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者的悲哀

刺青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n對章三郎的關係還不到可以這樣毫不介意地進行這番指責的程度。

「哎呀,過兩三天我就會去還的。你要是見到他,給我捎個話,後天或者大後天,一定還給他。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要賴賬……」

冷不防遭人指責,章三郎驚慌失措,臉上浮現出祈求憐憫般的卑賤笑容。

「既然你打算還錢,那就給他一個回覆。人家給你寫了幾次信,你就是一聲不吭,鈴木他十分生氣。近來,你可是沾染了不少壞習氣啊。s知道這些後也很憤慨,說是要好好揍你一頓,你自己當心點吧。不過,你被人教訓一頓或許對你也是好事,可以成為你的良藥……」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可是,你這麼嘮叨,我聽了心情不好。這件事你就免談吧,我後天還他就是了。」

「你真會後天還錢嗎?你這人說話從不靠譜,我就先不對鈴木說。所以,即使你後天還不了錢,你還是可以放心地到我這兒來玩。不常常看到你,我也挺寂寞的。」

「說什麼呀,會還的,一定還。」

章三郎難得一本正經地強調,他在心中發誓,後天一定設法弄到五元錢還掉。

然而,到了那一天他把自己的誓言早已忘了個一乾二淨,整天躲在二樓房間裡閱讀講釋本的故事,四五天後,他再次來到n家。

「其實,我手頭有點不方便,所以才沒法給鈴木還錢。不過,我還是來找你玩了。」

章三郎在被別人說之前,先撓著頭急匆匆地自我辯解一番。他可以把一般人覺得難為情的話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出來,對於這種厚顏無恥,連他自己都會唾棄。章三郎覺得自己內心深處的確存在著犯罪者的特質,有時,什麼壞事都可能幹得出來。

「我就知道事情的結果會是這樣。別人倒也罷了,對於鈴木這樣的老實人,他要依靠這些錢,你不還他,他不可憐嗎?」

「啊,沒關係的,兩三天裡一定還!」

「又是兩三天!你再不還,真要叫s揍你了。」

章三郎滿不在乎地找藉口,n也平靜地訓斥他。兩個人之間,同樣的話已經重複了多次,可是,那五元錢始終沒有回到鈴木的手中。

到了五月底,惡性傷寒症開始流行,鈴木最終也被感染。他平時非常講究衛生,看上去有著健康的體格,不幸的是,他的心臟不太好。

「鈴木一直在發高燒,可別影響到他的心臟啊。」他被送進醫院後,前往探病的朋友們緊蹙著眉頭這樣說。

「我說,鈴木的情況越來越糟,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不成人樣了。你也應該去看看他。」每次章三郎去見n,n都會這樣對他說。

「我是想去看他,但是我怕被傳染,所以沒去。我的心臟也不好。」

章三郎的心臟的確不好,但更令他恐懼的是傷寒病的流行,他總覺得不知何時自己就會被傳染上,這一強迫性的觀念,宛如噩夢一般困擾著他。

「我常去看他,說不定已經被傳染。看那情況,鈴木怕是沒救了,他會先走的。」

「你可千萬別那麼說,萬一被你說中了,多可怕呀。」章三郎奇妙地亢奮起來,急忙打斷了n的話。

「那個鈴木,迄今為止和我們一樣健壯的青年,即將離開這個世界了。」一想到這一點,平時那個隨口會說出的「死」字,頓時以千鈞之重量沉沉地壓在心上。「他會先走的。」n隨口而出的話帶著一種異樣的韻味,猶如「死亡」的陰影籠罩在章三郎的心頭。

從此以後,n再也未催促過還那五元錢,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卻絕口不提。然而,這總讓章三郎感到滑稽,感到慚愧。

「你是永遠不會還清債務的,鈴木最終會死去的,那麼你的背信棄義也就自然被湮滅了。你是個多麼幸運的人啊!」

章三郎覺得那個惡作劇的命運之神正用這樣的話在揶揄自己。

「即便借了朋友的錢,也總是會想辦法解決的。」章三郎並不把那當作一回事,而事實上事情也得到了圓滿的解決。只不過結果對他而言太過美滿,而對鈴木而言又太過悲哀。不過比起鈴木存活世上,章三郎由於不還債務而遭到四面八方的攻擊來,這樣的結果不知道要好上多少。鈴木的確是太可憐了,而章三郎怎麼說也是幸運的。

章三郎躺在八丁堀的二樓,仰望著初夏的天空,不時模模糊糊地想起醫院裡行將死亡的病人。病房裡慘淡的光景,即便自己不去探視,從目擊者n的敘述中也大致可以想象了。那個臉上長著青春痘、容光煥發的健壯的鈴木,如今已瘦得不成樣子,眼窩深陷,一聲不吭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他蒼白的額頭和微微跳動的心臟上,放著他難以承重的冰袋,護士在他那因為高熱而乾裂的嘴唇上滴上葡萄酒液。病房裡充斥著各種藥物的怪味,圍著患者的親屬們默默地凝視著病床,彷彿受到了每時每刻的不祥預感的威脅。偶爾的病房進出者都儘量躡手躡腳,所有的探病者,患者的父母、兄弟和朋友,都在回想病人的偉大之處。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無法輕易窺視的靈魂與「死亡」的秘密,此刻只有這兒的病人將其公開了,這位病人因而一下子被捧上了九天,如同將他當作一位具有非凡人格的人,一位站在人與神之間的不可思議的智慧者一樣加以尊敬。——章三郎的心中清晰地描繪著這種莊嚴而又令人窒息般的恐怖光景。他的腦海中還在想象因高熱正在呻吟的患者,在他往返於生死之境的朦朧意識之中,在他像泡沫那樣破滅而又泛起的斷斷續續的幻象之中,究竟會出現什麼東西呢?難道病人到現在還沒有忘記我借錢未還的仇恨嗎?「間室那可恨的傢伙,最終還是欺騙了我。我就是死了,也得把借他的錢要回來。」他會不會說這樣的胡話?——想到這兒,章三郎感到不寒而慄。要是患者鈴木會講那樣的胡話,那自己還是得將錢還給他為好。

