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稚兒

刺青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2頁

兩個稚兒相差兩歲,一個十三,一個十五。大的叫千手丸,小的叫瑠璃光丸。兩人都是在年幼無知時被寄養到女人禁入的比叡山,由尊貴的上人高僧一手撫養長大。據說,千手丸生於近江國的長者之家,四歲之時,因為某種原因被帶來僧坊。瑠璃光丸是某少納言的公子,也是因為某種情況,三歲時斷奶離開奶媽,捨棄京城,被託付到這鎮護王城的聖地。兩個孩子理所當然地從他人口中聽說過這樣的傳說,但是,他們自己既沒有明確的記憶,也沒有可靠的證據,只覺得自己既沒有爹,又沒有娘,只是把精心撫育自己的上人高僧當作家長,一心一意地立志求得佛道。

「你們一定要覺得自己的境遇是很幸福的。人對於父母的思念、對於故鄉的憧憬,其實都是一種淺顯煩惱的行徑。你們不瞭解山外的世界,不用惦念父母,完全不用知曉煩惱的痛苦。」每當上人高僧這樣說的時候,兩個孩子都對自己幸運的境遇由衷地感謝。據說,像上人那樣德高望重的高僧,逃到此山來之前,受盡了人世間所有的折磨,進行過長時間的自觀修行,直到徹底斬斷那些羈絆。更何況上人的弟子中間,雖然每天聆聽講經,卻至今感嘆著未能杜絕煩惱的還大有人在。多虧兩個孩子不瞭解社會,所以才能不罹患那些令人恐懼的煩惱惡疾,一開始就從只有消滅煩惱才能證明菩提之果的煩惱中得以解脫。他們一想到最近將接受剃去稚兒髻的戒律,成為不亞於師父高僧的尊貴的出家人,就覺得每天都非常快樂。

然而,兩個孩子出於天真無邪的好奇心,對於充滿煩惱痛苦的紅塵究竟是怎樣的不祥之地還是充滿著各種各樣的想象,哪怕並不想去那兒居住。聽以上人高僧為首的眾多前輩說,在那個骯髒汙穢的人世間,僅有的一點傳達了西方淨土的面貌的地方,就是我們所居住的山上。從山腳下向四周擴張,藍天白雲之下的廣袤的大地——那一片大地,正是我們的經文裡做過各種描寫的五濁世界。兩個孩子從四明山的頂峰,各自朝聽說的故鄉方向眺望,沉浸在夢幻般不靠譜的空想之中。有一次,千手丸遠望著近江國,指著紫色霧靄底部閃亮的琵琶湖,以兄長的老到口吻向另一個孩子問道:「我說瑠璃光丸呀,如果說那兒就是人世間,你覺得那兒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我聽說人世間是充滿塵埃的令人討厭的地方。從這裡望去,湖水像鏡子一樣純淨,難道你看不見嗎?」瑠璃光丸小心翼翼地回答,好像他提出如此愚蠢問題,怕要被年長的朋友恥笑一樣。

「可是,你大概不知道那美麗的湖水下面有著可怕的龍神,湖邊的三上山上,還有比龍更大的蜈蚣呢。上人高僧說過,從山上往下看,人世間那麼美麗,但下山到那兒一走,就不能掉以輕心哪。我想,一定是那樣的。」

說著,千手丸的嘴角上浮現出聰明的笑容。

有一次,瑠璃光丸望著遠處京城的上空,用手指著遼闊的平原上蜿蜒相連的王城屋脊,奇怪地皺起了眉頭。「千手丸呀,那邊一定是人世間,看上去那兒也有不比我們寺廟的藥師堂和大講堂遜色的漂亮的樓閣呀,你怎麼看待那裡的人家?」

「那兒是治理整個日本國的皇帝所住的御殿,在人世間,那兒是最最乾淨、尊貴的住處。不過,人要在那御殿居住就要生為十善的皇帝,要在前世就積滿所需的功德。所以我們呀,還是在這山上好好修行,今生儘可能地多積善才行。」

