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省不出人來,最多去一個。」
西蒙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到拉爾夫身旁。
「你如果同意的話,我去。老實說,我不在乎。」
拉爾夫還沒來得及回答,西蒙緊接著笑了笑,轉身就爬進了森林。
拉爾夫回首看著傑克,第一次狂怒地瞪著眼睛。
「傑克——那次到城堡巖去,整個一條路你都走過。」
傑克也怒目以視。
「是呀?」
「你是沿著這部分海岸走的——到了山的下面,再過去一點。」
「對呀。」
「後來呢?」
「我發現一條野豬跑的小道,那條路有幾英里長。」
拉爾夫點點頭。他指著森林。
「那麼野豬的小道準在那附近。」
人人都煞有介事地表示同意。
「那好吧。咱們先穿過森林開啟條路,找到那條野豬小道再說。」
他走了一步又停下。
「再等一等!野豬的小道通向哪兒?」
「山頭,」傑克說,「我告訴過你。」他訕笑著說道。「你不是要上山嗎?」
拉爾夫嘆了口氣,感到對抗正在加劇,他明白這是因為傑克感到領不了路而在發火。
「我在考慮著光線,我們走起來會跌跤的。」
「我們要去找找野獸——」
「光線不夠亮。」
「我可不在乎,」傑克語氣激烈地說。「咱們到了那兒我就去。你不去嗎?你還是情願回到窩棚去告訴豬崽子吧?」
眼下可輪到拉爾夫臉紅耳赤了,由於豬崽子告訴過他,拉爾夫對傑克有了進一層的瞭解,他只是絕望地問道:
「為什麼你要恨我?」
孩子們不安地動了一下,似乎拉爾夫說了什麼不體面的話。又是一陣沉默。
拉爾夫還在火頭上,感情受到了傷害,他先轉開身去。
「跟我來。」
拉爾夫在前面領路,他按理朝纏繞著的藤蔓亂劈亂砍。傑克在隊伍尾部壓陣,有一種被人取代的感覺,沒精打采地在想些什麼。
野豬出沒的小路是條黑洞洞的通道,夕陽西下,天快黑了,樹林裡總是陰森森的。這條路既寬又結實,他們沿著小路快步跑著。蓋在頭頂上密密的樹葉豁然開朗,他們停住了腳,氣喘吁吁地看著環繞山頭閃爍著的稀疏的星星。
「瞧,到了。」
孩子們心神不定地面面相覷。拉爾夫作了決定。
「咱們直穿到平臺去,明兒再來爬。」
他們喃喃地表示同意;可是傑克卻正站在他肩旁。
「要是你嚇壞了,那當然——」
拉爾夫轉過來面對著他。
「是誰第一個上城堡巖的?」
「我也上了。而且當時是大白天。」
「好吧。誰想要現在就爬山?」
回答他的只是一片沉默。
「薩姆埃裡克?你們怎麼樣?」
「咱們該去告訴豬崽子一聲——」
「——對,告訴豬崽子——」
「可西蒙已經去了!」
「咱們該去告訴豬崽子——萬一——」
「羅伯特?比爾?」
這時候他們正直奔平臺去了。當然,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累了。
拉爾夫轉身對著傑克。
「你瞧?」
「我打算上山頭。」
傑克惡狠狠地說著,就像是在詛咒。他瞪著拉爾夫,繃直了瘦身子,手裡拿著長矛,好像在威脅拉爾夫。
「我打算上山去找找野獸——現在就去。」
隨後是火辣辣的刺激,貌似信口而出,實則懷恨在心。
「你去嗎?」
聽著這話,別的孩子忘記了馬上想走,又折回來瞧著這兩個人在黑暗中新的一輪鬥法。傑克的話太棒了,太惡了,太咄咄逼人了,根本用不到再來一遍。拉爾夫措手不及,因為他想著回到窩棚,回到平靜而親切的環礁湖水去,神經已經放鬆。
「我不在乎。」