自說自話的章三郎想起一句古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平日裡就是寬宏大量、正人君子的鈴木,難道會在臨終之際對於章三郎的背信棄義耿耿於懷?他一定會徹底地原諒那些朋友的小小過錯的吧。

「間室其實也是一個可憐之人,那是他的壞毛病,也是無可奈何的。」

他一定會這樣說著,露出憐憫的笑容而死的吧。總而言之,章三郎在心中為病人,也為自己祈禱:希望病人懷著一顆聖人般的寬大無邊的心,優雅美妙地死去。

他早就拜託好n:「雖然我不願意去探病,不過,鈴木要是死了,請告訴我。我會去出席他的葬禮。」

為了履行這個約定,n給章三郎發來了電報。

「終於死了,我的朋友兼債主終於死了。」

雖然他明明知道這樣的想法不近人情,但他的內心深處還是禁不住悄悄私語。與其說這是對亡友的哀悼,莫如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情感更為重要——那是對於自己寢食難安的罪惡感煙消雲散時感到的幸運。

在本鄉森川町的宿舍n的房間裡,聚集了四五位身穿大學制服的同學。他們一大早就與昨天從家鄉來到東京的鈴木家人一起,將他的遺骸送到了日暮裡的火葬場,現在正餓著肚子,忍著暑熱回到宿舍。由於連日的奔波,一下子就倒在鋪上,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啊,太累了,累倒了。再這麼下去,我會被熱死的……」理工學科的o脫下上衣制服,用手絹蓋住臉仰面而臥,有氣無力地說。

「明天早晨是幾點的火車呀?根據情況,我只送他們到車站。要是我們這一撥人一起跟去鄉下,人家也會感到麻煩的吧。選個總代理去,如何?」

n光著上半身,一邊擦拭著腋下的汗水一邊說。

「我是打算去鄉下的。」曾經聲稱要揍章三郎一頓的法學科s熱情而又認真地說,「……反正我是打算與鈴木家人一起去鄉下的,代表大家去也行,不過,最好你們也一起去,東京多去一人,鈴木家裡人也高興啊。就這樣決定吧,一起去。」

大夥兒正這樣討論著,兩個月未曾露面的章三郎一本正經、略顯謙卑地走進屋來。倔脾氣的s一看到他,就一臉的不悅,把頭扭向了一邊。

「你們好,失敬失敬。好久沒和大家見面了……」作為同學,他點著頭,態度過分客氣,奇妙得有點低聲下氣。躺著休息的幾個同學都不情不願地坐了起來,默默地點頭招呼。章三郎那句「好久沒和大家見面」的話語不僅包含了久疏問候的歉意,也蘊含著對自己之前的不良行徑表示歉疚的意味。章三郎至少自己認為,他的寒暄是包含著這雙重意思的,他還願意把大家對他不得已的點頭回禮理解為自己的罪過已經獲得了同學們的原諒。

「昨天發給你的電報,收到了吧。」為了挽回大家掃興的場面,n說道。

「是的,謝謝。所以今天我來這兒看看情況,葬禮定在哪一天?」

「葬禮定在鄉下舉行,所以我們商量由s擔任總代表陪去,我們送骨灰到上野車站。明天上午十點之前,你到上野車站來就行。」

「彆著急,看情況,說不定我也會去鄉下。」o坐直了身子,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

「你說要去鄉下,大概是別有居心吧。今天早晨逮住人家鈴木的妹妹,一個勁地討好。這種場合,你可真是個會交際的人啊。」

被n這麼一說,o笑嘻嘻地說:「……那鈴木的妹妹可真漂亮,他在世期間常說起妹妹,但沒想到她是這等美人。我真想看看她身穿白色羅紗和服哭腫眼睛參加哥哥葬禮的樣子。」

「你要是那麼喜歡人家的妹妹,就應該在鈴木生前去他家提親,娶她為妻。若是你提親,鈴木的雙親也不會拒絕的吧。」

「真是萬分遺憾哪。」o半是當真、有點惋惜地說。

「就是現在也為時不晚呀。我們說是離世哥哥的好朋友,對方的家庭成員會信任我們的。……如此說來,我也要跟大家去鄉下,好好與你競爭一番。」

「就這麼辦,就這麼辦!為了俘虜鈴木的妹妹,你們倆跟我一起去鄉下。要是隻有我一個人做代表,那在火車裡該有多寂寞啊。」s說著,心情大好起來。

以往只要談到女人,章三郎必定精神十足,搶在前頭大放厥詞,但是今天心裡急得直癢癢,卻只能默默地聽著三人講話,或許是自認沒有參加競爭的資格吧。不僅自己的人品低劣,單從家境方面說,他終究不具備娶鈴木妹妹的實力。只要不是等同於乞丐的貧民窟的女兒,就沒有人會同意嫁給他。想到這裡,他就非常羨慕那三個同學的富裕家境,雖說是開開玩笑,但他還是嫉妒他們能夠沉浸在或許能娶到農村豪門的閨女為妻,建立快樂家庭的美妙幻象之中。倘若自己也生在o、n、s那樣的富足家庭,可以隨心所欲地飽讀詩書修行學問,也就不會生成如此卑劣的品性了。如果自己是一名富裕之家的公子,恐怕也不會受到朋友們的忌憚和輕蔑。在朋友圈中,自己之所以處於劣勢,歸根結底全是因為錢少。若是金錢富裕,那麼無論是學識的廣博還是頭腦的敏銳,自己絕不在那些同學之下,甚至還能夠成為他們無法企及的天才藝術家。

