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又聽到三味線的聲音了。……莫非又是自己的幻聽?」
我獨自這麼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夢鄉。
那熟悉的新內調三味線,今夜又響起了「想吃天婦羅」的悲涼的音色,零零星星地從街路上傳來。與平時不同的是,今夜並沒有咔噠咔噠的木屐聲相伴,不過,其音色是毋庸置疑的。起初只是「天婦羅……天婦羅……」的部分清晰明瞭,後來大概是一點點靠近的緣故吧,「想吃……」的部分也能聽清楚了。但是,地面上除了我和松樹影子之外,哪有什麼新內調的說書藝人!我極目遠望,凡是月光能夠照射到的地方,除了我一個人,路上連條小狗的影子都不見。我心想:看來由於月色過於明亮,反而使人看不清物體了……
後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看到了一兩百米的前方有一位正在彈奏三味線的人。再走到她身邊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完全沉浸在月光與波濤聲中。我用「長時間」,其實是無法說清實際上經過的時間長度。一個人在夢中,往往可以覺得經過了兩三年的時間。那時我的感受就與此相似。空中有著月亮,路邊有著海濱松,海邊有著拍岸的浪花,在道路上我已經走了兩三年,弄得不巧,也許已經走了十年。走著走著我覺得自己好像不是這個世間的人了,人死之後仍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我認為自己正在這段旅程中行走。反正,我覺得路程就是有這麼長。
「想吃天婦羅咯,想吃天婦羅。」
這三味線的琴聲現在就在近處,聽得很真切了。隨著洗沙般的浪花聲的陪伴,銀鈴般撥子的彈琴聲猶如清泉的滴水聲,莊嚴神聖地沁入我的肺腑。彈奏這三味線的人,無疑是位年輕的女子,她頭戴一頂從前驅鳥女藝人戴的草笠,走起路來稍稍有點兒前傾,或許月光太過明亮,她的髮際處格外潔白。若不是年輕女子,絕不可能那麼白的。她不時從右手袖口露出來的握三味線調音把的手腕也相當白皙。女子距我有一百多米遠,我看不清她身穿的衣物條紋,然而她那後頸部和手腕的白皙卻像海濱光亮的浪花那樣顯眼。
「啊,我明白了。搞不好那並不是人類,那是狐仙,是狐仙變成的人。」
我一下子變得膽小起來,儘量不發出聲響,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前行。那人影依然邊彈著三味線琴,邊頭也不回、有氣無力地向前走。不過,她要真是狐仙的話,理應知道我在後面尾隨著她的吧。她明明知道,卻故意佯裝不知,如此看來,她那雪白的膚色不會是人的皮膚,而是狐狸的毛色吧。如若不是毛髮,就不可能像細柱柳那樣發出有光澤的白色。
儘管我走得很慢,那女子的背影還是漸漸地靠近了。兩人的間距已經不到十米,再過一會兒,我投在地面上的人影就要碰到她的腳後跟了。我邁步一尺,身影前伸兩尺。影子的頭部眼看著就要擦上了前面的腳跟。女人的腳——這麼冷的天氣,居然赤腳穿著一雙麻布裡子的草屐——也與後頸項與手腕一樣雪白。因為腳是隱藏在長長衣物的底襟裡,所以從遠處不易看到。
