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獵手的狂叫

蠅王 威廉·戈爾丁 第2頁,共2頁

被問的野蠻人沒作聲,也許他做了個手勢。

羅傑開了口。

「要是你敢耍弄我們——」

話音剛落,響起了一聲喘氣聲和痛苦的嚎叫聲。拉爾夫本能地蹲伏下去。在亂叢棵子外面,雙胞胎中的一個在那兒,跟傑克和羅傑在一起。

「你能肯定他打算躲在那裡面?」

雙胞胎之一無力地呻吟著,接著又嚎叫起來。

「他是打算藏在那兒的嗎?」

「是的——是的——哎喲——!」

樹林裡響起了一陣清脆的笑聲。

這麼說他們全知道了。

拉爾夫拿起木棒,準備撕打。可他們又能怎麼樣呢?他們要想從亂叢棵子裡劈出條路來,得花一星期時間;而誰要是鑽進來,誰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拉爾夫用大拇指摸摸矛尖,咧開了嘴,可笑不出來。誰要敢進來試試,誰就得挨扎,扎得他像野豬似的吱喳亂叫。

他們走開了,回到高聳的岩石處去了。他能聽得見離去的腳步聲,還有人吃吃地笑。沿著搜尋線又響起了一陣尖響的,像鳥叫似的吶喊聲。這說明有些人還在看守著,等他出來;但還有些人呢——?

令人窒息的沉靜持續了好長一會兒。拉爾夫發覺嘴裡有從長矛上啃咬下來的樹皮。他站起來,仰首朝城堡巖窺探。

正當此時,他聽見城堡巖頂上傳來傑克的話音。

「嗨喲!嗨喲!嗨喲!」

懸崖頂上他能看得見的一塊紅色岩石像簾幕拉起來似的消失了,他看見了人影和藍天。過了一會兒大地震動起來,空中響起了巨大的刷刷聲,亂叢棵子頂像被一隻巨手猛刮一下。大石彈落下來,又猛烈地衝撞著一直滾向了海灘,一陣稀里嘩啦的斷枝殘葉像下雨似的落到了他身上。在亂叢棵子的另一面,那一夥人在歡呼喝彩。

又靜了下來。

拉爾夫把手指塞進嘴裡咬著。懸崖頂上只剩下一塊岩石了,他們或許也會去推吧;而那塊岩石就像半間茅舍那麼大,大得像輛汽車、像輛坦克。他十分清楚地、也很苦惱地想象巨石會怎樣滾下來——開始時是慢慢的,從一塊突出的架狀岩石落到另一塊,然後就像一輛特大的蒸汽壓路機那樣隆隆地滾過隘口。

「嗨喲!嗨喲!嗨喲!」

拉爾夫放下長矛,接著又撿了起來。他煩躁地把頭髮往後一捋,在小空地上匆匆地邁了兩步,又折了回來。他站著注視起零亂的斷樹枝頭。

又是一片寂靜。

他覺察到自己胸部一起一落,吃驚地看到自己呼吸得有多快。在胸膛稍偏左一點,連心跳的跡象都看得見。拉爾夫又把長矛放了下去。

「嗨喲!嗨喲!嗨喲!」

一片拖長了的尖聲歡呼。

紅巖石頂上什麼東西發出了轟隆隆的響聲,隨即大地震動了一下,接著連續地顫抖起來,隆隆聲也越來越響。拉爾夫被彈到空中,又摔了下來,撞到樹杈上。在他的右手方向,只幾英尺遠,整片亂叢棵子被砸彎了,樹根從土中被拔起時吱吱嘎嘎地響。他看見一個紅色的東西像水車輪子那樣慢慢地翻滾下來。紅色的東西滾了過去,這笨重的滾動過程朝著大海方向漸漸地消失了。

拉爾夫跪在被翻起來的泥土中,等著大地平靜下來。不一會兒白色的斷裂的殘幹餘枝和雜亂的亂叢棵子又回集到一起。拉爾夫觀察著自己的脈搏,覺得體內有一種沉重的感覺。

又是一片沉靜。

可還沒有靜到鴉雀無聲的地步。他們在外面低聲地咕噥著什麼;忽然在他的右面有兩處樹枝猛地搖動起來,冒出了一個木棒尖端。拉爾夫驚恐萬狀,他把自己的木棒戳過裂縫,全力地刺過去。

「啊!」

他用雙手把長矛稍稍一轉,然後拔了回來。

「哦,哦——」

有人在外面呻吟,響起了一番嘰裡咕嚕的交談聲。一場激烈的爭論在繼續,而那個受傷的野蠻人不停地哼哼。又靜了下來,只有一個人在說話,拉爾夫判定那不是傑克的聲音。

「看見了嗎?我告訴過你們——他是個危險的傢伙。」

受傷的野蠻人又呻吟了。

他們還有什麼辦法?他們接下去打算怎麼辦?