「等著瞧吧!雖然今天你們排斥我,但我一定會做出偉大的成就讓你們刮目相看的。」或許看到章三郎悶悶不樂的樣子,n有點可憐他,故意突然轉變話題,安慰道,「說到妹妹,你過去不是也長時間為妹妹煩惱嗎?怎麼樣,她好些了嗎?」

「我妹妹的病已經沒救,怕是拖不了多久了。」

提到妹妹,終於讓章三郎清醒過來,他故意做出十分擔憂的模樣,洩氣地說。他翻起眼睛看著那幾位同學,以博取同情。

「她得了什麼病?」o首先以和解的語調問章三郎。

「肺病。」他回答說,眼睛裡露出如釋重負般的喜悅。

「一提到人家的妹妹,你這人就來勁。」n從一旁插嘴調侃。

「……聽說間室的妹妹與哥哥一點不像,是個大美人呢。自古以來,得肺病的女人都是大美人,不看也明白。她今年十六歲,是位地道的江戶女子,加上口齒伶俐,說不定比鈴木的妹妹還好呢。怎麼樣,你是否要到間室家去一趟,發揮一下你擅長的交際術?」

「再美的美人,生肺病也免談。等她病好後我再發揮吧。」

「要是她的病好了,我就讓她去當個藝伎。那就可以請o關照我的妹妹。事實上妹妹是個好女人。哥哥這樣誇妹妹的容貌有點兒怪,但她的容貌的確標緻。」章三郎立刻借勢發揮,胡說八道起來。已經皮包骨頭、相當衰弱的妹妹,他可從未感到她是「標緻」的,更沒有想過要讓她去做藝伎。現在,他只是在迎合大家的興致,以使同學們儘快消除對自己的反感。

「那就娶鈴木的妹妹為妻,娶間室的妹妹為妾吧。不過,一個做哥哥的,想讓妹妹當藝伎,那可是要大顯一番身手的。啊哈哈哈哈。」s開懷大笑。

那笑聲聽上去非常純真,雖然能感覺到同學們的言語之中多少有著諷刺的意味,但是,以間室為首,n、o在熱鬧的笑聲中樂翻了。

「連之前放話要揍自己的憤青s都對我笑了,估計不會有什麼事了。多虧了已經死去的鈴木和即將死亡的妹妹的傳言以及他們倆的死靈與生靈,o和s都忘記了對我的敵意,如此一來,事情就算有了個了結。看來人哪,是不可能永遠保持對他人的怨恨的。」

章三郎對三個同學略施小計,便巧妙地化解、搞定了他們對自己的不滿,為此,他感到了淡淡的喜悅之情。他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就像在宴會上伺候食客的幫閒一樣,用俗惡的俏皮話和體態,逗得三個朋友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好久不見,間室還是那麼逗趣。」

s以客人誇讚藝人的口吻,發出由衷感嘆的叫聲。章三郎頓時擺出藝人的德行說:「我還沒吃中飯呢,你們請我吃點牛肉吧。其實從剛才起,我的肚子就餓得咕咕直叫呢。……」

他戰戰兢兢地窺視著n的眼神,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心中沒底的聲音。

「瞧,這不來啦,在催飯吧。——其實我們幾個也都沒吃呢,你不吭聲也會讓你吃的。別做出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雖說你們答應請吃飯,但宿舍的飯可不受歡迎喲。務請讓我吃頓牛肉。兩三天沒吃肉了,實在太想吃牛肉。要是再能讓我來杯啤酒,那就更沒話說了。」

「哈哈哈哈,贊成贊成。我也想喝啤酒。喂,n呀,間室那麼想喝,我們就發個狠勁,要上半打如何?」

由於章三郎說話樣子過於奇怪,s和o都忍俊不禁,忘記了過去的氣憤。看來他們都漸漸忘記了對章三郎的蔑視和憎惡。「接觸下來看,間室那傢伙的性情還不錯。他並不是那種心底惡劣的壞人,只是有點懶散和吊兒郎當,不講信用。想起來也算是個可憐的人。對於這種人,只要一開始就警惕別借錢給他,那麼還是可以與之有趣交往的。」朋友們對章三郎產生了新的想法。

章三郎也從未期望與那些同學有進一步的交往。從根本上說,他並不認為交友有多大的價值。自己是個十分任性又缺少道德觀的人,熟諳那些上不了社交檯面的事件,這一輩子想要交到意氣相投的朋友,簡直是白日做夢。首先,他是不願對任何人吐露真心、赤誠待人的,更確切地說,就是他並不覺得對朋友有真心交往的必要。——誠然,他的內心深處,一定也潛藏著不少真摯的情感,不過,那些東西或許要到將來,他的成才之際,用詩歌、小說或繪畫等藝術形式才能表現出來,而不是可對每一個個體所能傾訴的。章三郎常常朦朦朧朧地意識到自己心底燃燒著的藝術欲求,可是一看到同學們,就盡說些低俗卑劣的惡作劇玩笑話,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一旦與人接觸,他腦海深處旋轉著的高貴光輝就會失色,只留下表面那些輕薄、虛假和骯髒的東西在活躍。每當此時,連他都認為自己是個劣等人,是個毫無自尊心和廉恥心的小人。

「不僅是朋友,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對我產生大的影響與感化。我和任何人的接觸都只是保持表面的、隨意的態勢,我不會為他們的幸福而祈禱,也不想借助他們的力量來使自己有出息。他們在社會上獲取的敬畏和信賴,對我來說又有什麼真正的價值呢?對我藝術天分的提高又有多少裨益呢?」