總之,那是條很長的下襬,似乎是用絲織品之類的料子做的,同戲劇舞臺上風流男女們的穿著差不多,下襬低垂著,包住了腳背,還會拖貼到沙灘地上。不過,由於沙地很乾淨,她的腳和衣服下襬都沒有遭到汙染,啪嗒啪嗒,每次提起草屐邁步,都會露出那雪白的腳心,讓人覺得去舔舐都願意。雖然尚不清楚她究竟是人還是狐,但是皮膚千真萬確是人的。月光從草笠上滑落下來,涼涼地照射在她的後頸部,在她略微前傾的脊背之間,脊背骨漂亮地隆起,清晰可見。脊背的兩側是纖柔的圓溜肩,與拖至地面的衣物一樣顯得非常苗條。雙肩的寬度居然窄於草笠的邊沿。她不時垂首俯視,那宛如濡溼的美麗的燕尾兒毛髮和壓住頭髮的草笠帶之間,可以看到她耳朵內側的肌肉,不過,只能看到耳朵的部分,再往前的臉部,由於草帽帶子的遮擋,就全然不得而知了。我凝視著她柔弱婀娜、弱不禁風的背影,越看越覺得她不像是人,依舊懷疑她是狐狸變成的。我心想,雖然她的背影嫵媚、柔弱,美不勝收,可是,當我接近她的時候,就會朝我露出女鬼一般的猙獰面目,讓我大驚失色的吧……
我估計自己的腳步聲,這時一定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她明明知道身後有人,卻連頭也不回一次,是在佯裝不知,這模樣就更加令人感到奇怪。還是得做好被她驚嚇的準備,否則,真不知道會遭遇怎樣的下場……映照在地上的我的身影已經追上了她的腳步,順著她衣服的下襬,一尺、兩尺地向上攀爬。我的脖子夠到她腰間並慢慢移向她的腰帶,這就要爬上她的脊背。女子的身影映在我身影的前頭的地面上,我斷然地朝旁邊跨出一步,我的身影頓時離開了她的背部,與她的身影一起肩並肩地清晰映在地面上。再怎麼說,她也不可能不看到這一情景。然而,那女子依舊不朝我回頭,只是專心致志地、沉穩端莊地彈著新內調。
兩個身影不知不覺之中合到了一起,我首次朝她側臉瞥了一眼,看到草笠繩帶扣住的胖墩墩的臉。從她臉的輪廓可以看出,那不是女鬼的臉相,因為女鬼的臉頰不可能這麼飽滿。
在那豐腴的臉頰的陰影處,露出了一點突出的鼻尖。恰似從火車車窗眺望外面的景色時,一座山嶺的側面漸漸向外顯現成一個海角。我希望她的鼻子是高挺的、高雅漂亮的,而難以容忍在這等月夜遇到的風韻楚楚的女子是個醜陋的女人。正在這麼想著的時候,她的鼻尖逐步從臉頰中顯露出來,可以看到鼻尖以下平緩的線條。看到這些,便可以大致想象到她鼻子的形象:一定是高高挺拔的鼻子,一定很漂亮。這就可以放心了。
我真是太高興了,尤其是她的鼻子,比我想象的遠為出色,猶如繪畫那麼完美,我愉悅的心情簡直無以形容。此刻,從她那端莊的鼻樑開始,已經完全顯露出來,與我的臉並列而行。不過,她還是不朝我轉過頭來,不向我展示側臉以外的部分,以鼻樑為中線,另一半的面容猶如隱匿在山陰處的花朵。這一張美若繪畫的臉蛋就像只有繪畫的表面而沒有背面一樣。
「阿姨,阿姨,您這是要去哪兒呀?」
我這樣問女子,但嗓音是那麼怯生生的,完全被清亮的三味線聲音蓋住,並未進入她的耳簾。
「阿姨,阿姨……」
我再一次招呼她,與其管她叫「阿姨」,我更想叫她為「姐姐」,沒有姐姐的我,心中始終有著希望有一位美麗姐姐的願望。我總是非常羨慕那些有著美貌姐姐的朋友,我在稱呼這位女子的時候,心中湧現出對於姐姐的那種甜美的依賴情感,對於「阿姨」的稱呼,多少有點而不滿。不過,若是唐突地叫「姐姐」,那必須十分熟悉後才行,所以才不得不稱其為「阿姨」了。
