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嘛,那我就試著畫畫。」
說著,我不得不轉向畫架。當然,並不是真的下了要畫的決心,只是理解了富美子的用意,不去忤逆隱居先生而已。
不一會兒,富美子模仿隱居先生出示的草雙子繪本中的女人,左手撐在竹製長凳上,用右手扳成「く」字形彎曲的右腳腳趾尖,做出與原畫作完全相同的姿勢。說來十分簡單,可當時我卻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富美子坐在竹長凳上一擺出這個姿勢,立刻化作了歌川國貞畫作中的那個女人,我這樣說或許更貼近真相吧。我先前說以這樣的姿態表現女子的嬌媚,必須是具備與生俱來的柔韌而嬌豔肢體的女性,沒想到這樣的表述用來形容富美子的纖細的手腳是最合適的。如果不是富美子那樣俊俏的體態,怎麼可能輕而易舉地模仿出畫中女子的姿態?聽說她當藝伎的時候,就特別擅長跳舞,果不其然。如若不然,一般的模特女性是無法模仿這麼高難度的姿勢,擺出如此柔美、優雅而又輕鬆自然的體態的。一時間,我以一種沉醉其間的心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比較畫作中的女子與富美子,看看哪邊是畫作哪邊是真人。是的,真是越看越分不清畫與人了。富美子的軀體——畫中女人的軀體,富美子的左手——畫中女子的左手,富美子的左腳大拇指尖——畫中女子的大拇指尖,這樣一一檢視下去,哪一邊都充滿了相同的力量,同樣富有緊張感。這麼說似乎有點兒囉唆,在此我再說一遍,富美子的體態有多麼嬌豔。一般的模特也未必一定無法模仿畫作中女子的姿勢,但是比模仿更難的是,一道道細緻的肌肉曲線所表現的力量與健美,如果不是富美子恐怕無法複製。我想說的不是富美子在模仿畫作中的女人,而是畫中女人在模仿富美子,甚至可以說,歌川國貞就是以富美子為模特畫出這幅畫來的。
即便如此,在為數眾多的草雙子插畫讀本中,隱居先生為何特別選中這幅畫要求富美子模仿呢?隱居先生為什麼如此喜愛這個姿勢呢?由於他的熱切希望程度強烈,導致我想到了這一點。當然,擺出這樣的姿態,一定能使富美子比一般姿勢更能發揮體態的嬌豔,不過,僅僅是這個理由,恐怕不至於使隱居先生的眼神變得那麼瘋狂,著迷到頭暈目眩的程度。對於他的「眼神」始終抱有疑問的我,很快就想到這種姿勢中一定潛藏著吸引老人的東西,而那東西若是普通姿勢所無法表現的肉體美的一部分,那就一定是從和服衣襬中露出的活動的雙腳——從小腿到腳趾尖部分的曲線。我是一個從孩提時代看到年輕女性美好腳形就會產生異樣快感的人,其實,我早就對富美子光腳的曲線美著了迷。她那挺直、猶如精心削刻過的白乳木似的小腿,越往下就越細,來到腳踝處一下子收緊,爾後再緩緩地傾斜成柔軟的腳背,在腳背的盡頭,五根腳趾從小指依次向前延伸,到大拇指腳尖處並列,讓我感到簡直比她的相貌更美。富美子的「容貌」在世間並非獨一無二,但是她那完美、漂亮的「腳」倒是從未見過的。腳背扁平,腳趾之間分開,看得見指間的空隙,那種腳就和醜陋的容貌一樣驚人,看了不快。可是,富美子的腳背上的肌肉隆起,五根腳趾像英文字母「m」一樣併攏,像整齊排列的牙齒,又像是用糯米粉做成的腳形,腳趾部分是用剪刀修剪出來的腳趾一樣,顯得整齊、美觀。倘若說她的每一根腳趾都是以糯米粉做成的工藝品,那麼腳趾尖端的指甲又該怎麼比喻呢?我想說它像是排列的圍棋子,卻比圍棋子更豔麗、更小巧。恰似技藝高超的工匠將珍珠貝殼切割成又小又薄的殼片,經過仔細的打磨,然後用鑷子之類的工具將它們一片一片地鑲在糯米粉做成的腳趾上,這才成就瞭如此漂亮的腳趾。每當我看到這麼漂亮的東西,總會感到造化之神創造每個人時的不公,一般的野獸和人類的指甲是「長出來的」,而富美子的不是,只能說是「鑲嵌出來」的。是啊,富美子的腳趾天生就是一顆顆的寶石,要是取下她的腳指甲,連線在唸珠上,一定可以做成最高階的女王首飾。
