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我是一個年輕的學生,與老師未曾有過一面之交,突然給您寫這樣的信件,請原諒我的失禮。
我現在要給老師講一個長長的故事,請您無論如何要看到最後。——在您百忙之中,十分惶恐。——先拜託您了!
可是,我要說的這件事多少也有點兒任性,我在私下裡想,要講的這個故事,或許對老師而言,並不是使您感興趣的事。倘若多少有那麼一點價值的話,老師願把它當作創作的某種材料,我壓根兒不會有任何異議,不僅如此,還會大大地感到光榮。說句老實話,我打內心裡希望老師來日將它寫成小說,我正是抱著這樣的野心寫下這封信的。若不是老師,不是一直崇拜的老師,就不可能會有人能理解這個故事中主人公那可憐的、不可思議的心理。能對主人公表示同情的,除了老師之外就別無他人。——如此一想,我寫這封信的最初動機,就是隻要您能夠聽我說,我就十分滿意了,希望您儘可能把它作為材料。只顧著自說自話,也許會惹您生氣,不過,您若能接受,故事的主人公會十分高興的。我相信,像老師這樣具有豐富想象力、迄今為止又積累了大量經驗的人,這個故事所講述的事實,絕不會沒有一讀的價值。要是像我這樣沒有文采的人來寫,就算不上是件什麼特別的事。但是,請老師對這件事抱有興趣,把我信上寫的這件事看完,這是我再一次的懇求。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前不久已經去世,此人姓塚越,從江戶時代起就在日本橋的村松町開了當鋪營生,我要說的塚越是從先祖傳下的第十代了。兩個月前他剛走,那是今年二月二十八日,享年六十三歲。塚越四十歲左右時患上了糖尿病,像相撲運動員那麼肥胖,正好五六年之前又併發了肺結核,一年比一年瘦弱,死前一兩年已經衰若遊絲,搬遷到久別的鎌倉的七里濱別墅居住,肺部的疾患比糖尿病惡化得更厲害,這正是導致他死亡的原因。遷居鎌倉後,自己開始隱居,把原來的店家讓給了養子角次郎,家族裡的人都叫他「隱居某某」,我在這個故事裡將他稱作「隱居先生」,他與東京的家族關係相當不好,就在他臨終之際,前來探望他的只有獨生女,也就是角次郎的夫人初子。塚越家是江戶時代的世家望族,在東京市內出人頭地的親戚少說也有五六家,這些親戚在他生病期間很少來看望他,葬禮也搞得極其質樸,草草下葬了事。因為這樣,隱居先生生病時的情況,死亡前後的光景,清楚瞭解的只有當時在床頭服侍他的傭人阿定、小妾富美子和我三人。在此,我必須說明一下自己與隱居先生的關係以及我的境遇。我出生于山形縣飽海郡,今年二十五歲,是美術學校的學生。我家與塚越家是相當遠的親戚,我首次到東京來的時候,沒有其他可以投靠的地方,到達上野車站後,懷揣著父親的信件,找到了村松町的當鋪。當時,還是隱居先生當老闆的時代,我多少受到了他的關照。之後,我每年都去村松町造訪兩三次。與隱居先生的交往超過一般程度地密切起來,乃是最近這一年半年來的事情。我想,這個故事的主人公隱居先生,還有他的小妾富美子,外加上我,都和這故事有著關聯。我並非一名單純的旁觀者,也許視角不同,我還扮演了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再說,我在說明隱居先生的心理時,或許同時也在做自己的心理解剖。
