下襬撩起來,露出腰部擺放的手槍。這動作太明顯,「死道友」們看到了那把槍的威脅與挑釁。

「你們,誰是死神?」豬毛夾老闆目光轉一圈,定在我身上,「是你吧?這麼年輕就跟老女人混,分明就是來帶衰的死神。」

「老闆眼光很準的。」抽菸哥說。

「請坐。」豬毛夾老闆起立,伸手暗示我坐上那張椅子,他說,「來,有請死神上坐。」

「我……不是死……神。」我很緊張。

「我說,請坐下。」

檳榔哥受不了我的唯唯諾諾,大吼:「坐呀!」這吼聲讓大家一震,身上能抖下塵埃了。

「那才是我坐的。」祖母從地板掙扎起來,拐著腳傷,坐上位子,「我們女人團也是正派經營,我是老闆,這位子我來坐。」

「老闆有兩種,一種是廢物,一種是真材實料,你是哪種?」豬毛夾老闆又玩起項鍊。

「你說呢?」

「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腿上。」豬毛夾老闆下令。

「給我照做。」檳榔哥喊。

祖母照做,閉上眼,雙手攤在膝蓋上。豬毛夾老闆跪下去,鼻子慢慢地靠近祖母的手,深吸了幾口氣。祖母能感受到那深沉的呼吸,似乎在掃描她的手。「這傢伙在幹嗎?」祖母又疑惑,又緊張,她知道接下來的每步棋都得反應快,且不要挑起對方的氣焰。

猛吸氣的豬毛夾老闆,陷溺在攪繞的情緒與回憶裡,他抬起頭,微張的眼皮下露出白眼,看起來就是吸毒的表情,他說:「這就對了。」豬毛夾老闆說這逃不過他的鼻子,他聞到祖母的手中殘留著老男人的死亡味道,這是死神的手,不久前才處理過某件死亡。

「你這麼厲害。」祖母說。

「我從小就能聞到死亡的味道,但長大之後,能力變弱了。」豬毛夾老闆用夾子拔起鬍子,說,「這種能力長大後變弱了,就像有人小時候能看到阿飄,但是長大之後連看到別人心中有鬼的能力都沒有了。」

幾天前在醫院時,祖母曾幫助隔壁床的老人臨死淨身。難道豬毛夾老闆真有特殊能力,聞到祖母手中的殘味,還是湊巧而已?不過,這強化了他對祖母有特殊能力的印象。

「這就是你經營‘往生互助會’的原因?」祖母問。

「當然不是,我嗅到死味的能力很弱,玩不起來,但是我有一項超能力比大家更強,就是聞到銅臭味。老人身上有種很濃的銅臭味,尤其越快要死的越濃,只是我敢聞、敢撈,還敢玩,敢跳下錢坑賺。」

「可見得,我們搶到你的地盤了。」

「做生意嘛,有賺有賠,賠給你們是功德一件,這樣我才能發現這世界上原來還有人可以這樣跟快死掉的老人玩。我們可以合作呀!」

「合作?」

「我要借用你的手,整合全臺灣其他的‘往生互助會’。」

「你要一統江山,要是我不配合呢?」

「你很強,我發現你沒有弱點,聰明又反應快,難怪可以當老闆。」豬毛夾老闆抽動嘴角,說,「但是活著的人會有弱點,你的弱點是身後的那些老人,還有跟你一樣藍色頭髮的年輕女人,她是你孫女。」

「……」

「愛很危險,多少人為它茶不思、飯不想,也有人因此犧牲了。愛是你的弱點,足夠讓你犧牲,不是嗎?」

「愛很危險,不愛更危險,你要選哪個?」祖母點頭說,「說說看你給我的福利呢?」

「我給你不愛錢的能力,哈哈,我很幽默吧!」豬毛夾老闆自顧自大笑,起鬨要大家跟他笑,才說,「我給你生活一輩子的錢,錢多到怕,不會再愛錢。你不用工作了,你孫女明天過退休生活,我給你們的錢多到可以讓你們忘掉這次員工訓練的痛苦,活在快樂的明天。」