富美子的兩隻腳隨意地踏在地面上,抑或說是懶洋洋地拋在榻榻米上,顯示出一種建築物式的美觀。然而在她的身子左側,受到向左傾斜的上半身的影響,腳有力地向下伸出,只是稍稍碰到地面的大拇指承擔了整隻腳的重量,腳趾尖牢牢頂住了地面。因而,從腳背到五根腳趾的皮膚都繃得緊緊的,同時,又顯露出莫名的害怕、恐懼、縮成一團的神情。(對腳用神情一詞有點兒滑稽,不過,我相信腳和臉一樣都是有表情的。一個多情的女人和冷酷的女人,只要看她腳的表情就能明白。)這就如同一隻受到威脅馬上想飛走的小鳥,會剎那間緊縮翅膀,腹部憋足一股氣的感覺一樣。她的腳背呈弓狀豎起,連裡側的柔軟的肌肉也疊加起來,可一覽無餘。從裡面看,鎖在一起的五根腳趾,排列成貝柱狀。另一隻腳因為用右手拉住距離地面兩三尺,所以顯示出完全不同的表情。如果我說它「在笑呢」,一般人可能無法接受,即使是老師,您也會扭轉頭去露出奇妙表情的吧。可是,我除了用「在笑呢」之外,找不出更加確切的語言來形容她右腳的表情。那麼,她的右腳呈現一種怎樣的狀態呢?由於小拇指和無名指被捏住吊在半空中,其他三根腳趾各自分開,呈現出腳底心被人撓癢癢時的奇妙扭曲的嬌態。是的,腳底被撓癢癢時,腳背和腳趾常常會出現這樣的表情,由於是搔癢,所以說腳是在笑,應該沒有問題吧。我剛才說是嬌態,腳趾和腳背彼此朝相反的方向彎弓,其連線處的關節呈凹下深陷的模樣——整隻腳猶如一隻裝飾用的彎曲的大蝦,這在觀賞者的眼中卻是一種嬌態。要是沒有富美子那樣的舞蹈素養,身上的關節可以任意伸縮自如,那她的腳就不可能彎轉得那麼嬌豔,它就彷彿是一位婀娜多姿的女人在那兒飛身曼舞的嬌態。還有一點不容忽視的是她那渾圓的腳踝。大部分女人從腳踝到腳後跟的線條多少會露出破綻,而富美子的則完美無缺。我好幾次沒事繞到她的身後,悄悄欣賞正面無法把玩的她的腳後跟曲線,貪婪地將它深深地印入腦海之中。她的腳踵下是怎樣的骨骼,上面附著著怎樣的肌肉,才會形成如此渾圓、優雅、光滑的腳後跟呀!富美子從出生到十七歲的芳齡,這腳踵除了榻榻米和棉被之外再沒有踩踏過什麼堅硬的東西吧。我生為一個男子,真想變成一隻這樣的美麗的腳踵,附著在富美子的腳底,不知道會有多麼幸福。如若不然,我也想成為被富美子腳踵踩過的榻榻米,要問這世上我的生命和富美子的腳踵何謂尊貴,我的回答是後者。為了富美子的腳踵,我將欣然赴死。
富美子的左腳與右腳,居然如此相似,哪兒有姐妹倆的腳會如此相似、如此漂亮的?姐妹倆是會以彼此不同的姿態來比美的。我為了宣揚她的美,用了許許多多的文字,但最後還必須加上一句,那就是剛才形容為姐妹的她的兩隻腳的膚色,無論形狀如何規整,皮膚的色澤不好腳就不可能這麼漂亮。想來富美子一定會以自己腳的美麗為驕傲吧。每逢入浴之時,就像做臉部美容一樣,也要小心翼翼地保護自己的腳吧。總之,膚色靠的是每一年的不懈的研磨保養,這樣才能保持其潤澤與光亮,恰似象牙那麼潔白和滑溜。不,說句老實話,即使象牙也沒有富美子的肌膚那麼具有神秘的色彩。只有在象牙中流通上女性溫暖的血液,或許才會出現與此接近的、神聖而又潤澤的不可思議的色澤。富美子的腳,並不是一色的白皙,腳踵周邊和腳指甲上都滲透著薔薇色,有一條淡紅色的邊緣線。看到這一切,我就想起了夏天的飲料草莓牛奶,用白色的牛奶沖淡草莓汁——這樣的色彩正在富美子的腳部曲線上流通。或許是我的臆測,她為了炫耀如此美麗的腳,才出人意料地輕易接受了這麼不舒適的姿勢。