拉爾夫雙手緊捏著被啃咬過的長矛,長髮披落。朝城堡巖方向只幾碼遠的地方,有誰在低聲咕噥。他聽見一個野蠻人用一種震驚的聲音說了聲「不!」;接著是強壓下去的笑聲。他往後蹲坐到自己的腳跟上,對著樹枝形成的牆露了露牙齒。他舉起長矛,輕聲地吼了一下,就這樣等著。

看不見的人群又一次吃吃地笑起來。他先聽到一種慢慢地發出來的奇怪聲音,接著是比較響的噼噼啪啪聲,就像什麼人在解開一大卷玻璃紙。一根枝條啪地折斷了,他忙捂住嘴咳嗽了一聲。黃色、白色的濃煙一縷縷地從樹枝的間隙中漏進來,頭頂上的一方藍天也變得灰暗起來,接著滾滾的濃煙圍住了他。

有人興奮地大笑著,一個聲音高喊:

「煙!」

他在濃煙下面儘量離煙遠一點,在亂叢棵子中扭動身子朝森林的方向爬去。不一會兒他就看到了開闊的空地和亂叢棵子邊緣的綠葉。一個塗得紅一條白一條、手裡拿著長矛的小野蠻人正站在他和森林的其餘部分之間。小野蠻人在咳嗽,同時用手背揉著眼睛,想透過越來越濃的煙來看東西,把眼睛周圍塗得都是塗料。拉爾夫像只貓似的躥了出去:一面號叫,一面用長矛猛戳,小野蠻人彎下了腰。亂叢棵子的外邊傳出一聲叫喊,拉爾夫帶著畏懼的心情,飛快地躥過矮灌木叢奔跑。他來到一條野豬小道,沿著它跑了一百碼左右,然後往旁邊跑開去。在他背後,嗚嗚的叫聲又一次響遍全島,有一個單獨的聲音連喊了三次。他猜那是號召前進的訊號,於是又加快速度逃開,跑得他胸中簡直像燃起了一堆火。隨後他猛撲到一個矮灌木叢下,稍息一會兒,使呼吸平靜一點。他用舌頭舔舔自己的牙齒和嘴唇,聽到追逐者的嗚嗚叫聲被拉開了一段距離。

他有許多路可走。他可以爬上一棵樹——可那未免有點孤注一擲。倘若發現了他,他們只要等著就行,別的什麼都不用幹。

要是現在有時間想想該多好哇!

從一個地方又傳來了連續的兩聲吶喊,使拉爾夫猜到了一點他們的意圖。任何在森林裡受到了阻礙的野蠻人連叫兩聲,搜尋線就會暫停下來,等他擺脫了障礙之後再繼續向前。這樣,他們就可以指望保持封鎖線沒有漏洞地掃過全島。拉爾夫想起了輕而易舉地衝破了他們包圍的那頭野公豬。要是有必要的話,在他們追得太近的時候,他可以趁封鎖線拉得還開,突破它,再往回跑去。可往回跑到哪兒去呢?封鎖線會來回地掃蕩。他遲早總得睡覺,總得吃東西——那時候就會有人用手把他抓醒;搜尋的結果就是把他拉爾夫捕捉到手。

那又該怎麼辦呢?爬樹嗎?像野公豬似的衝破搜尋線嗎?兩種選擇都很可怕。

又一聲叫喊嚇得他心驚肉跳,他跳起來朝大海和密林沖去,結果被纏繞在藤蔓叢中無法脫身;他在那兒呆了一會兒,腿肚子直哆嗦。要是能夠休戰,多停一停,再想一想,那該多好哇!

而在那兒又無可避免地響起了橫掃全島的尖銳的嗚嗚叫喊聲。一聽到那種聲音他就像一匹受驚的馬似的從藤蔓中倒退出來,又一次飛跑起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撲倒在一簇羊齒草叢旁邊。上樹,還是突圍?他屏住呼吸,抹抹嘴,告誡自己鎮靜下來。薩姆埃裡克也在搜尋線中的某處,他們恨這種勾當。或許,他們是不是在裡面呢?假定不是碰到他們,而是碰上了要置自己於死地的頭領或羅傑呢?