我和隱居先生的關係是如何變得親密起來的呢?要說這個問題,莫如說我是因何才開始接近隱居先生的,故事必須從這兒開始。在山形縣鄉下長大的青年時代的我,與出生在舊幕府時代工商業者聚居區的隱居先生,無論是興趣、知識,還是整個人的氣質、風格,都完全沒有共同點。我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的鄉下書生,一個嚮往西方文學與美術的青年,把將來能當個洋畫家當作自己的目標。隱居先生呢,他是江戶哥兒中正宗的東京人,崇尚德川時代古老的傳統和習慣,用我的說法是有點裝模作樣、硬充行家的有著城市平民區趣味的老頭。所以隱居先生和我,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兩股道上的人,屬話不投機半句多那一類。我們倆之所以會變得親近,完全是我主動靠攏他的結果。對隱居先生而言,在親戚和親屬都嫌棄自己的時候,即便是個遠房親戚,我能夠「隱居先生、隱居先生」地掛在嘴上頻頻造訪,他也不會不高興的吧。更何況到了臨終時分,小妾富美子當自有別論,我若不是每天出現在他的床頭,隱居先生也不應允。不過,要是一開始不是我積極靠攏他,我們也不會變得這麼親密的。不知內情的人或許會充滿善意地解釋:我是同情被親戚和家人放棄了的隱居先生的境遇,才那樣常常去探視他的。聽他們那麼說,我真是會面紅耳赤的。我接近隱居先生,完全沒有那麼值得讚賞的高尚動機,老實坦白說吧,與其說我是去見老人,毋寧說是為了去見他的小妾富美子。當然,我並不具有見到她後想幹點什麼的深刻的野心,而且深知像自己這樣的鄉下書生即使具有那種野心也是無法企及的。然而,富美子的身姿卻終日在我眼前晃動,對她的思戀已到達十日不見便坐立不安的程度。所以我才找出種種藉口,無事自登三寶殿,跑到隱居先生家去。
隱居先生遭到親戚一族人的排斥,是在他為柳橋的藝伎富美子贖身、帶入自己家中後的事。不錯,那是在前年十二月,隱居先生年滿六十,而富美子則正值十六歲的年末,剛剛可以自立。不過,早在這之前,隱居先生的放蕩成性就已經成了問題,年輕時代,他就是一個成天吃喝玩樂的人,大家認為他一到花甲之年,差不多該見好就收了吧,所以在這之前,親戚們倒並沒有多少嘮叨。據我瞭解,隱居先生二十歲時開始結婚,以後換過三次夫人,三十五歲與第三任妻子離異後,一直保持獨身(據說獨生女初子是與第一任妻子生的)。關於這樣頻頻的婚姻破裂,除了他風流成性的原因外,還有別人所不知的某種秘密的原因隱藏在他的癖性當中,只是這一點直到最近大家才有所察覺。不光是選擇妻子,哪怕是挑選藝伎,隱居先生也非常見異思遷。剛剛喜歡上一個女人,不到一個月就已厭棄,又迷上了其他的女人。他不同於其他的風流浪蕩者,從未有過一個真正的相戀者——沒有一個彼此相愛的女人。迄今為止,隱居先生愛得天旋地轉的女人太多了,可那些女人全都是為了錢才委身於他的,沒有一個是為了由衷地回報他的愛情。隱居先生是一位有活力、有氣勢的江戶哥兒,是自己和旁人都承認的精通遊樂之道的老手,也具備一般的男子漢氣度,漫長的歲月中結識一位感情親密的女子應是理所當然的,可是,他總是莫名其妙地被女性嫌棄,受她們欺騙。抑或剛才所說的他那見異思遷的原因,儘管一時間異常著迷,女方卻沒有多少可以進入親密階段的時間。