我對於異性腳的心情——只要看到美女的腳部,馬上就會湧起一股難以壓抑的憧憬之情,猶如崇拜神另一半的不可思議的心理作用——這種作用,從小隱藏在我的心底,雖然還是個孩子,也知道那是一種病態的感情,儘量不讓他人知道。然而,能感到這種瘋狂心理作用的人並不只是我一個,這世上渴仰異性之足的拜物教徒,可以被稱為foot-fetichist的人,除我之外還有無數人,我是最近從書本上得知這一事實的,所以暗地裡一直在尋找著自己的同伴。可是,我很快就發現這塚越的隱居先生就是我的同伴。他跟我不同,不會去閱讀那些新的心理學書籍,當然也不懂foot-fetichist的慣用語,或許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世上有那麼多自己的同伴,只像我孩提時代相信的一樣,認為只有自己才是那可惡的習性的崇拜者。尤其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有所不知的是,以瀟灑的江戶哥兒自居的隱居先生,內心暗藏著近代的病態神經,本身就是一個時代的錯誤。「像我這等通情達理的人,怎麼會有那種奇怪的病呀?」隱居先生一定會皺起眉頭,擔心一旦讓他人知曉,那會多麼不好意思。如果我沒有同樣的毛病,不用同樣懷疑的眼光去觀察他的話,隱居先生或許永遠不會暴露出心中的秘密的吧。一開始我就從老人的舉止中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動作,他會不時偷偷窺視富美子的腳,那模樣和眼神都令人感到奇怪。
「對不起,這雙腳的形狀實在漂亮,我每天在學校裡看慣了模特,卻從未看到過這麼完美漂亮的腳部。」
我這麼說,是故意挑逗隱居先生,於是,他一下子紅了臉,眼睛照例發出了可怕的光亮,浮現出想要隱匿的羞怯的苦笑。我積極地向他說明女性腳部的曲線在她們的肉體美中佔有何等重要的因素,崇拜美麗的腳是普通的人之常情。隱居先生這才放下心來,開始一點點地露出尾巴來。
「哎呀,隱居先生,剛才我雖然表示反對,不過,您要她採取這種姿勢,的確也有道理。採用這樣的姿勢,可以完全表現出她腳部的美麗,您可再也別說自己不懂得作畫了。」
「不,謝謝!宇之先生這麼說我很高興。說起來西方的事情我不清楚,不過,日本的女人從前都以腳美為驕傲的。所以你看呀,舊幕府時代的藝伎,為了讓他人看到腳,大冬天也不穿布襪子,說那樣才顯得俊俏,能取悅於客人。可如今的藝伎出場都穿上了短布襪子,和以前完全不同。這是因為她們現在的腳很髒,所以想脫也脫不了。富美子的腳很美,我堅決主張她任何時間都別穿短布襪。」
隱居先生說著,洋洋得意地揚起下頦,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
「宇之先生能夠明白我的心情,我就無話可說了。畫畫不好也沒啥關係,如果覺得麻煩,別的地方不畫也行,請只要把腳部仔細畫好。」
隱居先生最後得意忘形地如是說。普通人一般理所當然地只要求畫臉部,隱居先生卻要求只畫腳部。他與我具有同樣的毛病,只消那一句話就毋庸置疑了。
以後,我幾乎每天去隱居先生的家,即便在學校裡,富美子之足也始終在眼前閃現,簡直無法好好幹事。可是,一旦跑到隱居先生的家裡也無法集中精力做好他委託的工作,畫作只是隨心所欲地應付一下,大多數的時間都和隱居先生一起凝視著富美子的腳輪流發出讚歎之聲。十分了解隱居先生病態癖好的富美子,承擔了無聊的模特工作,雖然有時會露出討厭的神色,不過,大部分的時間,她還是在默默地聽我倆的談話。所謂的模特,其實並不是專為了給別人畫的模特,而是瘋狂的老人和青年的四隻眼睛緊盯不放、出神發呆的視線——本人覺得很不舒服的視線——的目標,是為了被人崇拜的模特。富美子的立場可以說是相當奇妙了,如此看來,一雙天生美麗的腳,卻帶來了莫名其妙的麻煩。對普通的婦女而言,這種傻乎乎的工作準會推辭謝絕的,而聰明伶俐的富美子卻佯裝不知,甘願當老人的玩具。說是個玩具,其實只是讓人看看腳加以崇拜,對方就會高興得暈暈乎乎不明方向。換個角度說,世上哪有如此容易的工作!