千手丸鼓勵年少的孩子說。

然而,鼓勵者和被鼓勵者這樣的對話中均不能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按照上人高僧的說法,人世間不過是一種幻影而已。從山上眺望到的景緻,即便是美麗的,其實也不過是像水面上倒映的月光,等同於一種泡影。「你只要看那山巔的雲就行了,遠遠看過去那兒就像白雪一樣清淨,像白銀那樣熠熠生輝,可是,當你走進那雲裡一看,既沒有雪也沒有銀,只有一片濛濛的霧氣。你們會覺得自己被谷底升騰而起的雲霧給包裹了。人世間就如同那樣的霧氣。」經高僧這麼說明後,覺得好歹是明白了,不過還是有點不滿足。兩人尤其感到欠缺的是,人世間居住的一種人,據說是萬惡之源的女人,他們都沒有見到過。

「據說我到這山上時才三歲,而你在家裡一直待到四歲,那對於人世間的事,多少應該還記得一點吧。外面的女人就不談了,你的腦袋裡應該還留著點母親的形象吧?」

「我常常努力地回想母親的面容,可總是一點兒也想不起來。就好像隔了一層薄薄的幔帳,心裡焦急得很。我腦袋裡只模模糊糊地記得,在溫暖的懷抱之中含著垂下的乳房的觸感和甘甜的乳香。可以明確的是,女人的胸脯上有著男人沒有的隆起的豐腴的乳房,我偶爾會記起那個,再多的,就像前世經歷的事情那樣一片模糊,全然無法想象……」

一到晚上,兩個孩子並排睡在上人高僧後面的房間裡,這樣講著悄悄話。

「雖說女人是惡魔,但她們有那溫柔的乳房,這真叫人不可思議哪。」

聽千手丸這麼一說,瑠璃光丸奇怪地說:「對呀,惡魔怎麼會有那麼柔軟的乳房呀?」

千手丸歪著腦袋,似乎在懷疑自己的記憶。

兩個孩子清楚地記得自幼背熟的經文說,女人是多麼猙獰的動物,卻無法推測出女人是用什麼手段,散佈著何等性質的毒害。無論是優填王經中的「女人最為惡難一,縛著牽人入罪門」,還是智慧論中「執劍向敵猶可勝,女賊害人難可禁」,想起來,女人就像盜賊一樣,把男子五花大綁起來,把他們拽到令人恐懼的地方去。不過,若按照《涅槃經》說法,「女人成大魔王,能食所有人」,那豈不是比老虎、獅子更巨大的怪獸嗎?「見女人一次,常會喪失眼睛的功能。哪怕看大蛇,也別見女人。」倘若《寶積經》所寫的話當真,那麼女人就像棲息在深山裡的大蟒,是一些體內能噴出毒氣的爬蟲類。千手丸與瑠璃光丸從各種經文中找來關於女人的其他記錄,互相分享,交換意見。

「你和我都把如此可怕的女人當作母親,一度被她懷抱在膝頭,並且平安無恙地成長起來。這麼想來,女人看來並不是像猛獸和毒蛇那樣吃人殺人,噴射毒氣的生物吧。」

「用唯識學派論觀點說,女人是地獄的使者,她們比猛獸和大蛇的模樣更加駭人啊。我們之所以沒有被女人殺害,是因為我們的運氣實在太好了。」

「可是,」千手丸打斷對手的話頭說道,「你知道唯識學派論中前面所說的話嗎?‘女人地獄使,永斷佛種子,外面似菩薩,內心如夜叉。’看到經文上那麼寫著,我想,即便她們心如夜叉,外面看上去一定很美。有一個證據是:上次有一個來京城參拜的商人,出神地看著我的臉,自言自語地說,真是個像女子那樣可愛的稚兒呀。」

「我也記得那些前輩老是嘲弄說,你真像個女孩子。難道我的樣子像個惡魔嗎?我甚至害怕地哭泣過。可是也有人安慰我說:不用哭吧,你的臉長得像菩薩那樣美。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是在讚美我還是在毀謗我。」

兩人越是這麼交談,女人的真面目似乎離他們的認識就越遠了。

雖說是大師高僧結界的聖地,但是這山中分明也有毒蛇和猛獸棲息。春天裡鶯啼花開,冬天裡草枯雪降,人世間毫無變化。唯一有異的就是不見一個女人,佛主如此厭棄的女人,為何長得酷似菩薩?如此美貌的女人又為何比大蛇還令人恐懼?