「像他那種人,任何時候都不會停止風流玩樂,要是能包養一個小妾,固定一人,說不定反而會安定下來。」親戚們經常異口同聲這樣說。
但是,只有最後的富美子顯得特別。隱居先生認識她是在前年的夏季,之後對她的熱情始終沒有消退,隨著歲月的流逝,對她的愛戀日益強烈。到了那一年十一月,富美子從雛妓自立時,他負責一切所需費用,甚至連獨立開業的資金都為她準備好了。沒過多久,他又不甘於已有的一切,終於硬把她拽進了村松町的家門,不知算老婆呢,還是當妾。然而,儘管隱居先生如此熱心,女方照例並不那麼喜歡他。畢竟年齡相差四十多歲,只要不是傻瓜或神經病,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富美子之所以聽話讓他為自己贖身,一定也是看穿隱居先生來日不多,還是看中他的財產了吧。
我第一次發覺村松町的他家出現了不可思議的女人是在去年正月初,我去問候隱居先生的時候。當時我在當鋪後面住房的隔扇門處求見,像往常一樣,我被帶到裡面隱居先生獨立房子的房間裡。
「你好,宇之先生(我的名字叫宇之吉,不知何時起,隱居先生就簡稱我為宇之先生。我並不喜歡他那麼叫,好像我是個什麼工匠似的),歡迎歡迎!來,請進!請一直往裡走。」
大概他剛喝過了酒,他那國字臉的額頭紅得發亮,就是在家裡待著,也圍著暖和的絲織圍巾,鑽在被爐之中,以江戶哥兒特有的捲舌腔調發出流暢的聲調,一副落語家的口吻。這時我發現,隱居先生的對面,被爐的這一頭有一位陌生而有氣度的女子。當我走進客廳的時候,女人的一條胳膊擱在被爐桌邊,膝蓋處有點分開,身子和腦袋向我這頭扭轉過來。我之所以說「腦袋」和「身子」,是因為這兩樣東西分別給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雖說是扭轉「身子」,但當時的印象更像是她的柔美、纖長的脖子和苗條、窈窕的胴體恰似一波一波漾動的漣漪那樣在蠕動,等到完全轉向我的方向後,其波紋還在身體的某處,譬如長長的頸項穿過的衣裳肩胛處微微顫動。那女人的身姿竟然讓我感到如此婀娜、妖豔和優雅。使我產生這等感覺的或許還有她身著的衣裳的關係。她穿著進口的條紋布製作的質樸的裝領子衣服,拖著長長的裙襬,以當下華麗的流行服裝看,或許可以說是落伍的。隱居先生神定氣閒地輪流打量著我和女人的臉說:
「這位是宇之吉,我的遠房親戚,美術學校的學生。他老家的父親拜託我照顧,雖說我是照顧不周的……」
說著,他眯縫著眼睛痴痴地笑起來,也不知道他看著誰在笑。就這樣,他把我介紹給了那個女人,卻一個字也沒向我介紹她是何人。
「我叫富美子,請不必客氣。」
她有點兒靦腆,邊說邊朝我點了點頭。受她的影響,我也跟著點頭致意,像是被狐仙勾住了魂。
「哈哈,這女人一定是他的小老婆。」
我想這一準沒錯,偷窺一下隱居先生的臉色,只見他盤腿而坐,紅鼻子的兩側刻著粗粗的皺紋,「蛤蟆嘴」的大嘴角邊,依舊掛著不懷好意的嗤笑貌,不過那笑容裡面,可以判定他對我的估計是給予肯定的。「沒錯,如你所見,她就是我的妾,這次我決定讓她住進家裡。」
不光如此,我還立刻發現,隱居先生一定十分疼愛這個女人。
為什麼這麼說呢?女人雖不是什麼出色的大美人,但具備隱居先生喜歡的平民區居民特有的瀟灑情趣、令人感到舒服的身高和容貌。想到這些,就會覺得隱居先生咧開嘴的微笑中潛藏著幾分得意的神色:「怎麼樣?我又發掘到一個好女人吧!」