章三郎覺得,人生在世,對朋友不必過分親熱。人與人的關係之中,重要的唯有戀愛。戀愛其實也就是對於美貌女性肉體的一種渴望,如同身穿漂亮衣服享用美食一樣是一種官能上的快感,並不是把對方的人品和精神的作為追求愛的終極目標。哪怕有一天自己會沉溺於愛情而失去生命,那恐怕也不是為了戀人,而是為了獲取自己的歡樂而獻身的吧。因此,章三郎不僅沒有親切、博愛、孝敬、友情等道德觀念的多愁善感,而且難於理解他人為什麼能夠感知那樣的情操。但是,他又不是世間所謂的「討厭人類」的那種人,雖然看不起人類,卻又喜歡與他們一起喝酒說笑,招攬女人。若是十天二十天不與朋友們見面,會覺得無比寂寞。他的內心深處,時常有兩種心情在交替:嚮往閒寂、孤獨生活的心境與在花天酒地盛宴上充當幫閒的迷戀。當自己借了朋友的金錢不還,無顏到社會上來見人之時,他就會龜縮在八丁堀二樓的房間裡噤若寒蟬,或者踏上漂泊之路。那種時候,他會自大地認為自己是相當了不起的人物。當欠賬的時效已到,社會對自己的惡評有點降溫時,他又急急忙忙地想見n和o,若無其事地跑去他們的宿舍,恬不知恥地求他們請客吃牛肉火鍋,要求招藝伎來作陪助興。同學們管他叫「逗趣者」,還稱之為「悠閒男」「警句家」,把他當作宴席上不可或缺的寶貝,對此他也感到十分開心。就這樣,他和同學們的關係最終維持在「酒友」的層面。偶爾有人欣賞他的人格,要求與他建立親密的朋友關係,章三郎反而會覺得麻煩。對於朋友的要求,做出露骨而大膽的表白後,最後歸納說:「反正我就是利己主義的、極無信用的一類人。要是你討厭這種性格,那就不要與我交往。但是,除了吊兒郎當的一面,如若你覺得我談吐巧妙、可愛,是個有趣之人,那就請在瞭解我本性的基礎上與我交往。」

次日上午十點,鈴木的遺骸化為灰燼,裝在小小的瓦罐中,從上野車站被送往家鄉。前來送行的學生將近五十人,大家站立在列車窗前的月臺上。

「我的兒子生前受到大家的照應,真是萬分感激。今天同學們又遠道前來送行,我感到誠惶誠恐,深表謝意。」

鈴木父親用鄉下方式,耿直規矩地向每個學生道謝,故人據稱美貌的妹妹低著頭,跟在父親的身後。

章三郎也和其他同學一樣,受到了鈴木父親和妹妹的鄭重其事的感謝,只是聽到那句「兒子生前承蒙您的照顧……」的話時,他用一般的「不用謝」作答,心中卻又覺得無法釋然,輕聲加了一句「……不,是我受到了他的照顧……」他不無羞愧地朝那個小小的骨灰罐瞥視了一眼。

五十個學生中間,有一些章三郎擔心因多次借錢不還、在路上行走會被對方揪住前胸的同學,但是大家為了表示對亡靈的敬意,沒有人打算去撕破他的麵皮。他頓時感到自己的罪孽皆被洗白,儘管鈴木已經故去,但是自己依然承受著他的恩澤。

入梅後雨連續下個不停的天空,到傍晚時分放晴,夕陽明媚地照進二樓的房間,一直午睡到現在的章三郎和往常一樣,依舊呈「大」字形躺在鋪上,汗流浹背。忽然,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驚醒了他。

「我也想把她送進醫院接受治療,可咱家哪有那個錢,沒法子啊。」

那嘶啞的輕聲,一聽就知道是父親,他身後是失去理智、抽抽搭搭的母親。

「哎喲,母親又在說服父親哪。」章三郎模模糊糊地想到。父母親每次有不便讓病人聽到的話,必定會悄悄來到二樓交頭接耳。

「所以我才讓你去拜託日本橋他叔叔家啊。現在已經到了人命關天的地步,至少得讓她住院治療,否則我們做父母的會被人說太不慈悲了。」母親用十七八歲姑娘家撒嬌的口吻強忍著抽泣勸說父親。眼看要失去自己的唯一的女兒,悲哀使得她頭腦一片混亂、不知所措了。

「剛才你也這麼說,我哪兒不慈悲了?我已經為阿富盡了最大的努力!」父親發怒道。不過他馬上又像看到了可憎的不祥事件一樣,眼光陰鬱地壓低嗓門說:「要是阿富的病真能治好,那就是揹債也會讓她住院,可是,連醫生都明說了,這孩子沒法救了,不管用啥辦法結果都一樣。她那病情能否撐到出梅都是個問題。雖然可憐,但這也是萬般無奈的事呀。……這就是孩子的命,你想開點吧。」

父親柔聲細語地勸慰母親,可是母親依然像孩子一樣搖頭拒絕。

「雖說這病是治不好了,可我們起碼得讓她住進醫院,請個好大夫給她看看,否則我絕不甘心。……河村的阿照病死之前,不是也請日本橋的叔叔幫忙,送進了順天堂醫院嗎?說句治不好就放任不管,哪兒有像你這樣不近人情的父親呀?」

「誰放任不管啦?我不是每天都去請芳川醫生來,想盡辦法為她治療嗎?」

「芳川那種江湖郎中會看什麼病啊?」

「別胡說八道!他是個出色的醫學士,在這一帶是深受信賴的醫生,你懂個啥?」

父親突然火冒三丈地怒喝。不過,看到母親那可憐的模樣,又緩和語氣,耐心勸說。

「芳川醫生從小替阿富看病,比起不熟悉的醫生來,他要可靠得多。芳川醫生斷言,現在哪怕是什麼博士來看,阿富也沒救了,那就是孩子的命呀。說送她去大學的附屬醫院,請青山大夫看病之類奢侈的沒有邊際的大話,其實不過是明知不行還要花錢求個心理安慰,我們這樣的窮人家哪有錢去撐這種場面呢?」