「人世間若是幻境,那女人一定是美好的幻影。幻境會使凡夫俗子迷失方向,恰似行走在深山裡的旅行者迷失在濃霧中一樣。」

思來想去,結果兩個孩子得到了這樣的判斷。美麗的幻境,美好的虛無——那就是女人。如果他倆不這樣認定,那麼兩人的理性就怎麼也無法滿足。

年少的瑠璃光丸的好奇心宛如傾慕幼兒童話故事樂園那樣,是一種淡泊的一時衝動;年長一點的千手丸難以忘懷的,則是好奇心這個詞所無法表達的強烈情感。每天夜晚與他面對面而睡,看著睡得香甜安穩的瑠璃光丸的天真無邪的睡臉,就不能不萬分羨慕他人的純真,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煩惱呢?而且,有時一閉上眼,眼前就會浮現出眾多各式各樣的女人的面影,整夜整夜地妨礙他的睡眠。有時,她們變成具備三十二相菩薩,在紫磨黃金的光芒中要擁抱自己,有時又變成一副阿鼻地獄的獄卒的樣子,用從十八根角尖燃起的火焰,剎那間要將他殺死。被噩夢魘住後渾身冒冷汗的千手丸,被瑠璃光丸叫醒,從鋪上跳起的事情也發生過好幾次。

「你剛才發出呻吟及奇妙的夢囈,是受到什麼鬼魂襲擊了嗎?」

聽到詢問,千手丸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聲音顫抖地回答。

「我遭到了女人幻影的苛責。」

隨著時間的推移,千手丸的舉止表情中,漸漸失去了孩子應有的快活和單純,只要一有空,他就悄悄地揹著瑠璃光丸,在大講堂的祭壇處徘徊,做夢似的全神貫注於觀世音和彌勒菩薩的妖豔的尊容,耽溺於茫然的沉思之中。這種時候,充斥於腦海的只有唯識論中的「外面似菩薩」一句話,內心嘛,等同於夜叉也罷,不過是幻影也罷,在這座山上眾多的殿堂與佛塔中擺放的類似菩薩的人,如若是能活在這個世上的,她們是多麼端莊秀麗、多麼莊嚴肅穆啊。不知何時,他對於女人的恐懼心消失了,留下的只是憧憬。藥師堂、法華堂、戒壇院、山王院,他逡巡在山內的各個廳堂,永不滿足地天天注視著本尊主佛、左右侍像、橫木板條間的天人群像。這一陣子,他已經不願意在和年少的稚兒談論女人了,雖說要對瑠璃光丸說起「女人」二字並不困難,可是,他現在卻會不可思議地感到這是件罪孽深重的事情。

「自己為什麼不會像瑠璃光丸那樣以天真的態度去處置女人問題呢?為什麼一邊眼裡朝拜著尊貴的佛像,一邊在心裡浮現出下賤的女人身影?」

或許這也稱不上是什麼煩惱吧。——想到這兒,他不禁毛骨悚然。上人高僧說過:這山上沒有煩惱的種子,雖然千手丸相信高僧的話語,可是自己怎麼就不知不覺地成了煩惱的俘虜呢?他想,應該儘快地把心中的苦悶告訴高僧,但是,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在耳邊響起:「別輕易向他人告白。」這煩悶既是痛苦的,又是甘甜的。看來也是應該設法珍藏於心。

千手丸十六歲、瑠璃光丸十四歲那年春天,圍繞東塔的五穀裡櫻花盛開,綠色新葉環繞的四十六坊中,連續多天是梵鐘鳴響的悶熱陰鬱的晴天。有一天早晨,兩個人受上人委派,去橫川的僧正處辦事,回來的路上,坐在路上稀少的杉樹蔭下稍事休息。千手丸不時發出嘆息聲,專注地凝視著兜率谷底升騰而起的晨霧形成山巔雲霧的模樣。他突然說道:「你最近一定會對我的狀況感到奇怪吧。」說著,嚴肅地朝年少的朋友轉過臉來。「……我與你交談了人世間的事情以後,總是惦念著女人,每天都這樣感到苦惱。我在夢境之中會想見到女人,這是難以啟齒的。我跪在如來的尊像前,無論怎麼用心祈願,女人的面影總會在眼前閃現,一時一刻也無法念佛。我怎麼變成了如此令人驚訝的人啊?……」

