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開始習慣的第一種生活節奏是從黎明慢慢地過渡到來去匆匆的黃昏。他們領略了早晨的各種樂趣、燦爛的陽光、滾滾的大海和清新的空氣,既玩得痛快,生活又如此充實,「希望」變得不是必要的了,它也就被忘卻了。快到正午時分,充溢的陽光幾乎直射而下,清晨各種稜角分明的色彩柔化成珍珠色和乳白色;而暑熱——似乎是高懸的太陽給了它勢頭——變得兇猛無比,孩子們東避西閃,跑進樹陰躺在那裡,有的甚至睡起覺來。
正午發生了各種希奇古怪的事情。閃閃發亮的海面上升著,往兩邊分開,顯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許多平面;珊瑚礁和很少幾株緊貼在礁石較高處的矮棕櫚樹好像要飄上天去,顫動著,被撕開來,像雨珠兒在電線上滾動,又像在排列古怪的許多面鏡子中被折射。有時候,在原先沒有陸地的地方隱約出現了陸地,而當孩子們聚精會神地注目時,陸地又像個氣泡似的一晃就不見了。豬崽子頗有學問地把這一切說成只不過是「海市蜃樓」;因為沒有一個孩子能夠越過這一片海水到達珊瑚礁(在那兒可有咬人的鯊魚等候著),大夥兒對這些神秘的現象習以為常,也不在意了,正如他們對閃爍著的、奇妙的群星也已經熟視無睹了一樣。中午,各種幻影融進天空;在那上面,驕陽如怒目俯視著。然後,到傍晚時分,蜃景消退下去,海平面又回覆了水平方向,又變成藍藍的,夕陽西下時,海平面輪廓清晰。那是一天中又一個比較涼快的時候,但嚇人的黑夜也就要來臨了。夕陽西沉以後,黑夜君臨島上,好像把一切都撲滅了;群星遙遠,星光下的茅屋裡傳出了一陣陣騷動聲。
然而,按北歐傳統,幹活、遊玩和吃喝都是從早到晚進行的,所以孩子們不可能完全適應這種新的生活節奏。小傢伙珀西佛爾老早就爬進了窩棚,在那兒待了兩天,說呀、唱呀、哭呀,大家都認為他瘋了,並感到有點好笑。從那以後他形容憔悴,眼睛紅腫,變得可憐巴巴的;成了一個不玩盡哭的小傢伙。
較小的男孩現在被通稱為「小傢伙們」。個子的大小從拉爾夫開始排下去;雖然西蒙、羅伯特和莫里斯三個人之間比較難以區別,但是在這些孩子們當中,大傢伙們大、小傢伙們小,卻是任何人都不難辨認的。無疑應該算作是小傢伙們的,大約六歲上下,他們過著一種很特別的、同時又是緊張的生活。他們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搞吃的,可以夠得著的野果都摘來吃,也不管生熟好壞,現在對肚子痛和慢性腹瀉都已經習慣了。他們感受到黑暗中的難以言傳的種種恐怖,只好擠作一堆互相壯膽。除了吃睡之外,他們就找空玩耍;在明晃晃的水邊,在白閃閃的沙灘上,漫無目的地玩耍,把時間打發過去。在這種環境裡,孩子們本來會老是哭喊著叫孃的,但實際上這種情況的發生比人們所預料的要少得多;他們皮膚很黑,骯髒不堪。他們服從海螺的召喚,一來因為是拉爾夫吹的,拉爾夫是個大個子,他足以成為同權威的成人世界相聯絡的紐帶;二來是因為他們喜歡聚在一起,把聚會當作娛樂。但是除此以外,他們很少去打擾大傢伙,他們有他們自己感情熱烈的、激動的共同生活。
他們在小河的沙洲上用沙子堆起各式城堡。這些城堡高約一英尺,並以各種貝殼、凋謝的花朵和好玩的石子裝飾起來。圍繞著城堡的是各種標記、小路、圍牆、鐵路線,但只有在靠近海灘平面看去才看得清是這些東西。小傢伙們在這兒玩耍著,如果說並不快樂,至少也入了迷;而且常常會三個小傢伙在一起玩同一個遊戲。
眼下有三個正在這兒玩——亨利是其中最大的。他也是臉上長著紫紅胎記男孩的遠親,那個孩子自從發生大火的那天夜裡起就沒有再露過面;但亨利還年幼,還不懂這個。要是有人告訴他那個孩子乘飛機回家了,他也會相信這個說法,一點都不感到驚訝。