此時,樓下又傳來了阿富「媽媽,媽媽!」的叫喊聲,母親不得已地停止了與父親的交涉。「好呀,好呀,媽媽這就下樓去。」她邊說邊慌張地抹去眼角的淚水。

「你瞧,我們一上二樓,阿富這閨女就會放心不下,快下樓去吧。別哭天抹淚的,真不像話!」

「媽媽,媽媽!你們都跑上樓,我一個人太寂寞了。」

「來啦來啦。馬上下去。」

走下樓梯的母親還在飲泣。

「喂,章三郎,你還在睡午覺呀?不起來嗎?起不起來呀!」

本想跟著母親一起下樓的父親,看到還躺在鋪上睡懶覺的兒子,實在無法一聲不吭地離開。

「可憐的父親,成天遭到老婆的攻擊,被兒子看不起,女兒也將死去。一個多麼不幸的老頭啊!」裝睡的章三郎這樣想著,像往常那樣,又被父親踢到臀部,剛才僅有的一點同情心又蕩然無存了。賴床的兒子與踢屁股的父親展開了一場毅力的競爭,有時父親那溫暖的腳底板觸及章三郎大腿的肌膚,章三郎會感到一種令人作嘔的觸感,使他毛骨悚然。兒子終於忍不住地抬起頭來。

「告訴你不要再睡午覺,你為什麼不聽?真是個厚顏無恥的傢伙!」

父親氣急敗壞地大聲責罵,狠狠地瞪著兒子,這還不能讓他解氣。

「你有這工夫睡覺,還不如去芳川處給你妹妹買藥。那藥晚上要喝的,你馬上去拿。瞧你這傢伙,妹妹臥病在床,你竟什麼忙都不幫!」

「瞧你這當父親的,竟連兒子的學費都沒幫忙出過……」章三郎模仿著父親的腔調,在心裡嘀咕著回敬。

父母親又上到二樓,因昨天相同的爭論而哭泣、憤怒、指責。母親說,就是不能住院,也該請個護士或女傭來照看她。「阿富真是太可憐了,默默地忍受著不說。我一個人,又要忙廚房,又要照顧她,實在是忙不過來呀。雖說家裡窮沒有辦法,但也不要讓我一個人受累啊。」父親繃著臉,胳膊和抱在胸前,聽著母親抱怨,只是嘆息著,聽過算數。對於母親的任性和奢侈的主張,他早已瞭然於胸,厭倦至極。

「這對夫妻成天這樣爭來吵去的,還不如早點離婚算了!再這樣吵下去,日子只會越過越窮。」章太郎作為一名旁觀者,覺得他倆既可憐又滑稽。按照他公平的觀察,目前家裡的窮困也並非完全是父親的無能造成的。站在父親的立場上,或許他真想衝著母親說:「都是你不好,才會導致我這樣落魄。」就憑著父親忍而不發這一點,也說明實際上他比母親來得聰明。

「從燒飯到照顧病人,全是我一人所為。」母親不停地發著牢騷。但事實上母親是個十分懶惰的人,既沒有一家主婦的覺悟,也沒有那種資格。在阿富生病之前,她從未親自做過一頓早餐,與其說她不做,毋寧說她根本就不會做。

「一家人家的主婦,不做飯能行嗎?」被父親這樣一說,母親一準一副不買賬的樣子,噘起嘴來,不以為然。「反正我就是這個樣,不是一個能幹的主婦。我過去從未想到我會落到如此貧窮的地步,居然還得被迫燒飯。」

父親萬般無奈,傍晚下班回家,還要自己挽起衣袖淘米做飯。每天早晨,當妻子、兒女還睡在床上時,他就得起床,來到灶前生火做飯。當他把煮好的飯從鍋裡盛到缽盤,燒好豆瓣醬湯,母親才懶洋洋地從被窩裡鑽出來。父親幹完這麼多的活,急急忙忙地吃完早飯,自己裝好午飯的便當盒,趕去老闆的店裡上班。那家店是越前堀的搬運店,四五年之前,父親在那兒當上了掌櫃。

父母親就這樣,一個勁地祈願生活的平安,試圖貧困而又可憐地終其一生。丈夫沒有控制妻子的能力,妻子缺乏激勵丈夫的決心,兩個人都不去設法尋求擺脫眼下困境的辦法。他們每天都在抱怨自己命運的不濟,卻依然維繫著醜陋的人生,既不奮發圖強,也不自戕自滅。

「生活艱難之狀竟然如此嚴峻,想要衣食無憂地生活下去,就會這樣困難。我要是到社會上去恐怕也得承受父母同樣的苦患。」

目睹一家人的生活實態,章三郎為自己的將來感到擔憂。雖然他平時鄙視母親的任性和父親的孱弱,卻也無法否認,自己生為他們的兒子,完全繼承了他倆的缺點。他相信自己有「優秀的才能」,卻也從未好好研磨自己的才能。他貪圖安逸,把時間都浪費在午睡、耍貧嘴、飲酒和好色上,比起母親來,他更加懶惰和虛榮,比起父親來,他更加軟弱無能、意志薄弱。

倘若就此磨蹭下去,他必定會重蹈父母的覆轍,深陷他們那樣慘淡的命運。他感到那種命運每時每刻地在向自己逼近。

「我必須現在就有所行動,要想有所成就,現在就必須獲得成功!」

章三郎既愕然,又焦慮。他頓時來了精神,躲進上野和學校的圖書館裡,在桌上鋪好稿紙,手持鋼筆沉思了兩三天。然而,不幸的是,他的腦袋經過長時間的放逐,已經完全生鏽遲鈍。無論是讀書還是寫稿,都無法集中心思。剛想著要做點什麼的時候,腦子就變得一片茫然,浮現在眼前的盡是美女、美酒和荒唐滑稽的歡樂場面。雖然現在處在清醒的狀態,卻又如同在夢境之中,兩者之間毫無區別,妖女的奇妙的舞蹈、血跡斑斑的犯罪光景、不可思議的魔術師的表演舞臺,始終在他眼前出沒變幻,活像吸食了鴉片和大麻一樣。