瑠璃光丸吃了一驚,他看到千手丸的臉頰上流下了淚水。因為他流淚了,所以他說的是認真的。然而,女人的問題為什麼會給他帶來那麼大的苦悶?其理由是瑠璃光丸所不明白的。

「你距離出家尚有一兩年的時間,上人高僧說過,我今年可以剃度。但是,如果我不能改正這令人討厭的根性,那麼即使有志於菩提之道又會有何效果呢?即使專修六波羅蜜,嚴守五戒,腦袋中的妄想會成為一輩子的障礙,就會永遠擺脫不了輪迴的世界。誠然,女人或許是空虛的彩虹、假象的幻影,但是像我們這號愚蠢的凡夫俗子,要把彩虹理解為幻影,比起聽取難得的說教,還是深入到雲霧中去看看,更容易明白。所以我決心,在出家之前偷偷下山一次,看清女人到底是什麼,那樣我就會明白幻覺的意義,妄想當即就會消失的。」

「你那麼幹,上人高僧是要責罵的。」

為了掃除迷霧,千手丸決心去探明女人的真面目,這是多麼令人愛憐啊。可是,對瑠璃光丸而言,要是放好朋友一人去人世間,實在覺得放心不下。琵琶湖裡的龍神、三上山上的蜈蚣要是跑出來他可怎麼辦?會不會被女人捆住手腳,拖進漆黑一片的洞穴?萬一活著回來,因為破壞了高僧「不經我允許不得下山」的戒律,他還能在山上住下去嗎?

「我當然知道,人世間有無數的災難等著我,碰上猛獸的獠牙,受到盜賊刀刃的威脅,可那不也是佛法修行的一環嗎?即使不巧丟了性命,比起這樣受煩惱痛苦的折磨還是要好些。聽前輩們說,這兒離京城只有八公里,一大早下山,晌午過後就能回來。要是去京城嫌遠,那麼下到山腳下的坂本住宅地看到女人就可。只要半天不被高僧發現,我的願望即可實現。即便事後敗露,只要我消除了徹悟道路上的疑惑,高僧一定會為我高興的。承蒙你為我擔心真是不勝感謝。請你不必阻攔,我的決心是堅定的。」

千手丸斬釘截鐵地說著,眺望著從腳下一片開闊的琵琶湖水面上衝破晨霧冉冉升起的太陽。「幸好今天又是絕佳的好時光。現在出發,未時就能回來。要是能夠平安回來,今晚就可以把人世間的稀奇事告訴你。你好好期待吧。」他的手搭在瑠璃光丸的肩上,勸慰他。

「你堅決去的話,那把我也一起帶去。」說著,瑠璃光丸哭了起來,「要是太平無事地回來那當然好,萬一這半天的旅行中,你的身體出點事情,那我們何時才能再會。你說,即使捨棄性命也在所不辭,現在在這兒作別實在太不近人情。何況要是高僧問到你的去處,我該怎麼回答呀。反正會遭苛責,我就和你一起出山去吧。既然對你的修行有好處,那肯定對我的修行也會起到同樣的作用。」

「不行不行。被妄想的黑暗封鎖的我的心與你的心,就像白雪和黑墨一般大相徑庭。你那水晶般透明的心胸,何必特意冒著風險去修行呢?要是你發生什麼人身危險,那我才對不起上人高僧呢。要是去有趣的地方,我絕不會扔下你的。人世間是個多麼令人嫌惡、驚人可怖的地方呀,如若我的運氣好,全身而歸,那麼我的迷幻就能清醒,我就會把一切都詳細向你訴說的。那樣,你就不必親眼去看人世間,也能知道幻覺的含義。所以說嘛,你就老老實實地等著我。要是高僧詢問,你就說在山上迷了路,沒看到我的身影就行。」

千手丸無限留戀地走近瑠璃光丸的身邊,長時間地貼住他的臉。自從懂事以來,他是第一次告別從未分離過的朋友與大山,既感到難受又充滿勇氣。他的感情,就像首次出征的戰士那樣興奮,有可能犧牲疆場的懸念和立功凱旋的希望,在他那小小的胸中似激流盤旋。