「好,我答應。」

「口說無憑,我給你個測試,你要通過接下來這關才行。」豬毛夾老闆揮手下指令。

過了不久,有人從大門口推進來一個輪椅老人,用他來測試。

老人年約八旬,插了鼻胃管,掛了尿袋,眼神悽迷,顯示身體的部分器官已怠速運轉。這個老人雖然坐輪椅,但是穿著整齊體面,穿黑襯衫、寬鬆西裝褲,唯獨鬍子蓄了一個禮拜沒刮。最殘忍的是老男人的手腳被束帶綁在輪椅上,可能是防止他拔掉鼻胃管之類。豬毛夾老闆喜歡拔毛,連老人也不放過。他把項鍊解下來,用來拔老人的白鬍子,甚至鼻孔露出的白鼻毛。他拔的過程,發出殘忍而誇張的鄙夷笑聲。老人沒有反應,一個活死人。

這位被推出來的老男人,正考驗祖母,她不得不好奇地問:「說說看,你要我怎樣做呢?」

「讓——他——死——掉。」豬毛夾老闆講話下重音節,而且要求,「讓他無——傷——無——痕,看起來是自然掛掉的。」

「他看起來快不行了。」

「他這樣拖了有五年了,臺灣醫療太好了,造成廢物淘汰率低。他簡直就是afk歹戲拖棚,偏偏像是丟到柏油路也死不了的垃圾魚。」

「afk是什麼?」

「你們這些石器時代的人,用的都是老人手機,螢幕只能裝數字號碼,鈴聲大到把別人吵死了就是自己聽不到。這樣子的人怎麼會懂網路世界的好東西?講有屁用。」

「他也沒手機,有手機也不曉得打給誰吧!」祖母看著輪椅上的老人,「這個石器時代的人是你爸爸嗎?」

「你不要亂扯。」

「我當然是亂說。我常常亂說的是,一個人致富最簡單的方式,一個人生存最安全的戰術,是跟父母要錢,又賴皮不還錢,然後詛咒他們去死。但是,你們公司很正派,不會做這種事。」

「你很麻煩,我快沒有耐性跟你合作了。」

「我可以掐死這老男人,這樣比較快,死神之手這樣最好用。」

「你這白目是來儑死你祖公的嗎?幹!」豬毛夾老闆大吼,從檳榔哥腰部抽出那把手槍,開一槍,砰,巨響迴盪在客廳,把「死道友」們捲入恐懼中。我感到自己在劇烈發抖,閉眼活在黑暗裡,等我張開眼,看見豬毛夾老闆朝天花板射擊的地方有個小洞。地上散落水泥屑,與一顆扁掉的銅彈頭。

祖母是非常冷靜的,她看著眼前的一幕。

豬毛夾老闆用手槍指著祖母,後者不為所動。祖母是一腳踏進棺材的癌末病患,她冷冷地看著槍管,然後看著豬毛夾老闆。這氣得豬毛夾老闆把槍轉移,敲著老男人的頭說:「要是輪到你用手掐死,用槍還比較快。」

「我懂。」

「我不要讓這個人這麼痛苦了,他活著也不是,要死也不能,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要過多久。他很痛苦的。」

「我懂。」

「不要裝了,你看著辦吧!」

「我們的t3車上,有個藥丸包,你先叫人拿過來。」祖母一說,豬毛夾老闆便請人去拿。趁此,祖母解釋,「這種藥是我們秘製的中藥,無毒的,我會請這老男人吃些,再用我的手按幾下,要是他活夠了,就‘藥到命除’了;要是他還有救,說不定‘藥到病除’。」

「這樣就對了,早點動手才是。」

中藥丸被抽菸哥拿來了。祖母開啟藥包,露出十餘粒黑藥丸,看似平凡,經過她詮釋,彷彿是武林秘籍中用來打通任督二脈的神藥,讓幾個男人湊過頭來瞧,沉浸在某種看不懂的神秘感中。「死道友」知道這中藥來歷,那是從賈伯斯密醫處求來給鄧麗君的,太苦了,由護腰阿姨燉製成藥丸。豬毛夾老闆懷疑藥丸有毒,不想留下殺人的證據。祖母避開苦味而把藥丸幹吞,證明藥沒問題,人也沒出問題,只對病人才有問題。