每當章三郎精神有所放鬆之時,他的神經衰弱症就會變得嚴重。健忘、自語、發火、固執等症狀一天之中交替出現,令他不勝困擾。自打鈴木去世之後,盤踞在他腦髓之中的強迫感應日益強烈,威脅著他的神經。

「不知死亡何時降臨,我不知哪一刻自己會猝死。」

想到這些,章三郎會異常恐懼,坐立不安。對於死亡的懼怕,使他對所有的急病非常敏感。腦充血、腦溢血、心臟麻痺……他總覺得這樣的災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瞬間身子麻痺似的感覺一天之中竟有五六次之多。在路上行走時突然感到胸痛,他會拼命跑上五六百米;坐在電車上感到血液上頭,他會驚慌失措地跑出車外;半夜裡踢掉棉被,連滾帶爬地跑下樓梯,用自來水衝臉。恐懼讓章三郎亢奮異常,幾乎要發瘋了。他臉色鐵青,抱著腦袋和前胸,通宵顫顫巍巍。只有看到清晨的陽光,他才能安下心來,酣睡到正午時分。

章三郎每天受到病魔如此嚴酷的折磨,卻不知向誰傾訴,用什麼方法來加以驅除。至少他本人覺得,這種病用世上常見的藥品是無法治癒的。

「醫生啊,求求你救救我。我太恐懼了,我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他發出瞭如此絕望的號叫,不過,醫生也會束手無策的吧。

「什麼東西讓你如此害怕呀?你的身體沒有任何的異常,你不會死的,沒關係的,放心吧!」醫生會徒勞地把雙臂合抱在胸前,頂多在口頭上這樣對章三郎安撫一番罷了。

也有可能碰到一位獨具慧眼的神醫,不僅能看清肉體疾病,還能看透潛藏在肉體深處的靈魂疾病,他一定會浮現出冷冷的微笑說:

「哈哈,你的病情真是太嚴重了,醫生也治不了啊。你從小就沉溺於極不自然的色慾,過分蹂躪了自己的靈魂,現在正在接受這樣的報應。我很清楚你的人品,你有這天生的精神缺陷,無論是醫生還是神靈都救不了你。真是可憐呀,我也無力救你一命。」

醫生帶著一臉的煩擾做出自己的宣判。

章三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病情的根源,因此,他不想去看醫生,接受這樣的宣判。他只是為自己的疾病感到懊惱和失望。

「你遭受的痛苦都是上天對你的懲罰。逆天而生的人都將受到上天這樣的懲罰,像你這號人,狂妄地忤逆天意,最終會變成一個瘋子。即便如此,你還不願改變自己的生活嗎?」

章三郎聽到了自己良心的呵責,對此他是這樣答覆的:「是誰,把我生養成一個逆天而生的人?無法認真地對待善,只會死命地習慣於美妙的惡。將我培養成性格如此奇特的人的究竟是誰?對於違背道德的天譴,我可不想承受!」

章三郎覺得自己必須對這樣不公道的天誅表示反抗,自己完全不能忍受上天的這一懲罰。他要想盡一切方法,排除海嘯一般襲來的死亡的恐怖,儘可能好好活下去。即便自己的境遇是悲哀的,但是自己來到的這個世上,還是充滿著惡魔教導的歡樂,自己一定得長久地活下去,瞅準時機,將自己的肉體和感官,沉浸到那片歡樂的毒酒海洋中去。就像大戶人家吝嗇杯中的每一滴酒一樣,我的人生要儘可能多地珍惜並品嚐每一滴美酒。對於根治自己的疾病,他已經斷念,只求努力地短暫遺忘那受到詛咒的痛苦。有時感到恐懼的發作,他就會不分白天黑夜,不論在大街上還是電車裡都倉皇飲酒。無論怎樣的剎那間的恐懼,只要馬上出現醉意,神經立刻就會安寧,身體的戰慄就會停止。雖然明明知道這樣的權宜之計只會加劇病情,但他也只能圖一時的撫慰而無從顧及將來了。

只要喝了酒,什麼也不怕了。——章三郎漸漸地迷信上此道,為了維繫他每天的生命,喝酒變得比吃飯還要重要。特別是每天晚上,臨睡之前不喝上一定量的酒,就無法入睡。手上有錢,他會買來小瓶的威士忌,外出時揣在懷裡上路。沒有錢的時候,為了排遣痛苦,只要是含酒精的飲品,不管是什麼一律貪杯。他瞞著雙親,悄悄地從火缽架抽屜裡偷出十錢銀幣買來泡盛燒酒,或者深更半夜溜進地板房的廚房間,仰脖將烹呼叫的料酒一飲而盡。

「咱家的料酒,總是很快就沒了,我老覺得奇怪,看來是章三郎夜裡偷著喝掉了。你說呢?一定是的。」有一次,母親對父親說。

「料酒那玩意兒能喝嗎?要是他偷喝的,真是沒治了!沒關係,今晚你悄悄把它藏起來。喝料酒會把身體搞壞的。」父親半信半疑地說。

當天夜裡,章三郎像平時一樣又溜進廚房找酒,可怎麼也找不到。於是,他通過隔扇的破洞朝客廳裡窺視,發現在父親的枕邊,一隻酒壺與菸灰缸並排放著。父母親睡在生病的阿富兩邊,張著嘴打著鼾睡得很死。很奇怪,勞累的父親和愛哭的母親,只要一躺下就酣睡。章太郎將視線轉向終日像大理石一般仰臥在床的妹妹,確認她也睡著後,完美地偷出了酒壺。隨後,他躲進廁所,忍著令人不爽的臭氣,大口大口地喝起料酒來。