作為一個小妾,她身穿拖著長長下襬的和服,將琺琅瓷般光亮的烏髮梳成島田髻,打扮成即將出場的藝伎模樣,有點怪怪的,這恐怕是穿上舶來品的有領子衣裝,順應隱居先生的情趣而故意這樣打扮的吧!(隱居先生如此沉醉於江戶情趣,而我的推測後來得到印證,是正確的。)我個人的興趣怎麼說也是喜歡有異國情調的女子,不過看到眼前這一位完全江戶情調的女子,也並沒有惡劣的感覺。只是從完美的角度說,她的五官也並非沒有缺點。倒是有那麼一些缺點的話,反而會增添一種情調,會強化俊俏、有氣度的女人的效果。這個女人為了發揮這樣的美,就必須具備必要的缺陷,而且不能再有其他不必要的缺點。她的臉型是蛋形的,尖下頦,臉頰過分掩蓋情緒,不過倒也不覺得怎麼僵硬,每次講話時受到嘴唇運動的牽扯,柔軟的肌肉好似波浪狀,莫如說給人以一種柔和、豐腴的感覺。前額大部分被頭髮掩蓋髮際,雖不像富士額那麼齊整,但是從富士形狀頂部稍稍下垂的劉海左右兩邊,都有些脫髮之處,又像富士山形狀開闊到眼角邊。服飾形狀的不完備,直線少有彎曲,烏黑的頭髮之間,額頭部分暈出一點白色,青色的彎入之處——在狹小的額頭不僅多有變化,頭髮黑色的色澤也引人注目,也都是事實。她的眉毛很粗,且往上吊,幸好顏色不同於頭髮,帶有淡淡的紅色,不會給人以可怕的感覺。說到鼻子的形狀,高挺,鼻樑直,鼻肉均勻,不過也有點不足之處。即鼻尖處肉顯得較多,眉宇之間的突起點緩緩下斜到鼻尖處的直線,到底部由於肉嫌稍多,因而缺少了陡峻感。不過在我看來,這樣的容貌,比起鼻子完全像雕刻般的形狀來,一定會少了冷冰冰的感覺。要是搞成大蒜鼻子就不好了,鼻尖稍有點肥,多少會有點溫暖的感覺,還是不錯的。接下去是嘴形的問題(如此將她臉部的器官一一用我拙劣的文章來加以說明,我覺得會給老師造成困惑,可是我又不能不盡量精確地描述她的相貌。希望老師瞭解,富美子究竟是個長相怎樣的女人。給您添麻煩了,請您耐心地看下去)。她的蛋形收縮的下頦上,長有均衡可愛的小嘴,最吸引人的就是江戶兒女特有的下唇。沒錯,要是她的下嘴唇像普通人那樣往裡縮排去,那麼她的臉型會顯得更端莊,但我覺得同時也會喪失掉她的嫵媚的韻味以及狡猾和聰明的情趣。說到聰明,最能體現的就是她的眼睛,又大又水靈,青貝色眼白的中央是宛如閃光的玻璃體似的黑眼球,顯得十分聰慧和深沉,猶如一條把靈活的身體下沉到陽光照射的清澈的水底、靜靜地舒展尾鰭休憩的魚兒。而且,就像保護著魚體的水藻,遮蔽著瞳孔的睫毛長度,只要閉上眼睛,眼睫毛的前端就懸掛在臉的半當中。迄今為止,我從未看到過如此漂亮、美觀的眼睫毛,令我擔心它的長度是否會妨礙眼睛的使用。眼睛張開時,分不清眼球與睫毛的連線處,甚至會產生黑眼球溢位眼瞼之外的錯覺。使睫毛和眼珠特別顯眼的是臉部整體的膚色。近來的年輕女子(尤其是藝伎出身的女人)流行極為淡淡的妝,並不濃豔,帶有磨砂玻璃一般的遲鈍味,在毫無血色、夢幻般白皙的臉上,只有那雙黑眼睛像在白紙上蠕動爬行的甲蟲一般鮮活。實際上,我並沒有對這女人的美進行誇張,我只是老老實實地表述了自己的感受。
如是往年,新年的拜會差不多就可結束,可是我就像撿到了什麼便宜似的,從那天的早上一直待到下午兩三點鐘,吃午飯的時候,陪著隱居先生,在富美子的敬酒中,隱居先生醉了,我覺得自己差不多也醉了。