他吃驚地聽到自己的聲音既冷靜又隨便,傑克惡意的嘲笑已經失去了力量。
「要是你不在乎,那當然。」
「哼,我根本不在乎。」
傑克跨出一步。
「那好吧——」
沉默的孩子們看著這兩個人開始並肩爬山。
拉爾夫停了一下。
「咱們真傻。為什麼就兩個人上呢?要是發現什麼東西,兩個人可不夠——」
可以聽見孩子們匆匆逃開的腳步聲。但令人驚訝的是,有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卻逆流而動。
「羅傑嗎?」
「是我。」
「那就有三個了。」
他們再一次出發去爬山坡。四周的夜色就像黑潮流過他們。傑克一言不發,嗆著一下,咳嗽起來;陣風吹過,他們三個全都嘴裡呸呸地吐著唾沫。拉爾夫淚水直淌,眼前模糊不清。
「全是灰塵。咱們已經到了燒過的火堆這塊地方的邊緣了。」
他們的腳步,還有不時吹拂的微風揚起了一小股討厭的塵灰。他們又停下了,拉爾夫邊咳嗽邊想到他們有多蠢。要是並沒有野獸——幾乎可以斷定沒有野獸——那當然皆大歡喜;可要是真有東西在山頂上等著——他們三個又管什麼用——面前是一片使人感到妨礙的黑暗,手中拿的只是木棒?
「咱們真是傻瓜。」
黑暗中有人答話說:
「害怕了?」
拉爾夫惱火地搖了搖身體。這全是傑克的過錯。
「我當然怕了。可咱們還是傻瓜。」
「要是你不想再上去了,」那聲音譏諷地說,「我就一個人上。」
拉爾夫聽著這種挖苦,恨透了傑克。眼眶裡塵灰扎眼,他又累又怕,勃然大怒。
「那就去吧!我們在這兒等著。」
一片鴉雀無聲。
「為什麼你就不去呢?嚇壞了?」
黑暗中呈現一團較深的黑影,那是傑克,跟他們分開後就走了。
「好。回頭見。」
黑影消失了。又出現了另一個黑影。
拉爾夫感到自己的膝蓋碰著什麼硬東西,搖動了一根燒焦的樹幹,這樹幹鋒利而難以觸控。他感覺到樹皮燒成的尖尖的餘燼朝他膝蓋後部推過來,知道羅傑已坐了下去。他用手摸索著,就在羅傑身旁蹲下來,與此同時樹幹在無形的灰燼中晃來晃去。羅傑天性沉默寡言,他一聲不吭,既不發表有關野獸的意見,也不告訴拉爾夫他為何要進行這種發瘋的探險。他只是坐著,輕輕地搖晃著樹幹。拉爾夫聽到了一陣輕快而令人惱怒的敲打聲,知道這是羅傑用他那根蠢木棒在敲打著什麼。
他們就那樣坐著,羅傑搖晃著,輕敲著,無動於衷。拉爾夫卻正生著氣;他們周圍,除了山頂戳破的那塊夜色,夜空逼近,滿天星斗。
正在此時,在他們上面發出了一陣溜著地急走的聲音,有人危險地闖過山岩和塵灰,大步走著。隨後傑克找到了他們,他渾身哆嗦,哭喪著聲音說起話來,他們剛聽得出是傑克的口音。
「我在山頂上看到一樣東西。」
他們聽到他撞著一根樹幹,樹幹搖晃得很厲害。他靜躺了一會兒,接著咕噥道:
「留神看著。那東西可能跟上來。」
在他們四周的灰燼裡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傑克坐了起來。
「我看到山上有一個身體會發脹的東西。」
「這是你想象出來的吧,」拉爾夫顫抖地說,「因為沒有什麼東西身體會發脹的。不管什麼生物都不會發脹。」
羅傑開了口;他們給嚇了一跳,因為已把他忘了。
「青蛙。」
傑克格格地笑出聲來,全身戰慄。
「有種青蛙。也會發出嘈雜聲,一種‘噗噗’的響聲。那東西的身體還會膨脹呢。」
拉爾夫自己吃了一驚,倒不是因為自己說話的聲音——他的語調平靜——而是因為自己大膽的意圖。
「咱們上去看看。」