「拔掉他的鼻胃管。」祖母下令。

幾個男人都不願動手。酒窩阿姨與假髮阿姨上前,撕掉老男人鼻樑上的鼻胃管固定貼布,把管子慢慢抽出來。祖母討了個碗,裝水,放入四顆藥,用拇指扣在碗裡推勻,直到化成一攤又黑又濃的湯水。

「我們這些女人都是見過地獄的人,」祖母對老男人說,「你喝了湯,可以下地獄,或者選擇再回來。」

老男人不動,眼皮也不眨。

「抱歉,我們要送你下地獄了,如果你不想要,說一聲。」祖母說。

老男人還是不動。

「動手。」祖母下令。

酒窩阿姨與假髮阿姨動手,一個掰開老男人的嘴,一個倒入湯。老男人拒絕吞嚥,湯水流了出來。

「灌藥。」祖母下令,我與回收阿姨上前幫忙。

我們抓住老男人,捏住他的鼻子,趁他從嘴巴呼吸時,抬起他的下巴,灌了半碗湯藥。

接下來的兩分鐘,對老男人與大家來說,都是難熬的。只見老男人的手腳抖動,眼睛睜大,牙關緊咬,兩頰的青筋浮出來。「死道友」知道這老男人掉到地獄了,那是肉體艱難與心魔狂舞的最大值。

「你快停止呼吸吧!gameover。」豬毛夾老闆捏拳鼓勵。

老男人持續抖動身體,淚水不斷流,被束帶綁住的手搖晃,不知道要死,還是想活下去。接著他額頭冒出小汗珠,閉著的眼睛不斷流淚,尿袋也注入了新鮮的尿液,發出塑膠袋子鼓起來的聲響。

「他還活著呀!你到底是不是死神?」豬毛夾老闆說。

「再給我一些時間。」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我等了五年,快讓他theend。」豬毛夾老闆皺著眉頭,等待時間過去,然後在原地徘徊,非常焦躁不安,過了五分鐘,他終於按捺不住地大吼,「這世界怎麼了?一個老廢柴都死不掉。」

「再等一下。」

「我等不下去了,我沒這麼多時間了。」豬毛夾老闆氣呼呼地走上前去,拿槍抵著祖母的額心,渾身激動地說,「你到底怕不怕死?」

「誰都怕死。」祖母看著對方,說,「但是得了癌症,就知道人生的優先順序該怎樣排了。」

於是豬毛夾老闆轉頭朝我來,一腳踹倒我,槍管朝著我的腳,說給祖母聽:「你這藍頭髮的死老太婆,再拿不出辦法,你孫女的大腿就吃子彈。」

他要是用槍管抵住別人的額頭,還沒有殺死人的膽,但是往人的大腿射,絕對有傷人的惡膽。這說明我多麼害怕,倒在地上,像是上岸的魚,爬動的力量都沒有,看著槍管朝著我的右大腿膝蓋,我害怕他開了第一槍,就失心瘋地朝大家補上幾槍。豬毛夾老闆持續咆哮,連檳榔哥、抽菸哥都好言相勸地求他冷靜下來,別太沖動。

忽然間,一隻乾枯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槍管。

現場安靜下來,看著那隻手的主人——老男人咳了幾聲,喉嚨動了幾下,他的臉龐混著淚水與抽動,似乎在找尋生命的出口。最後,他嘴角動著,努力要擠出話來,說:「太……」

檳榔哥很驚訝地問:「大仔,你活過來了,要講啥咪?」

「太……丟……臉了,帶……我走。」老男人說。

這個沉默十年的老男人,竟講話了。多虧豬毛夾老闆突如其來的槍聲,祖母發現,坐在她眼前的輪椅老男人,被嚇得喉嚨上下跳動,唯有保有吞嚥動作的人才會這樣動喉嚨,顯示這男人是拒食而被迫灌食,不是重症拖延。