「宇之先生呀,真不好意思,我還沒見過你的畫作,你是學西洋畫的,肖像油畫一定很拿手吧。」
隱居先生忽然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早已是酒過數巡的時候了。
「什麼拿手不拿手的,應該是相當了不起了。您可不要生氣啊。」
富美子話音親暱地說著,把腦袋朝我的方向伸過來,長長的後頸處的髮際扭曲,又向上噘起了下嘴唇。
「說到拿手,其實並不是我看不起宇之先生。如你所知,我是個老派人物,對於油畫我是分不清好壞的……」
「那就更奇怪了,分不清好壞,那就更不應該用那種說法嘛。」
富美子以如此老成的口吻來戲弄和教訓隱居先生,她的年齡正值十七歲的春天,每次受到她的責備,隱居先生雖然一一辯解,但是,眼邊和嘴角處都浮現出難以言喻的喜悅微笑,他的高興的神情過於露骨,反而令我感到羞怯。有時,他又會大笑起來:「啊哈哈哈,又被你將了一軍!」隱居先生撓著頭,做出一副惶恐的樣子。他那模樣,好像完全被富美子所耍弄,變成了一個老好人,一個不懂事的大嬰兒。在場的三個人中,隱居先生六十一歲,我十九歲,富美子最年輕,今年十七歲,但從話語上看,順序正好顛倒過來,在她面前,我和隱居老人都被當成了孩子。
隱居先生突然提出油畫一事令我感到奇怪,原來他是想讓我為富美子畫張油畫。
「雖然不懂畫的好壞,但油畫看上去總比日本畫來得真實。」
他這樣說著,拜託我儘量把她的樣子畫得鮮活一點。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畫得令老人滿意,我完全沒有把握,但是,以此為機緣,我能夠親近富美子的野心佔了先機,便說一不二地答應了下來。之後,就每週大約兩次跑到隱居先生家裡以富美子為模特畫肖像畫。
東京的平民商業區的老商家建築結構大致相同,入口處狹窄,裡面開闊,而且越往裡走光線就越黯淡,大白天也像倉庫那麼幽暗。塚越家也一樣,隱居先生的房間在後面獨立屋子的客廳,只要天氣不怎麼好,下午三點起就暗得看不清報紙上的文字,加上正月正好是日頭最短的時候,所以等到我從學校下課後繞到他家,外面的天還是亮的,他的房間裡已經暗了下來。在這樣的房間裡畫油畫,實在是很勉為其難的。能夠採到的光只有房間前半部從五坪的中庭院照射進來的微弱的冬季陽光,宛如被太陽拋棄後的寂寞、朦朧、淺白色的反射光。在黑暗中端坐著富美子,她的蛋形臉、下滑的肩膀,外露後頸的髮際都承接了反射光而微微發白——怎麼說才好呢?這種情景嚴重干擾了我煩惱的神經。我停止了畫畫,想久久地凝視那白細柔軟的肉體曲線。
總算到了開始工作的階段,隱居先生點亮了六十支光的大燈泡,外加一盞瓦斯燈,將室內照得通亮,刺得眼睛發疼。光線的問題總算得到了解決,不,毋寧說補充得有些過頭了,接下來是就模特姿勢的商討,這是一個麻煩的問題。隱居先生一開始說要畫肖像,所以我決定幫她畫一幅半身像。可是,隱居先生又提出:
「怎麼樣?宇之先生,就這麼坐著畫沒啥意思。在畫裡擺出個造型,請你把她畫下來如何?」