拉爾夫把亂糟糟的頭髮往後一掠,抹去眼睛上的汗水。他出聲地說道:

「想想看。」

怎樣做才恰當呢?

豬崽子再也不會來議論這個問題了。不可能再召開嚴肅的大會來爭論了,海螺的尊嚴也不復存在了。

「想想看吧。」

他開始害怕腦中會有簾幕搖晃起來,使他忘掉危險,成為一個傻瓜,這是他最害怕的事了。

第三種想法就是他藏得太好了,以致往前推進中的搜尋線沒有發現他就走了過去。

他從地上猛抬起頭,側耳傾聽。此刻另有一種嘈雜聲需要他留心——一種深沉的隆隆聲,似乎森林本身也在對他發怒,這是一種陰沉的響聲,摻雜其中的是難以忍受的嗚嗚亂叫聲,就像什麼東西在石板上亂塗亂畫。他知道自己過去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種聲音,可沒時間去回想。

突圍。

上樹。

躲藏起來,讓他們過去。

離拉爾夫更近地方的一聲喊叫使他站了起來,隨即拔腿就逃,在多刺的荊棘叢中飛奔。他猛地一頭撞進了一塊空地,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塊空地裡面——死豬頭的嘴咧得很大,在那兒笑,這時不再是嘲笑一方湛藍的天空,而是譏諷一片濃煙。拉爾夫在樹木下奔跑著,他明白了樹林裡的隆隆聲是怎麼回事。他們要用煙把他燻出來,在放火燒島。

躲起來比上樹好,因為要是給發現了還有突圍的機會。

那就躲起來吧。

他想,要是現在有一頭野豬,不知它會不會同意。他毫無物件地作了一個怪相。找到島上最密的亂叢棵子、最黑的洞子,然後爬進去。這會兒,他邊跑邊窺探著四周。太陽的光柱和光斑從他身上掠過,骯髒的身上汗水流淌,一條條地閃閃發亮。此刻叫喊聲去遠了,聲音也輕了。

後來他發現了一個似乎對他正合適的地方,儘管作出這種決定是不顧死活的。在這兒,矮灌木叢和密纏在一起的藤蔓編成了一塊「毯子」,把陽光全擋住了。在這「毯子」的下面有一個約一英尺高的空間,它的四周全是伸往中心的水平方向的或向上長的細枝。要是往這當中鑽進去,就會離灌木叢的邊緣有五碼遠,會藏得很好,野蠻人只有趴下來才能找到你;即使在那種情況下,你也仍然在暗處——要是發生了最壞的情形,也就是他看到了你,你還是有機會朝他衝去,突破整條搜尋線,讓他們再往回跑一趟。

拉爾夫謹慎地把木棒拖在身後,在往上長的枝條中挪動著身子。他到了「毯子」當中就躺下來傾聽。

烈火熊熊,他本以為甩在身後老遠地方的擂鼓似的響聲,此刻卻更近了。大火能不能比一匹賓士的馬跑得更快呢?從他躺的地方望出去,他可以看到約五十碼之外的一塊地面佈滿了斑駁光影:他注視著那塊地面,每一塊光影上的陽光都在朝他一閃一亮。這太像他腦海裡飄動著的簾幕了,一時間他覺得那一閃一亮就發生在他的頭腦裡。但隨後光影越閃越快,又暗淡下去,終於消失了,他看見島上升起的滾滾濃煙遮住了太陽。

如果說有人從矮灌木叢下窺探,碰巧瞥見人體,也許只有薩姆埃裡克會裝作沒看見,一聲不吭。拉爾夫把臉頰貼到赭色的泥地上,舔著乾裂的雙唇,合上了雙眼。在亂叢棵子之下,大地在微微地顫動著;在十分明顯的熊熊大火的巨大聲音的掩蓋之下,在胡亂的嗚嗚叫聲的掩蓋之下,或許還有一種低得聽不見的什麼聲音。

有人在叫喊。拉爾夫急急地把臉從泥地上抬起來,朝暗淡的光線看去。他想,這下他們準已逼近了,他的心開始怦怦直跳。躲藏、突圍、上樹——到底哪種法子最好呢?困難在於只有一次機會。

眼下大火燒得更近了;那些槍炮齊鳴似的響聲,是大樹枝,甚至是樹幹爆裂的聲響。真是傻瓜!真是笨蛋!大火一定已經燒到野果樹林了——明天他們吃什麼呢?