「跤。」老男人對祖母說,意思是精明的女人。

「還待著,你們把他帶走呀!」豬毛夾老闆既生氣又無奈,帶著坐輪椅的老男人離開。離開前,他回頭對著客廳勝利的女人,比了下流手勢。

抽菸哥又浪費嘴上的那根菸了,都已化為灰燼,不得不點新的抽,他關上門之前,聽見祖母給他的警告:「有空去看賈伯斯醫生,不然菜花會越來越嚴重。」這提示如巨雷響著,使他嘴上的那根菸抽得又快又煩。

那三個男人去看賈伯斯醫生了,心裡好急,車子駛過爛路,濺開小石頭,濺幹了水坑,一路濺起高高的灰塵,他們就醫的心情就像他們的車速。我看見九月的陽光落在寬闊的重劃區,光禿禿無生氣。這是第四天了,「死道友」決定在男人們被支開的時刻逃脫。

現在門外只剩一個男人看守,姑且叫他「死魚眼」,年約二十歲,僅知他是上網成癮者,滑手機時,眼饞過動;看人時,眼殘中風無神。這種人不叫「死魚眼」要叫什麼?要請他開門,得在門內有了比網路更值得點讚的畫面才行。「死道友」們為此準備中。

祖母躺在地上,頭抵著牆,試著施展「縮頭功」,把頭顱縮排牆內。她二十餘歲能展現這功夫,就像奧運跳水選手在轉體三週後的筆直入水。現在從她的年歲、骨頭韌度、肌肉爆發力等來看,最好是躺在安樂椅上回憶就好。可是,她堅持要弄出來,這是大家逃出去的機會。

到了上午十點鐘,我們第十次幫助祖母施展「縮頭功」,抓著她的身體,往牆面施力推去。這種功夫不是真的把頭縮排牆裡,而是像烏龜縮頭,所以胸腔得承受極大的壓力。每次稍有進展,當她的頭縮排去幾釐米時,會激烈咳嗽,那個有腫瘤的胸腔似乎再也裝不下一顆頭了。

「我們換別的方法好了。」酒窩阿姨暗示放棄。

「我找到感覺了,再一次吧!這次無論如何,你們別管什麼了,把我往牆壁用力推去,這樣讓我的頭被頂著後縮排胸部。」祖母給了我一個手勢,說,「你也去準備血了。」

祖母深吸了口氣,凝視酒窩阿姨之後閉上眼。酒窩阿姨輕輕撫摩祖母額頭,給了她最溫柔的情感。大家再次使力,把她往牆壁推,一切照著祖母的預估,她的頭慢慢隱匿了,五官扭曲縮小,摺疊進胸腔了。

我得取血了,快步走進廁所,看見護腰阿姨正在拆蓮蓬頭的不鏽鋼軟管,那是她待會兒打人的武器,而鄧麗君的遺體在她腳邊。我懸坐在馬桶上,將洗淨的手伸進陰道,拿出裝有八分滿月經血的月亮杯。經血是溫的,鮮紅色,沒有異味,要是冷了會發出經臭味。護腰阿姨以為我要尿尿,卻拿出裝了經血的醫用矽膠杯,很驚訝,令她看了一眼死去的鄧麗君是否也有奇蹟。我理解到,她慶幸從反覆洗滌的月經布到了用過即丟的衛生棉的輝煌時代,但還沒用過衛生棉條就停經了,很難理解月亮杯的價值。女人的生理時代被月亮杯切割了,之後是進入黃金年代,有些女人第一次使用它時,把杯裡的經血喝下,說這是「耶穌血」。我還不敢喝。但對月經量多時得衛生棉條與衛生棉並用的我來說,對月亮杯一試成主顧。