他說著,從地櫃底下抽出一本陳舊的草雙子插圖讀物,翻開來讓我看其中的一幅插圖。那是柳田種彥的《鄉下源氏》,記得插圖是歌川國貞畫的,圖上是一位年輕的女子——恰似富美子那樣具有國貞式的美貌,赤腳走過長長的鄉間道路而來,這會兒總算走到了古寺廟的空房間。女子想進屋子,正坐在廊簷邊用手巾擦淨被汙泥弄髒的雙腳。她的上半身向左側傾斜,幾乎要倒地外斜的胴體只靠細細的胳膊支撐,從走廊垂下的左腳趾微微踩住地面,右腳彎曲成「く」字形,用右手擦著她的腳底心。年輕姑娘的姿勢,足以證明從前的浮世繪畫家對女性柔美的肢體變化具有何等敏銳的觀察能力,並抱有多大的興趣,畫出令人驚歎的絕妙圖畫。最令我欽佩的是,他們筆下的女人手腳柔軟、纖弱,不僅可以做出各式各樣的彎曲,而且這種扭曲並非隨意,而是極其細微的、貫徹全身各個部位的力量的平衡。女子雖然坐在廊邊,但絕不是安安穩穩地坐著,就像剛才敘述的,她的上半身向左側,右腳朝外彎曲,只要稍稍一拉支撐廊緣的左手,馬上就會失去平衡而跌倒,她的姿勢就是如此危險。所以,為了應付這樣的危險,必須將自己纖細的肌肉像一根鐵絲一樣繃緊,這就展現出難以言喻的姿態之美,那是全身的任何部位都充滿力感的緣故。譬如說支撐著下落肩胛的左手手指,整個手掌緊貼在走廊的地板上,五根手指恰似痙攣一樣高低不一。此外,垂向地面的左腳,也並不是毫無意義地垂蕩,她的腳底幾乎與小腿垂直,大腳趾的尖端豎起,彷彿是一隻鳥喙。這些都是人物用盡全身力氣的證明。其中最微妙的是彎曲著的右腳,因為女子試圖用右手去擦她的右腳,就勢必要採用這種姿勢。彎曲的右腳其實是用右手擦拭時的勉強的需要,倘若她一鬆手,右腳就會一下子落下撞到地板上的。所以,女子的右手不光在擦腳,同時也在扯住那隻腳不讓它掉下去。看到這些,我不得不承認浮世繪畫家精密的觀察和豐富的才華。因為用手讓一隻腳向上翹,抓住腳踝或腳背比較容易,可是畫家故意不那麼畫,而是將手指從腳的無名指和中指處嵌入,只捏住兩根腳趾,勉為其難地把整隻腳往上扳。穿過兩根腳趾的玉手控制住彎曲的腳,宛如被壓制住的想要松彈開的鐘表發條,使懸在半空中的膝蓋瑟瑟顫抖。我這是在努力說明所謂畫面究竟是怎樣的東西,相信老師應該有所瞭解了吧。一個妖嬈的女人,像纖柔垂柳一般放鬆自己的手腳,茫茫然地佇立或睡姿不雅地躺在自己的住所,固然有她的情趣,不過像這張畫那樣畫出全身彎曲,具有鞭子一般的彈性,亦完全無損於女性的特有之美,在描繪時無疑是更具難度的。因為其中「柔軟」中有「強直」,「緊張」中見「纖細」,「運動」中存「優柔」,猶如聲嘶力竭扯破嗓子在不停鳴囀的黃鶯的可稱為認真、可愛的模樣。實際上,要為這樣的姿勢賦予如此的美感,那麼,畫家必須將那位女子的手腳上的根根指頭到指尖的肌肉,都畫得充滿生命的活力。畫中女子的姿態,雖說為了表現其嬌媚並非沒有精心雕琢和誇張之處,但是,絕不是不自然或牽強的。只是用這一姿態表現她的嬌媚,就必須具備畫上的柔韌、嬌豔的與生俱來的舒暢完美的肢體。如果給一個醜陋的、腿短的、脖粗的胖女人畫上這種身姿,那就無法入目了。創作這幅畫的歌川國貞一定是親眼目睹過擺出如此姿態的美女,被她那妖豔的身姿所吸引,準備好在合適的時間用畫來再現。如若不是,我覺得單憑想象,是無法把這麼難的姿勢畫得如此完美的吧。