隨著我與隱居先生毫無顧忌的交往日漸深入,他的病態癖好暴露得越來越露骨了。我出自一種好奇心,把老人引向更加深入的地方。為了達到目的,我有必要交代一下自己冷酷的個性。我故意誇張地講述自己過去醜陋的經歷,努力從隱居先生的頭腦中消除其羞恥的觀念。如今想來,那時我並不是只有想知道別人秘密的單純的好奇心,或許在內心深處還潛藏著一種難於抑制的欲求在驅使自己。我和隱居先生成了同伴之後,也許想著在感情的深處搜尋彼此之間令人忌諱的底線。聽到我的告白,隱居先生極有同感,把他自己相似的經歷也毫無保留地端了出來。他從孩提時代到畫家以上的漫長歲月的經驗,在滑稽、醜陋和新奇方面比起我的來,要豐富得多,倘若一一記錄於此,那就不勝列舉,故一概省略。在此只舉一例說說他的新奇。據說隱居先生並不是第一次把竹製長凳當作模特的展臺搬到客廳中央來使用,在這之前,他就頻頻在密閉的房間裡放上竹長凳,讓富美子坐在上面,自己則像條狗一樣在她的腳邊逗趣嬉戲。隱居先生說,富美子覺得他的這種行徑遠比丈夫對於自己的疼愛來得愉快……
這一年三月末,隱居先生真正辦妥了「隱居」的手續,把當鋪交給女兒女婿經營,自己搬到了七里濱的別墅去住。大面上的理由是,所患的糖尿病和肺結核病漸漸嚴重,醫生勸告他得易地調養,而實際上是為了避人耳目,想與富美子肆無忌憚地過日子。可是,搬到別墅後不久,他的病情就越來越嚴重起來,原本表面的理由變成了實際上的理由。隱居老人對於疾病,脾氣極為倔強,得了糖尿病,照樣大口喝酒,因而惡化是理所當然的。肺病比糖尿病更令人擔憂,每天一到傍晚就有三十八九攝氏度的體溫,連日不退。以前就逐漸消瘦的身體,一下子急劇衰弱,半個月間羸弱得判若兩人。與富美子的逗樂和嬉戲也無法進行了。別墅建在能看到海景的景觀好的半山腰上,朝南十鋪席的朝南向陽房間是主人的臥室,隱居先生的床鋪設在屋裡,把枕頭放在光亮的走廊邊,除了三餐飯,他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有時咳血之後,青白色的額頭衝著天花板,緊閉上眼睛,就像死去了一般,看上去好像已經大徹大悟了。鎌倉○○醫院的s醫生每隔一天上門診察,他總是悄悄提醒富美子說:「情況不容樂觀,這體溫下不去,或許會走得快。即便下去,也拖不了一年的。」隨著病情的惡化,老人越來越挑剔,用餐時說口味不佳,常常逮住女傭阿定一頓臭罵。
「這麼甜的東西怎麼吃啊?你覺得我是個病人就隨意欺負嗎?……」
他用沙啞苦澀的嗓門罵道,一會兒說鹽放多了,一會兒又說味精放多了,擺出一副「料理達人」的派頭,盡出些難題。本來身體不好的人味覺就有改變,再美味的食物,患者總難滿意。如此一來,隱居先生火氣越來越大,一日三餐都把阿定罵得狗血噴頭。
「你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東西不好吃又不能怪阿定啊。是你自己的口味變了,一個病人還老說任性話!——阿定,沒關係,揍他!那麼不好吃你就別吃了。」
隱居先生過分焦慮時,富美子就這樣呵責他。被她一罵,老人就像鼻涕蟲被撒上了鹽巴,閉上眼睛蜷縮起來消失了。那時候的美富子,活像一名馴獸師在調教獸性大發的獅子老虎,讓旁觀者看得好不提心吊膽。
對於任性又無法處置的老人,不知何時會做出權威舉動的富美子,有時候會拋下患者,離開別墅,不知跑去哪兒,過了半天一天的才回來。