我自認為第二次稱呼她已經很大聲了,可是,女子依然不做答覆,側臉還是一動不動。她只顧彈著她的新內調,低著頭向前走,長長的衣物底襟輕柔地貼著地面滑行。女子的眼光落在三味線的琴絃上,看來她正留神地傾聽著自己彈出的音樂,對旋律十分滿意呢。
我向前跨出一大步,這一次從正面看清了先前只看到側臉的女子了。草笠遮住了她的臉龐,不過,正因為如此,她的膚色顯得更加白皙,帽簷的陰影遮到她的下唇處,只有扣有草屐帶的下頦部分才暴露在月光之下,那下頦像花瓣似的小巧可愛。而且,她的嘴唇上抹有鮮豔的口紅,之前我一直沒有注意到,女子是經過濃妝豔抹的。難怪我會覺得她的膚色特別白,原來她的臉上和頸部都拍上了厚厚的白粉。可是,她的容貌卻一點也不因此而遜色,因為只有在強烈的電燈光下或是太陽光下,濃厚的脂粉才會顯得俗不可耐,而像今夜這樣青白色的月光,會使濃妝豔抹的妖豔美女顯得更加神秘,就像妖魔那樣產生驚人的感覺。說實話,這厚厚的脂粉,與其說是美豔如花,毋寧說是寒噤冷峻更為恰當。
不知怎麼搞的,這女子突然站定了。她抬起低垂的頭,仰望太空的明月。隱藏在草笠陰影中的發白臉頰,這時如同海面上的潮水般突然發出銀光。只見她那潔白無瑕的臉上有亮晶晶的蓮花葉上的露珠般的東西滾落下來,閃爍的光亮剛一消失,馬上又有新的亮光閃現。
「阿姨,阿姨呀,您是在哭嗎?阿姨臉上閃閃發亮的,不是眼淚嗎?」
聽到我這麼詢問,女子依然仰望著天空回答:
「那的確是眼淚,但是我並沒有哭泣。」
「那麼,是誰在哭泣呢?那是誰的眼淚呀?」
「那是月亮媽媽的眼淚,是月亮在哭,她的眼淚落到了我的臉頰上。你瞧,月亮媽媽正在那兒哭泣呢。」
她那麼一說,我也抬頭仰望太空了。不過,我看不出月亮媽媽是否正在哭泣。我心想:大概自己還是個孩子,所以看不出她是不是在哭。可是,月亮媽媽的淚水為什麼只落在她的臉頰上,而不落到我的臉上呢?
「噢,畢竟阿姨是在哭啊。阿姨您說謊了。」
突然,我還是不得不這樣說了。因為我看到那女子仰著頭不停地飲泣,為的是不讓我發現。
「不,不對。我怎麼會哭呢?再怎麼悲傷,我也是不會哭的。」
她嘴上這麼說,可實際上明顯是在哭泣。她那抬頭仰視的臉上,從眼瞼處不停湧出的淚水,順著鼻子的兩側,如絲線般流向下頦。她每一次飲聲抽泣,咽喉骨就從皮膚下令人痛心地凸現出來,又痛苦地顫動著癟陷下去,讓人擔憂她是不是會一口氣喘不上來。最初像露珠滴滴滾落的淚水,一會兒就把整個臉盤都濡溼了,還毫不留情地流進了她的鼻孔和嘴裡。女子抽吸了一下鼻涕,將嘴裡流入的淚水一起嚥了下去,同時,劇烈地咳嗽著抽噎起來。
「哦,您瞧,阿姨不是這麼大哭了嗎?我說阿姨呀,您為什麼要這樣悲傷地大哭呢?」
說著,我俯身撫摸著乾咳的女子的肩膀。
「你在問我幹嗎這麼悲傷嗎?這樣的月夜如此在野外行走,誰不會感到悲傷呢?你的心中也一樣,一定也是很悲傷的吧?」
「您說得對,今夜我也極其悲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所以我讓你看那月亮,悲傷就是由它引起的。……既然你也感到悲傷,那我們就一起哭吧。唉,我求求你,你也哭吧。」
女子的話語完全不亞於新內調的道白,聽上去像是美妙的音樂。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她在這樣說話的時候,彈撥三味線的手卻並沒有停下。
「那麼,請阿姨不要掩飾您的淚容,面朝我正視我吧。我想看一看阿姨的面容。」