自從拉爾夫結識傑克以來,他第一次感到傑克踟躕不前。
「這會兒——?」
拉爾夫的口氣不言而喻。
「那當然。」
拉爾夫離開樹幹,領頭橫穿過發出響聲的灰燼,朝上走著,淹沒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其他兩人跟在後面。
拉爾夫有形的話音沉默下去,他內在的理智的話音,還有其他話音,卻一股腦兒冒了上來。豬崽子稱他為小孩兒。另一個話音告訴他別做傻瓜了;黑暗和危險的行動使夜晚如牙醫生的椅子般地變來變去,令人莫測。
他們走到最後一段斜坡時,傑克和羅傑靠得更近了——從墨水似的陰影變成了可以辨認的人影。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蹲伏在一塊兒。在他們背後,海平線之上,一塊天空顯得稍亮一點,不久月亮就會升上來。林中的陣風又一次呼呼地怒號起來,把他們的破衣爛衫吹得緊貼在身上。
拉爾夫動彈了一下。
「跟我來。」
他們悄悄地匍匐向前,羅傑拉後一點。傑克和拉爾夫一起翻過了山脊。閃閃發亮的環礁湖平臥在他們之下,環礁湖再過去是一長條礁石,白晃晃地看不清楚。羅傑跟了上來。
傑克低聲說道:
「咱們用手和膝蓋悄悄地往前爬。或許那東西睡著了。」
羅傑和拉爾夫朝前移動著,這回傑克留在了後面,儘管他說過好些豪言壯語。他們來到平坦的山頭,那兒的山岩對手和膝蓋是很硬的。
有一個脹鼓鼓的傢伙。
拉爾夫把手插進了冷冷的、鬆軟的火堆灰燼之中,沒讓自己驚叫出來。由於這不期而遇的相逢,他的手和肩都在抽搐。剎那間出現了令人噁心的綠光,忽而又在夜色中消失了。羅傑躺在他身後,傑克的嘴巴正在他耳旁輕輕說著:
「那邊過去,那兒的岩石原來有個裂口,有一堆東西——看到嗎?」
熄滅的火堆中有一股灰燼被風吹到了拉爾夫臉上。他既看不見裂口,也看不見任何別的東西,因為綠色的光又亮起來了,並且越來越亮,山頂正在滑向一側。
他又一次聽到了一段距離之外傑克的咕噥聲。
「嚇慌了?」
還沒被嚇到癱瘓的程度;還沒被嚇到一動也不動地擱在這似乎在縮小並移動著的山頭上。傑克又從他身旁溜開了,羅傑把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發出噓噓的呼吸聲,又摸索著朝前走。拉爾夫聽到他們悄悄地說著話。
「你看得見什麼東西嗎?」
「瞧——」
在他們面前,只有三四碼開外,在不該有岩石的地方冒出一堆岩石樣的東西。拉爾夫聽到從什麼地方傳來細小的喋喋耳語聲——也許是從他自己嘴巴里出來的。他鼓足勇氣。把恐懼和厭惡化為憎恨,站了起來,拖著鉛樣重的腿往前邁了兩步。
在他們背後,一彎新月高高地升在海平線上面。在他們面前,一隻大猿似的東西正坐在那兒打盹兒,頭埋在雙膝當中。接著林中陣風呼嘯,沉沉的夜色中一片混亂,那東西抬起了腦袋,直挺挺地盯著他們的是一張破爛不堪的怪臉。
拉爾夫大步流星地穿過灰燼,他聽到別人大聲喊叫、連蹦帶跳,他壯著膽子走在非常困難的黑的山坡上;很快地,他們就離開了這座山,山頭上只剩下被丟棄的三條木棒和那弓著身子的怪物。
英格蘭東南部一城市,位於泰晤士河河口附近。
位於英格蘭西南部德文郡的普利茅斯附近。
英王理查一世的妻子,理查有一次中毒箭,貝倫加利亞以口吮吸傷口的毒汁,救了她丈夫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