兩三天後,千手丸還是沒有回來。會不會跌落谷底摔死了?同宿的人們分頭到處尋找,尋遍了整個大山,還是沒有發現他。

「高僧大人,我做了壞事。前兩天我對您撒了謊。」

瑠璃光丸伏在高僧跟前,懺悔有生以來首次犯下不妄語戒的過錯,這已經是千手丸失蹤十天以後了。

「我說,從橫川回來的路上找不到千手兄,那是謊言。千手兄應該已經不在山上了。雖然是受人之託,但說了無心謊言,還是我的罪惡。請大人原諒。我為什麼當時就沒有攔下千手兄呢?」

說著,瑠璃光丸伏在榻榻米上悔恨痛苦地哭泣。

自己當作兄長依賴的千手丸,現在在哪兒徘徊呢?是否正躺在荒僻的野草叢中,任露水濡溼呢?想起他堅決地說半天就能回來的話語,說明他一定遇到了什麼變故。與其這樣在山裡漫無頭緒地搜尋,不如去浮世間的各處查查。這樣萬一他有幸活著,就可以儘早把他救出來。——瑠璃光丸下定決心,哪怕遭到高僧的責罵,也要如實把千手兄下山的真實動機向高僧坦白。

「一旦進入人世間,就如同將石塊投進大海之中。我們不知道千手的身體變成了什麼。」

上人高僧為了對少年表示威嚴,故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以深思熟慮的語氣說道。

「話說回來,你沒有被妄想迷惑,還留在山上,雖然年少,你和千手的佛緣從小就不同。——的確,血統這東西是無可爭辯的。」

千手丸是農民出身的長者的兒子,而瑠璃光丸則是非常尊貴的殿上人的孩子。所謂「血統這東西是無可爭辯」的說法,是以往每次比較兩人的容貌和品格時,瑠璃光丸常從人們口中聽說的話,今天還是第一次從上人高僧這裡聽到。

「隨心所欲地破壞規則、離山出走的是令人憎恨的傢伙。對於這種愚蠢行為的懲罰,我想他是會遭遇痛苦和磨難的,會碰到麻煩的。現在,他要麼被野狗吞噬,要麼被盜賊洗劫,恐怕已經不會平安在世了。你們可以斷念,為他乞求冥福吧。你千萬別因為這個原因引起煩惱。千手丸就是一個好的儆戒。」說著,高僧瞅著瑠璃光丸那聰明的、咕嚕嚕直轉的眼球,撫摸著他的脊背,好像在說:「這是個多麼聰慧的孩子啊。」

每天夜晚,瑠璃光丸只能隻身一人睡在高僧後面的房間裡。千手丸與自己分別的時候,撂下一句「我馬上回來」。為了避人耳目,故意找到偏僻崎嶇的山路,朝八瀨登山口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瑠璃光丸每夜的夢境中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了。如今看來,自己之所以對他肯定已經丟了性命還無法斷念,是因為覺得自己同樣有罪,要是當時和千手丸一起走的話,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樣的災禍。想到這兒,他不能不為自己的幸運祝福。

「如此說來,自己是受到了佛陀的冥護。自己一定要堅決遵照高僧的囑託,最後成為一名德高望重的聖僧,一定要為千手丸祈冥福。」

瑠璃光丸在心中反覆起誓。倘若自己真像高僧表揚的那樣具有敏銳的佛緣,那自己就必須忍受一切艱難困苦,最終一定能領悟真如法界的道理,證明佛上無上的悟道。——想到這兒,他那值得稱道的頭腦之中,又燃起了熊熊的信仰之火。

不久,這一年的秋季到來了。距千手丸下山已過了半年的時光。滿山陣雨般的蟬鳴聲已被悲哀的茅蜩叫聲所替代,幾天之後,森林的樹梢也就會漸漸變黃了。一天,瑠璃光丸完成了昨夜的勤行,沿著文殊樓的石階往下向宿舍走去。

「喂,喂,您是叫瑠璃光丸嗎?」

在石階上有一人留神著周圍的動靜,輕聲招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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