過了五六天的一個深夜,掐準家人都已熟睡的時刻,他又躡手躡腳地下樓,藉著微弱的燈光,環視房間的各個角落,在父親的枕邊並沒有看到那隻酒壺。

「啊,他們發現後又轉移到別處去了。」他嘀咕著,站在房間的中央,俯視著三人的睡姿。父親照例鼾聲如雷,母親則張大嘴巴,睡得安穩香甜,他們的模樣就像倒在路邊的患者,看了令人心疼。這兩三年來,章三郎從未仔細端詳過雙親的容貌,他懷著歉疚的心情注視著他倆。父親穿著骯髒、破舊的平紋粗綢的棉睡衣,底襟處露出瘦骨嶙峋的兩條多毛的小腿,好似枯萎的花瓣一般的腳背衝著天花板,睡得死死的。他的臉頰深陷,突現出眼窩和齒列,與其說是個睡著的活人,莫如說是一具餓殍。由於父親過分瘦弱的關係,母親看上去全無憔悴之狀,比較豐腴,露出胸前白皙的肌膚,雙臂難堪地伸向兩邊,支起一條腿,睡相醜陋。父母倆越是睡得深沉,章三郎越是心生憐憫。這對酣睡的老夫婦,被終日的辛勞和擔憂折騰得精疲力竭,只在僅存的夜晚睡夢中才能享受破敗的餘生。在他們靜靜的嘴唇和眼瞼裡,不再有白天訓斥章三郎時的怒火和穢言,而且他們倆正躺在自己的腳下,彷彿在向自己的兒子乞求憐憫和救贖。

「章三郎,求你救救我們。你不是我倆的孩子嗎?在這個大千世界,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能救我們了。請你好好可憐我們,回心轉意,好好孝敬我們。」

他倆時斷時續的鼻息猶如因世道生活艱難的痛苦喘息,聽上去就像是父母向自己的苦苦哀求聲。對於如此哀傷的人,我為什麼還要感到討厭,表現得如此冷酷呢?對於如此悲慘的雙親,我為什麼還要那麼反感呢?……想到這裡,章三郎的情緒異常激動起來。

「這世上怎麼會有我這樣的惡人,我才是一個違背良心的負心漢!是被上天和神靈所唾棄的人。父親、母親,請原諒我。」他不由得雙手合掌。

「哥哥,你是不是又來偷料酒了?」以為已經睡著的病人阿富,不知何時睜大了眼睛,她那水晶般明亮的眼睛,緊盯著章三郎。

「已經藏起來了,你在那兒找也白搭。叫你別喝,哥哥為啥偏不聽呢?……我家的廚房裡,每天晚上有黑頭大老鼠出現,可不能掉以輕心地隨便放東西。」

病人無力地以微弱的聲音譏諷道。她的咽喉深處像是有痰卡著,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章三郎膽怯地站在原地,很長時間一動不動。他緊盯著妹妹那毫無表情的明亮眼睛,長時間忍受著的厭惡之情,突然爆發了。

「幼稚的小把戲,猖狂些什麼!」他兇狠地踩著地板,聲調低沉地喋喋不休,「你算個啥?一個連站也站不起來的病人,嘴巴還不消停,胡說八道。看你可憐,乖乖閉上你的嘴!你還能神氣活現到什麼地步呀?我憑什麼要聽你的,老實點去一邊待著吧!反正像你這種病人……」說到這兒,因接著想說的話過於殘酷,章三郎自己也吃了一驚,就含含糊糊地說,「別人的事情哪要你操心,用心管好你自己吧,那就算完成你的使命了,笨蛋!」

病人一言不發。在深夜悶熱、陰森的房間裡,她毫無表情的雙眼依然久久地、冰冷地凝視著章三郎。她的眼睛似乎在說:「哥哥,你猶豫著未說出口的話我全知道,你不就想說,反正我馬上就要死了!」

當時,有性受虐狂傾向的章三郎遇上了一個對自己的任何要求都言聽計從的妓女,為了能去她那兒,他想盡辦法籌措嫖資。不出三天一定上蠣殼町的暗娼窟一次。他用上課費、教材費等名目,把從日本橋親戚處借來的學費全花在妓女身上不說,甚至又開始欺騙好不容易恢復友誼的朋友們,連從他們那兒借來的書籍也被他賣掉,用作去水天宮背巷那女人處的嫖資。巨大的恐懼和巨大的歡樂交替籠罩著他,他渾然不覺地墜入了譫妄的深淵。

連續三四天夜不歸宿,在家時,一般也在一兩點鐘才回到八丁堀的章三郎,拖著疲憊和酩酊的軟綿綿的軀體,砰砰砰地敲打防雨門,叫醒父母親。

「怎麼到現在才回來?你那樣亂敲門,會驚到阿富的。……你這種傢伙不把我們當家長,我們也沒有你這樣的兒子,隨你滾到哪兒去。不許你再踏進這個家門!」

聽到父親在家中生氣的怒吼聲,章三郎更加用力地砸門。連續踢砸了幾分鐘後,既氣惱又無奈的父親還是開啟了房門。

「你這個混賬東西!讓你隨便滾到哪兒去,為啥還不走?」開啟門的瞬間,父親冷不防推了章三郎前胸一把,再朝著他的太陽穴嘭地打了一記,這已經成了一種慣例。

「孩子他爸,差不多就算了,人家隔壁鄰居還要睡覺呢。……章三郎,你也別傻站著,快給你父親認個錯吧!」

母親驚慌失措地叫著,為兩人調解。

「你這個畜生!還這樣老站著不動嗎?」父親連續在兒子腦袋上拍打了幾下,他的眼睛裡淚光閃閃,聲音奇怪地顫抖。

即便如此,章三郎仍不道歉,頑強地伸長脖子直挺挺地站著,死命地扯住狂怒的父親的手臂,直到母親勉強把他拉進屋裡。受了連夜可憎的刺激,章三郎的腦袋早已昏昏沉沉,頭暈目眩,搖搖晃晃,對他而言,父親的打罵反而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而又舒暢的快感。

六月末的一天,連綿的淫雨終於停了,出現了一個難得的晴天。四五天之前開始,妹妹的病情變得相當險惡,她叫住了七點要去上班的父親。「爸爸,你今天哪兒都別去,我覺得太寂寞了。爸爸,陪陪我,好嗎?」