我端著月亮杯,來到客廳,將經血淋在祖母的頸部——照計劃中那樣,她的頭斷了,血流得哪兒都是。

「死道友」演戲了,有的敲門,有的大吼有人死了,有的發出淒厲叫聲,直到客廳大門被開啟後,她們倏忽安靜下來,好讓外頭的人看到裡頭的恐怖狀態——有人死在地上。

「死魚眼」從門縫大喊:「後退啦!」然後看到女人們一邊後退,一邊指著那具屍體。他嚇著了,眼睛活化了,看著一個靠著牆的無頭女屍。這世界上要是有驚人一幕,網路成癮者會拿出手機,拍幾張照片看看,「死魚眼」也是這樣。他拍完照片,放大細節看清楚,這確實是女屍。其中有張照片是他伸長手照的,把死角補足,照片中的死人斷頭了,不是修圖的成果。

「後退。」死魚眼大喊,把兩道鐵鏈扣解開,他走進來,「誰殺了她?她的頭呢?」

我們不說話,手都指著窗外。

「死魚眼」靠近落地窗,往下看,一樓的雜草裡有顆人頭。他很確定這是殺人案了,比網路更刺激百倍,他的手抖得像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直到他手機撥通的即時通傳來檳榔哥大罵「你渾蛋不講話呀」,才恢復精神。

「有個女人死了,頭不見了。」死魚眼把鏡頭對準屍體,直播中。

「不要晃了。」檳榔哥從視訊那端大吼,「我來看。」

「好緊張呢!」

「媽的,你在打手槍嗎?鏡頭亂晃,給我放慢,我看看有沒有少人。」檳榔哥忽然大吼,「停!」

「停了。」

「我不是叫你停,我是叫這邊的車子停下來,你繼續影片。」檳榔哥那端叫車子停下來,三個男人專心影片,「對準那個屍體,死的是誰?」

「斷腿的女人。」

「鏡頭再靠近點兒。」檳榔哥停止嚼檳榔,瞪大眼看,忽然喊,「快走,把大門上鎖,那個女的沒死,她有超能力。」

「她頭斷掉了,哪會沒死?」死魚眼大喊。

來不及了,死魚眼太靠近詐死的祖母。祖母突然手腳亂晃,把後退的死魚眼絆倒。浴室門邊站著的護腰阿姨立馬衝過去,甩著不鏽鋼鞭,狠狠朝他打去。幾個女人撲上去,她們沒有別的,就靠一身老肥肉去壓。

我衝向大門,跑下樓梯,一路激烈喘著,任務是發動t3引擎。鑰匙被拿走了,不在車上,我拿了一顆大石頭,往車子前保險桿旁的鐵蓋子敲下去,敲了幾次終於開啟了。護腰阿姨在裡頭放了備份鑰匙,用布包裹著。可是我把鐵蓋敲歪了,伸手拿時被銳利的鐵片割傷,手流血,而且胯下的經血也是流不停。

我去找竹子之類的鉤出鑰匙,四周空蕩蕩,唯獨在草叢中看到那顆頭。那顆頭是假髮阿姨的假髮,裡頭包了幾個女人的胸罩,從二樓窗縫扔下來,幾乎以假亂真。眼界狹小的「死魚眼」要是多看看被囚困的我們,會發現破綻——這顆黑髮假頭,不是祖母的藍紫短髮——還好他的眼睛像粘鼠板盯死在手機上。我找到自己的胸罩,對它很瞭解,因久洗而鋼圈外露。我把鋼圈拔出來,用來鉤出保險桿裡頭藏的鑰匙。

可是,「死道友」們怎麼還沒有下樓?照理該下來了。

我趕快跑上樓去瞧,而且準時看到高潮戲。「死魚眼」被護腰阿姨的贅肉與鐵鞭逼到角落,跪在地上,哭喊饒了他。糗狀被他膝蓋前的即時通轉播了,螢幕裡的三個男人大罵,由於畫面處於高速駕車的顛蕩,感覺每秒都能搖出新創的髒話。

祖母躺在地上,像是從十字架上剛卸下來,身上都是我的經血。她施展縮頭功時,憋氣憋過頭了,失去生命跡象,沒有呼吸,脈搏微弱,「死道友」幫她做心肺復甦術才恢復呼吸。大家圍著她,等待她這位領頭羊醒來發號施令離開這鬼地方。祖母早就把她的休克算進計劃中,要是這樣,我就成了唯一逃出去求救的人。可是我留下來了,這樣做是相信她能醒來。