拉爾夫在他那狹窄的藏身處不安地騷動。一個人不能冒險!他們能幹出點什麼事情來呢?揍他?那又怎麼樣呢?殺了他嗎?一根兩頭削尖的木棒。

從更近的地方突然發出的叫喊聲使他猛地站了起來。他看到從纏繞的綠葉叢中急匆匆地鑽出一個身上塗有條紋的野蠻人,手持長矛直朝他藏身的「毯子」走來。拉爾夫把手指摳進泥土。現在要作好準備,以防萬一……

拉爾夫摸索著拿起長矛,把矛尖對著前面,這下他才發現這根木棒也是兩頭尖的。

野蠻人停在十五碼開外,叫喊起來。

也許他能越過大火的嘈雜聲聽到我的心跳吧。別吱聲。準備好。

這野蠻人朝前走著,所以只看得見他腰以下的部分。那是他的矛柄。現在你能看得見他膝蓋以下的部分了。可別吱聲。

從野蠻人背後的綠樹叢中躥出了一群吱喳亂叫的野豬,一下子就衝進了森林。鳥兒在喳喳驚鳴,老鼠在吱吱尖叫,一個雙足跳的小動物也鑽到了「毯子」底下,嚇得發抖。

野蠻人停在五碼開外,正站在亂叢棵子旁邊,又大叫起來。拉爾夫把腳曲起來,蜷縮著。手裡拿著兩頭尖的標樁,標樁顫抖得很厲害,彷彿一會兒長,一會兒短,一會兒輕,一會兒重,一會兒又輕。

嗚嗚的叫聲從這塊海岸傳向那塊海岸。這野蠻人在亂叢棵子的邊上跪下來,在他背後的森林裡,有閃爍搖曳的光。看得出一隻膝蓋碰動了鬆軟的泥土,接著又是一隻膝蓋,兩隻手,一根長矛。

一張面孔。

野蠻人往亂叢棵子下面的陰暗處窺探。可以判斷得出他在這一邊和那一邊都看見有光線,而在當中——也就是拉爾夫藏身處看不見光線。當中是一團漆黑,野蠻人皺起額頭,想弄清黑暗中有什麼東西。

時間一點點過去。拉爾夫也直盯著野蠻人的雙眼。

別吱聲。

你該回去。

現在他看見你了,他在想要看看清楚。削尖的長予。

拉爾夫一聲驚叫。這是一種恐怖的、憤怒的、絕望的驚叫,他繃直了腿,驚叫聲拖長了,並變得兇了。他朝前一彈,衝出了亂叢棵子,在林間空地上狂吼亂嗥。他揮舞標樁,野蠻人被打翻在地;然而還有別的野蠻人在大叫大嚷地朝他衝來。一枝長矛朝拉爾夫飛來,他忙側身讓過,也不再喊叫,趕快逃開去。突然,在他面前閃爍著的一道道光線混合成一片,森林的吼叫變成雷鳴般的響聲,擋在他正前面路上的一簇高大的灌木猛地燒將起來,熊熊的火焰形狀像一把巨大的扇子。他朝右一折,拼命地飛跑,在他左面,熱浪逼人,火焰像一股潮流滾滾向前。他的身後又響起了嗚嗚的叫聲,還有一連串短促而尖響的叫聲——這是表示看到了獵物的招呼聲——在傳揚開來。在他的右邊出現了一個褐色的人影,又消失了。他們全在奔跑,在發瘋似的喊叫。他聽得見他們在下層林叢中咔嚓咔嚓的腳步聲;而在他左邊是發出很大聲響的熊熊烈火,熱氣騰騰。他忘掉了自己的創傷和飢渴,心驚膽戰;一面在飛快地逃跑,一面充滿了絕望的恐懼,他衝過森林,直奔開闊的海灘。光斑在他眼前閃爍,並變成了一個個紅色的圓圈,這些圓圈飛快地擴充套件著,然後又消失了。在他的下面,那雙腿似乎是別人的了,變得越來越沉重,令人絕望的嗚嗚叫聲就像充滿威脅的一排排鋸齒朝前推進,幾乎就要落到頭頂上。

他被一個樹根絆倒在地,追逐的喊叫聲更響了。他看到一座窩棚燒成一團,他的右肩方向火焰在噼啪作響,還看見閃閃發亮的海水。然後他翻了下去,在暖乎乎的沙灘上滾呀滾呀,蜷曲著身子,雙臂舉起保護頭部,想要大聲討饒。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緊張地準備承受更進一步的種種恐怖,抬頭一看,只見一頂大蓋帽。那帽頂是白色的,綠色帽簷上有王冠、海錨和金色的葉飾。他看到了白斜紋布軍服,肩章,左輪手槍,制服上一排從上到下的鍍金的鈕釦。