「我去東京跑一趟,買點東西回來。」
她自言自語地說,也不管隱居先生同意不同意,自顧自地精心地化妝和打扮,然後就外出消失了。富美子這樣的荒唐行為(?是的,就是一種不軌行為。隱居先生死後不久,她很快得到一筆不菲的財產,與原演員t結了婚。或許從那時候開始,她就掩人耳目地與那男子幽會了。)完全是旁若無人,隱居先生的本家親戚和眷屬早就厭煩他的痴情,沒有人出來講些什麼。他們認為現在臥病在床、朝不保夕的老人,如今遭到薄情小妾的虐待,完全是咎由自取。從富美子的角度看,現在正年輕美貌,守在形同骸骨的老人身邊,每天眺望著單調顏色的大海度日,一定也是相當鬱悶的。他倆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毫無愛情可言,能榨取的就儘量榨取,幸好隱居老人的親戚們放棄,加上老人患上了無法動彈的大病,富美子覺得已經到了時候,等不及老人嚥氣就開始露出了本相。
就這樣,富美子每隔五天就消失一次,這一天,病人的心情總是特別不好的。被富美子一說,他就像只貓一樣縮下去乖順,而她的身影一看不到,馬上會火冒三丈地朝女傭亂髮脾氣。可是,即使脾氣正發在勁頭上,只要一聽到富美子的木屐聲,他立馬停止斥罵,假裝睡著,態度的變化之快實在不可思議,連女傭阿定都會忍俊不禁。
別墅裡除了隱居先生和富美子之外,還住有女傭阿定、煮飯婆阿桑、負責燒洗澡水的男子,共五人。富美子如剛才所說,沒有好好照看過病人,所以看護工作落在阿定一人身上。醫生奉勸要請個看護工來,可隱居先生堅決不同意。為什麼呢?因為隱居先生身臥病床,雖然無法起身,可是以往的癖好並未斷念,要是請了個看護,就會干擾到自己的樂趣。知道這件事內情的當事者——除了美足的擁有者富美子和我之外,還有阿定,只有三人。自從隱居先生搬到鎌倉之後,我與其說思戀富美子,還不如說是懷戀她的那雙腳,所以常往別墅跑。而富美子也不能每天往外跑,沒有聊天的物件亦很寂寞,所以大都歡迎我去造訪。我向學校請假,兩三天住在別墅裡是常有的事。可是,隱居先生比富美子還要歡迎我去,這也是自然的。如果我不在,也許隱居先生那秘密的慾望就難以得到充分的滿足。只能躺在病榻上的他,我和富美子的存在同樣重要,這是毋庸多說的。隱居先生的背脊上已經長了褥瘡,連自己上便所都有問題,他已經無法模仿狗的樣子嬉鬧了。看到富美子的腳部時,自己什麼也幹不了。萬不得已之中,只能差人把那張竹製長凳搬到枕邊,讓富美子坐在長凳上,讓我模仿狗的樣子,他在一旁欣賞著那般光景。隱居先生注視著眼前的一切,雖然衰竭的體力已無法承受強烈的刺激,但是仍然感到滲入心扉的快感。同時也讓模仿狗兒的我,同樣受到與老人一樣刺激,同樣體味到剎那間的快感。所以,我欣然應允了隱居先生的要求,還動輒主動上演對方並未要求的動作。那情景,此刻邊寫邊回想,真是一幕幕歷歷在目。……富美子之足踩在我臉上時的那種心情——我覺得被踩的自己遠比看著出神的隱居先生來得幸福——總之,由我替代了老人,對富美子之足表示崇拜,在她面前上演了許多視其腳為神聖物的動作。不過,就富美子而言,她也許認為兩個男人把自己的腳當作玩具,簡直就是異想天開的傢伙。
隱居先生的狂暴癖性,由於找到了我這樣一個搭檔,居然和肺結核病一樣日益猛烈起來。讓那可憐的老人越陷越深,我真是無法脫罪。沒隔多久,隱居先生已經無法滿足於觀賞我的動作了,自己也想方設法地要觸碰富美子的腳。