等待是愛情的最美姿態,也是最煎熬的,親吻是解藥。酒窩阿姨吻了祖母,後者就醒了過來。祖母睜開眼睛,果真拿到這臨門一腳的吻就醒了,說:「查某囡仔,我夢到你偷親了我。」

「我是真的親了你,我以為你要走了。」酒窩阿姨說。

「死是有責任的,還沒跟你道別之前,我不會這樣就走。」祖母又轉頭對「死道友」們說,「你們也是,我沒說再見怎麼走。」

「我祈求主,那個時刻不要來。」

「我們是主耶穌所喜愛的老人家,主會允諾的。我也祈求主了,請他賜給我說廢話的能力,說再見時就能拖很久。」祖母從地上坐起來,「怎麼辦?我現在好像在說廢話了。」

「來呼一下口號,讓自己有點兒精神。」酒窩阿姨說。

祖母被扶起來,有氣無力地說:「死道友。」

「不死貧道。」我們圍成一圈,小聲呼應。

大家微笑,彼此凝視,那是非常短暫的沉默,短到像是共同看到一枚火流星劃過天際,從此在我們記憶中捎下書籤。我們扶著祖母,帶鄧麗君的遺體下樓,將「死魚眼」反鎖在客廳,還有三個在手機螢幕上咆哮的男人。下樓時,我發現自己哭了,眼淚順著階梯越來越多,那是喜悅的淚水,我緊緊攙扶著祖母,兩人沒有說話,但又靈犀一切了。無論是她在法庭的搏命演出,還是在這裡的真情流露,都讓我覺得自己往後不再孤單了。我跟祖母說謝謝。我知道心有靈犀,有些話還是要說出來。祖母回報我微笑。

t3幾天不發動都懶了,轉鑰匙時,引擎只有嗒嗒嗒的聲響,我祈求被撞死的「阿嬤鬼」回來。所有的女人很有默契地大喊著「伊」回來吧!引擎就回魂似的運轉了。大家就座了,連「阿嬤鬼」也到齊,出發了。

如預期的那樣,那三個去找賈伯斯密醫的男人回來了,怒氣像車子後頭揚起的灰塵,很快就要追上慢吞吞的t3。「死道友」們開窗把三個骨灰罈往外丟,兩個碎了,刺破他們的輪胎,一個卡死在車底盤。骨罐上破碎的遺照,在陽光下發出勝利的微笑。謝謝死去的爸爸和祖父,你們發揮力量了。

我們慢慢駛離這個不毛之地的重劃區……

髮夾彎:因道路路線彎曲如同髮夾而得名,一連串髮夾彎形容像羊腸子彎道,亦稱羊腸彎,是有曲折難走的意思。

準備庭:正式名稱是「準備程式庭」,由受命法官所召開的法庭,整理案件事實爭點、證據爭點、法律爭點等。準備庭完成後,才進行言辭辯論庭,原告、被告雙方在法庭上展開攻防戰。本文呈現的是言辭辯論庭。

兩造:指訴訟雙方。

卵葩:指男性生殖器。

裝痟維:閩南語,意思類似於普通話中的「什麼鬼話」。

假仙:閩南語,指裝模作樣。

榮總:臺北榮民總醫院是一家位於臺灣台北市的公立醫院。

醫藥:臺灣醫藥大學附屬醫院。

膦屌:閩南語,指男性生殖器。

袂見笑:閩南語,指「不知羞恥」。

知死:閩南語,指「死定了」。

afk:網路遊戲「英雄聯盟」(lol)術語,意思是人不在電腦前玩遊戲,暫離。afk的英文是「awayfromkeyboard」。

歹戲拖棚:源於臺灣很多電視劇邊拍邊播,若收視率夠好,就把劇情越拉越長,導致觀眾出現倦怠感。此處指不願放手,死纏濫打,拖延時間。

白目是來儑:閩南語,指蠢,是強烈罵人的語氣。

死道友,不死貧道:意思是朋友先去死,我不死;別人倒霉沒關係,我沒事就好。這是譏笑他人輕視朋友的風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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