她的聲音比平時還來得悲傷和嬌氣,再也沒有咒罵哥哥時的勁頭,回覆到七八歲小孩那樣的愚笨。每天晚上,她都不願一個人睡,總要抱著父親枯瘦的胳膊,好像相信只要父親在她身邊她就不會死去一樣。

「孩子她爸,阿富都說寂寞了,你就休息一天,陪陪她吧。」

「那好吧,我就休息一天,在家陪你。」父親語氣柔和,又解下了剛剛繫上的圍裙細帶。

前一天的傍晚,章三郎就待在蠣殼町酒館中,當他在午炮鳴響的正午時分醒來,妓女早就不見了蹤影。

「看來,今天夜裡,妹妹大概要死了吧。」

忽然,這樣的念頭湧上他的心頭,而且,不可思議的是,這一想法久久地盤踞在胸中,宛如一群聚攏的蒼蠅,圈子在不停地擴大。就像俗話所說的「有預感」「心驚肉跳」那樣,他覺得正好可用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感到自己預先知道了妹妹今夜將死的確信無疑的事實。作為哥哥,章三郎從未擔心過妹妹的病情,到底是由血脈相連的兄妹關係吧,當他預感到妹妹死期將至時,也感到了心痛。他怎麼也不願意相信,她與妹妹的血親關係居然如此根深蒂固。

下午一點,章三郎結完賬走出招妓酒館,口袋裡還剩下兩元錢。他心想:今天說什麼也得花掉它。

「酒,對了,喝酒去。喝下酒後,就不會這樣感到心驚肉跳了。」他搖搖晃晃地鑽進了人形町啤酒館的門簾,要了威士忌、「正宗」牌清酒,大口大口地痛飲,吃光了三盤爛糊糊似的熱西餐,怡然自得地走出酒館。白晝的太陽光猶如爛醉如泥的娼妓的嘆息,火辣辣地照射在他的後頸項上。他頭暈目眩,險些跌倒在地,幸好,心情倒是平靜了下來。

「對了,接下來就去淺草。到淺草去看一場電影再回家,這才有意思呀……」他大聲地自言自語著。

當天夜晚九時許,章三郎回到了八丁堀的家裡。拉開隔扇門,就聽見母親拖著哭腔說:

「是章三郎嗎?快一點,快過來!」

在狹小的六鋪席房間裡,擠滿了父母和日本橋那邊的男男女女的親戚們,大家忍受著因悶熱滲出的油汗,圍在病人的枕邊。

「阿富,阿富,你哥哥回來了。」

梳著嫁人前漂亮的高島髻的阿葉姑娘,湊近妹妹的耳邊說。

「真是不可思議啊。平時回來很晚,章三郎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媽媽揉著紅眼眶說。

妹妹似乎還能聽到這些話語,或許嘴唇已經僵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只是抬起那雙聰明犬那樣的眼睛,久久地凝視著哥哥的臉。

「阿富,阿富呀,你為什麼要那樣緊盯著我?我之前罵你,不過是一時生氣衝動。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適時地原諒我。我不是你的哥哥嗎?我現在的心情也很不平靜……」

他在心中嘀咕,滿嘴的酒氣與沉重的嘆息一起噴射出來。

「我說孩子他爸,是不是讓芳川再給她打上一針?」媽媽說。

「當然,要打的話也可以,不過打不打都一樣。章三郎已經回來了,大夥兒都到齊了,應該不會再有遺憾。硬是設法讓孩子活著,反而使她可憐。」

父親說著,嘴角邊露出一道傷痕般的笑容。

呼吸相當困難的狀態默默維持了一個小時之後,妹妹的嘴唇像蜒蚰那樣蠕動起來。

「媽媽……我想要大便,就躺在這兒拉,行嗎?」

「行啊,當然行!」媽媽爽快地答應了女兒最後任性的要求。

病人短時間恢復了清楚的意識,開始斷斷續續地與周邊的人搭話。

「啊,我真是沒勁,十五六歲就要死了……不過,我一點兒也不痛苦。原來死亡是這麼輕鬆的事……」

在場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傾聽著她的話,恰似在聆聽哲人的教誨。就是這一句話,成了行將離開這具肉體的靈魂斷末魔之聲。說完這句話,妹妹就漸漸嚥了氣。

「這是怎麼回事呀,不是說人斷氣時還會打嗝兒嗎?這孩子怎麼沒打呀?那些戲裡面不是還演給大家看過的嗎?」

爸爸一臉狐疑地看著臨終的妹妹,死去的妹妹,身體還微微動了一下。肩頭的肌肉不聲不響地僵直了,羽衣甘藍似的褪了色的舌頭從她的唇間耷拉下來。

突然,媽媽哇哇地號啕大哭起來。在父親的厲聲責備下,她咬緊衣袖匍匐在妹妹的遺骸旁。

妹妹去世後兩個月,章三郎在文壇上發表了一篇自己創作的短篇小說。他的創作,與當時社會上流行的自然主義小說的風格迥異,全是以自己頭腦中經過發酵的怪誕離奇的噩夢為材料,是一種濃烈而又美妙的藝術。

意為「突發奇想」。

《壺坂》指《壺坂靈驗記》,日本人偶淨琉璃和歌舞伎的世態劇。作者不詳,加古千賀補作,豐澤團平譜曲。明治二十年(1887)首次公演。

《神威強大》是日本的落語段子。講一個不懂裝懂的人,當有人問他《百人一首》中「神威強大」是何意時,他就編造了一個吉原花魁和相撲大力士的故事。

午炮指日本明治至昭和初期正午報時的炮聲。東京在江戶舊城堡中心發射空炮,從明治四年(1871)起至昭和四年(1929)止,後改為汽笛。

斷末魔是佛教用語,「末魔」是梵語marman的音譯,指人身體上的致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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