按照隱居先生的要求,讓富美子擺出這樣的姿勢,將她畫成油畫。可是,這最終是做不成的事情。要是以我拙劣的畫技嘗試,怎麼可能達到歌川國貞版畫那種美妙的效果呢?我覺得隱居先生完全不懂油畫,只是一廂情願地要求。在隱居先生看來,沒有顏色的木版畫尚且可以呈現如此生動的美豔,改以活人體為模特的油畫,那該增添多少美色啊!我十分誠懇地向隱居先生說明:正因為是版畫,所以才能畫到如此巧妙的地步。要用油畫畫出同樣的效果,需要畫家有相當了不起的才能和天分以及熟練的技巧才行,並以此為理由固辭。然而,不管我怎麼說,隱居先生就是聽不進去。他搬出夏天乘涼用的竹製長凳,放到客廳中央,讓富美子坐在凳子上,說是無論如何也要我畫她擦腳的姿態,畫得好不好反正自己也不懂,只要多少有點兒像模特的姿態就滿意了,反正你得畫著試試,禮金要多少都給。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點頭,執拗地要我畫。
「你千萬別再推辭啦,拜託你,無論如何也要拜託……」
隱居先生說著,綽號「蛤蟆嘴」的大嘴上浮現出令人不舒服的獰笑,搞不清那是在開玩笑呢還是當真的,他用態度曖昧的口吻,反反覆覆地說著同一件事。平時隱居先生的行事風格十分乾脆,明白事理,到現在才知道他還潛藏著這樣固執的一面。他居然有與人家黏黏糊糊地糾纏一雙腳的倔強個性,對我而言完全是意外的發現。而且,當時隱居先生的表情實在是叫人不可思議。他說話的樣子和態度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而眼神卻不知從何時起變得大不相同。對我講話的時候,眼睛好像始終注意著其他事物,瞳孔被吸進了眼窩的底部,呈一種異樣興奮的神情,從中可以領略到不同常人的精神錯亂的神經。他的眼神中肯定隱藏著某種非同尋常的東西。隱居先生受到親戚們嫌棄的緣由,說不定就隱藏在這眼神之中。我是冷不防地這樣感覺的,同時不禁打了個寒戰,覺得受到了衝擊。
特別推動我產生這種直覺的是富美子的態度,她注意到隱居先生的眼神變化,一副「又來了」的尷尬表情,皺著眉頭,「嘖」地咋了咋舌,瞪著隱居先生,以斥責喜歡磨人的小孩的口吻說:
「你是怎麼搞的!宇之先生說不行的事,你非要去做能行嗎?有你這麼不講理的人嗎?要在客廳當中的竹子長凳上擺出坐姿,那麼麻煩的模仿,我可做不到!」
於是,隱居先生三拜九叩似的懇求富美子,連哄帶騙地取悅她,請她一定要擺出坐在竹長凳擦腳的姿勢(誠然,在懇請她的時候,他的臉是笑盈盈的,只是眼神越來越顯得亢奮)。我只得把自己的事情撂在一旁,不由得同情起富美子來。為什麼呢?因為歌川國貞的畫只是捕捉了女人瞬間的動作,要擺出那樣的姿勢對模特而言,實在非常困難,我想那模樣很難維持三分鐘。儘管如此,這位任性的富美子卻又依從了隱居先生的要求,並不情願地坐到竹長凳上——我暗自推測,那裡一定有著某種深刻的理由。要是富美子堅持不從,隱居先生的發瘋似的眼神會越來越亢奮,最終就不光是瘋狂的眼神,連語言和行動也會發作的吧。——富美子有著這樣的擔憂才妥協委屈自己的。我總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宇之先生真是可憐呀。不過,這個人是瘋子,惹不起的。行啦,不管畫得成還是畫不成都沒關係,做個樣子畫一下,讓他氣順就行。」富美子坐到竹製長凳上說。由此我更加覺得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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