「富美子啊,你就行行好吧,用你的腳踩一下我的額頭,你這樣做了,我就死而無憾……」
隱居先生斷斷續續地喘息著,說話時痰卡在喉嚨裡,語音輕微。這時富美子美麗的眉頭緊鎖,以彷彿踩到了毛蟲時的痛苦表情,把柔軟的腳底默默地擱在病人蒼白的額頭上。血色良好、豐腴光亮的腳下,是一張病入膏肓者瘦得只剩下骨頭、下巴削尖、靜靜瞑目的臉——這張呈土色的毫無表情的病人面孔,宛如朝陽光下開始融化的冰,令人感到他睡得香甜,正在感謝無上的恩寵,他是否就會這樣與世長辭呢?有時候,他也會把枯瘦的雙手慢慢拿到頭頂上去,摸一下富美子的腳背。
如醫生所說,今年二月,隱居先生終於進入了危篤狀態,可是意識尚屬清楚,不時想起來似的繼續說到小妾的腳。這時候他已經完全沒有了食慾,不過,富美子用棉花蘸著牛奶或湯汁之類的東西,再用腳趾夾著送到他的嘴邊,他就久久地貪婪地舔舐。這一辦法一開始就是隱居先生想到的,病重之後就一直沿用這個習慣。如果不這樣,不管誰拿什麼東西喂他,一概不予接受。哪怕富美子不用腳夾著給也不成。
臨終之日,富美子和我一早起就守候在他的枕邊。下午三點左右,醫生來了,給他注射了樟腦液後返回。隱居先生說:「啊,我快不行了。……我馬上就會斷氣的……富美子,富美子!把你的腳放在我的頭上,直到我死去。我要被你的腳踩著死去。……」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是語句卻十分清晰。富美子像往常一樣,默默地、面色冷淡地把腳放在病人的臉上。直到傍晚五點半隱居先生去世,正好兩個半小時時間,富美子始終那樣踩著。站立著感到疲憊,於是把竹製長凳搬到枕邊坐下,左腳和右腳交替著踩。其間,只有一次,隱居先生微微點了點頭,輕聲說:「謝謝……」
富美子依舊一語不發。「沒法子了,這是他的最後時刻,所以必須忍耐。」或許是我的多心,我看透了她嘴角浮現的微笑。
臨終前三十分鐘,從日本橋家中趕來的女兒初子,當然目擊到了這一不可思議的、卑鄙的、滑稽的、可怖的光景。對於父親的最後時刻,她低著頭,渾身僵硬,難以自持,與其說感到悲哀,毋寧說是毛骨悚然。但是,富美子卻若無其事,彷彿在說,我是受他之託才把腳擱在老人眉宇之間的。在初子看來,這是何等叫人感到痛苦的事,而富美子只顧自己,由於對其本家人的反感,或許是故意蔑視他們才這麼堅持的。然而,這樣的意氣用事,不啻是給予病人的無上的慈悲。多虧了富美子這樣的行動,老人才能帶著無限的歡喜嚥下那口氣去。逝去的隱居先生臉上那隻富美子美麗的腳,看上去活像是從天而降來迎接自己靈魂的一片紫雲。
老師:
塚越老人的故事就到此結束了。我原本只想說個簡單的梗概,最終還是寫得這麼冗長。我的蹩腳的演繹,浪費了老師不少的時間,真是深感抱歉。不過,以上這個老人的故事,難道真的沒有值得一閱的價值?比方說人性的倔強,在這個故事裡是否有所暗示呢?我的文章相當拙劣,要是能以老師的文筆加以粉飾、訂正,我堅信這個故事能成為一部傑出的小說吧。
最後祝老師文筆精進,多福多祥!
谷崎老師座右
野田宇之吉
大正八年五月某日
意為「足拜物教徒」。
即19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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