「啊,可不是嘛。是我不好,掩飾了自己的淚容。好孩子,你就多多包容吧。」
仰望天空的女子此時一下子回過頭來瞅著我,頭上的草笠也傾斜了。
「好,想看我的臉,你就仔細地看吧。我就是這麼一副哭相。我的臉頰被淚水濡溼了。來,請你也和我一起哭泣吧。在今夜的月色沐浴之下,我們就盡情地哭著往前走吧。」
女子把她的臉貼向我的臉頰,哭得更兇了。雖說她的心裡一定很悲傷,但這種潸然淚下,似乎說明她的心情還不錯。我明顯地感受到了她的心緒。
「嗯,哭吧,哭吧。和阿姨在一起,哭多久都行。其實,從剛才起,我也想哭的,不過,我一直忍著。」
我的話語聲居然也像曲調一般美妙。與這旋律一樣的說話同步,我感到淚水淌下了我的臉頰。我的眼球四周一時間發起熱來。
「噢,你好好哭泣吧。你一哭,我就更加悲傷。真是悲不自禁哪。不過,我情願悲傷,請你盡情地哭吧。」
女子說著,又過來貼著我的臉擦拭,她不管流了多少淚水,臉上的脂粉也不會脫落,濡溼的臉頰反而像月亮一樣,很有光澤、熠熠生輝。
「阿姨,阿姨,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與您一起哭了。不過,我想請您允許我改稱您為姐姐好嗎?哎,今後我就稱您為姐姐,行嗎?」
「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這時女子把眼睛眯成芒穗那樣注視著我的臉。
「我總覺得您是我的姐姐。阿姨您一定是我的姐姐。是吧?即便不是,今後您不是也可以做我的姐姐嗎?」
「你不是沒有姐姐的嘛。你只有弟弟和妹妹。……你要是把我喚作阿姨或姐姐,我就會更加悲傷的。」
「那麼,我該叫您什麼才好呀?」
「叫什麼好?難道你忘了嗎?我是你的媽媽呀。」
說著,女子把她的臉儘可能地湊近我。一瞬間我恍然大悟了。經她一說,我發現她果然是我的母親。按說我的母親不可能這樣年輕貌美了,不過,她的的確確是我的母親,這是不容我置疑的。我想,當時我還只是個小孩子,所以母親那麼年輕美貌也是理所當然的咯。
「啊,媽媽,您就是媽媽呀!我一直在尋找我的媽媽呀。」
「哦,潤一呀,你總算認出你的母親了,認出來了……」
母親高興地說著,聲音都顫抖了。於是,她把我緊緊摟在懷裡,久久站立著,一動也不動。我也拼命擁抱著母親不肯分開,母親懷裡甜美的乳香溫暖地籠罩了我……
月光與海潮聲依然沁入我的全身,新內調的旋律還是鑽入鼓膜。母子倆的臉上淚水還在不停地流淌。
突然,我醒了過來。看來,我在夢中的確是流淚了,枕頭被淚水打溼了。我今年三十四歲,而我的母親在前年夏天已經離開了這個人世……每當我想到這一點,新的淚水便會再次滴落到枕頭之上。
「想吃天婦羅咯,想吃天婦羅……」
那三味線的琴聲又在我耳膜深處響起,它來自相當遙遠的地方,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響。
這首和歌引自《萬葉集》(金偉譯)卷二,第111頁,是弓削皇子贈給額田王的。「先帝」指天武天皇。
日本傳統淨琉璃的流派名稱,為二代鶴賀新內。其特色是說唱裡充滿著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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