站在沙灘上的是一個海軍軍官,吃驚而又警惕地俯視著拉爾夫。在軍官後面的海灘邊上有一艘小汽艇,艇首被拖上了海灘,由兩個海軍士兵拉著。艇尾部還有個士兵持著一挺輕機槍。

嗚嗚的叫聲顫抖著,漸漸消失了。

軍官疑惑地打量了拉爾夫一下,隨後把手從左輪手槍的槍柄上挪開。

「哈囉。」

拉爾夫意識到自己那副骯髒的樣子,扭了扭身子,難為情地回答了一聲。

「哈囉。」

軍官點點頭,似乎一個問題已經得到了回答。

「有沒有成人——任何大人跟你們在一起?」

拉爾夫發愣地搖搖頭。他在沙灘上側身轉了半步。一群小孩正默不作聲地圍成半個圓圈站在海灘上,他們身上用有顏色的泥土塗得一條條的,手中都拿著削尖的木棒。

「在鬧著玩吧,」軍官說道。

烈火已經燒到了海灘邊的椰子樹林,畢畢剝剝地吞噬著椰子林。一團似乎是離開的火焰,像個雜技演員似的搖來晃去,躥上平臺上的椰子林樹梢。天空黑沉沉的。

軍官咧開嘴快活地笑著對拉爾夫說:

「我們看到了你們的煙。你們一直在幹什麼?在打仗還是在幹什麼?」

拉爾夫點點頭。

軍官細察著他面前的這個小稻草人。這個小孩兒該好好洗洗,剪剪頭髮,擦擦鼻子,多上點軟膏。

「我希望沒人被殺吧?有沒有死人?」

「只有兩具屍體,已經不見了。」

軍官朝前傾下身子,仔細地看著拉爾夫。

「兩具?被殺的?」

拉爾夫又點了點頭。在他身後,整個島嶼被大火燒得震顫不已。軍官知道拉爾夫是在說實話,正像通常的情況一樣。他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

此刻其餘的孩子也都出來了,其中有些是小娃兒,是些挺著脹鼓鼓肚子的褐色的小野蠻人。有一個小娃兒走到軍官身旁,仰起頭來說:

「我是,我是——」

然而他再也說不下去了。珀西佛爾·威密斯·麥迪遜拼命在腦子裡搜尋著已被忘得精光的咒語。

軍官轉身對拉爾夫說:

「我們要帶你們走。你們一共多少人?」

拉爾夫搖搖頭。軍官的目光越過他向一群身上塗著顏色的孩子們看去。

「誰是這兒的頭?」

「我是,」拉爾夫響亮地回答。

一個頭上戴著一頂已經很破爛的、式樣特別的黑帽子,腰裡繫著一副破碎眼鏡的紅頭髮小男孩,朝前走上來,可隨後又改變了主意,站定在那裡不動了。

「我們看到了你們的煙。可你們卻不知道自己共有多少人?」

「是的,先生。」

「我本以為,」軍官說,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剛才所看見的孩子們搜尋拉爾夫的情景,「我本以為一群英國孩子——你們都是英國人吧,是不是?——應該比剛才那樣玩得更好——我是說——」

「起初是玩得很好的,」拉爾夫說,「可後來——」

他停頓下來。

「後來我們一起——」

軍官鼓勵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弄得更像真的一樣,像珊瑚島那樣。」

拉爾夫木然地看著他。一時他腦海裡閃過一幅圖畫,一幅那曾經給海灘蒙上過神奇魅力的圖畫。然而現在這島像枯樹一樣被燒焦了——西蒙死了——傑克已經……拉爾夫止不住熱淚滾滾,全身抽搐地嗚咽起來。這是他上島以來第一次盡情地哭;巨大的悲痛使他一陣陣地抽搐,似乎把他整個身子扭成一團。頭上黑煙翻滾,拉爾夫面對著正被燒燬的島嶼,越哭越響;別的小孩受到這種情感的影響,也顫抖著抽泣起來。拉爾夫在這夥孩子當中,骯髒不堪,蓬頭散發,連鼻子都未擦擦;他失聲痛哭:為童心的泯滅和人性的黑暗而悲泣,為忠實而有頭腦的朋友豬崽子墜落慘死而悲泣。

軍官處在這一片哭聲的包圍之中,被感動了,有點兒不知所措。他轉過身去,讓他們有時間鎮定一下;眼睛看著遠處那艘漂亮的巡洋艦,他等待著。

參見第34頁註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