這天下午亨利有點像個小頭頭,因為另外兩個是島上最小的孩子,珀西佛爾和約翰尼。珀西佛爾的膚色是鼠灰的,就連他的母親也不怎麼喜歡;約翰尼則長得挺帥,一頭金髮,天性好鬥。這會兒約翰尼很聽話,因為他興致蠻高;三個孩子跪在沙地裡,總算相安無事。
這時羅傑和莫里斯走出了森林。他們剛下管火的崗,下來準備游泳的。羅傑帶路直闖,他一腳踢倒城堡,把花朵埋入了沙子裡,並打散了三個小傢伙收集來的石子。莫里斯跟著,一邊笑,一邊把城堡破壞得更厲害。三個小傢伙停止遊戲,仰臉呆看著。事情發生的當口兒,他們感興趣的特別標記還沒被觸及,所以尚未表示出強烈的不滿。只有珀西佛爾因一隻眼睛弄進沙子嗚嗚地哭了,莫里斯趕忙走開。以前莫里斯曾因把沙子弄進一個小孩的眼睛而受過懲罰。眼下,儘管不會有爸爸或媽媽來嚴厲地教訓他,莫里斯仍感到做了錯事而忐忑不安。他在心裡編造出一個含糊的藉口,嘴裡嘟囔著游泳什麼的,撒腿快步跑開了。
羅傑還待在那裡看著小傢伙們。他比剛上島那陣子黑不了多少,但是一頭稻草堆似的黑頭髮,在後面長長地披在頸部,在前面低得覆蓋了前額,似乎倒很配他那張陰沉沉的面孔,使人看了起初只覺得有一種陌生和不好相處的感覺,現在卻感到很可怕了。珀西佛爾不再啜泣,繼續玩著,因為淚水已經沖掉了眼中的沙子。約翰尼藍灰色的雙眼看著他,隨後抓起沙子往空中撒去;一會兒珀西佛爾又哭了起來。
亨利玩膩以後,就沿著海灘閒蕩開去,羅傑尾隨著他,在棕櫚樹底下跟他朝同一個方向慢悠悠地逛。亨利與棕櫚樹隔開著一段距離,他年紀太小,還不懂得避開毒日頭,所以沒有沿著樹陰向前。他走下海灘,在水邊忙起來。浩瀚的太平洋正在漲潮,每隔幾秒鐘,比較平靜的環礁湖水就上漲一英寸。在這最近一次上漲的海水中有一些小生物,隨著海潮漫上燙人而乾燥的沙灘,這些小小的透明生物前來探索。它們用人們難以識別的感官考察著這片新的地域。在上一次海潮侵襲把食料一卷而光的地方,現在又出現了種種食料:也許是鳥糞,也許是小蟲,總之是散在四處的、陸上生物的碎屑。這些小小的透明生物,像無數會動的小鋸齒,前來清掃海灘。
這可把亨利迷住了。他拿著一段木棒撥弄著,這木棒已被海水沖刷得發白,隨波漂動著,被他拎在手裡,他想用這木棒控制這些清掃者的活動。他劃了一道道小溝,讓潮水將其灌滿,儘量在裡面塞滿小生物。他全神貫注,此刻的心情不是單純的快樂,他感到自己在行使著對許多活東西的控制權。亨利跟它們講話,催促它們這樣那樣,對它們發號施令。海潮把他往岸的深處趕,他的腳印所形成的一個個小坑截住了一些小生物,這又使他產生了一種自己是主宰的錯覺。他盤腿坐在水邊,彎著腰,亂蓬蓬的頭髮覆蓋著前額,遮過眼睛;下午的驕陽正傾射出無數無形的毒箭。
羅傑也等著。起先他躲在一株大棕櫚樹身的背後;但當他十分清楚地看到亨利被透明的小生物迷住了的時候,就一點也不隱蔽地站了出來。羅傑沿著海灘放眼望去。珀西佛爾已哭著走開了,剩下約翰尼得意揚揚地佔有著城堡。他坐在那裡,自個兒哼哼唱唱,並朝假想的珀西佛爾扔著沙子。從約翰尼處再往遠去,羅傑可以看到平臺,看到水花的閃光,拉爾夫、西蒙、豬崽子和莫里斯正往潭裡跳水;他用心地聽他們在講些什麼,但只能依稀地聽到點聲音。
一陣突如其來的微風拂過棕櫚樹林的邊緣,簇葉搖曳抖動起來。在羅傑上方約六十英尺的地方,一串像橄欖球大小的、纖維質塊的棕櫚果,從葉梗上松落下來。它們接二連三地掉在他的周圍,砰然著地,可沒砸到他。羅傑沒想要避一避,他看看棕櫚果,又看看亨利,再看看棕櫚果。
棕櫚樹下的底土是一塊高起的灘地;世代相生的棕櫚樹在這底土裡把原先是鋪在另一塊海岸邊的沙灘上的石子都弄鬆了。羅傑彎腰撿起一塊石子,瞄了瞄,朝亨利扔去——可沒扔中。石子——荒唐歲月的象徵——在亨利右面五碼處彈起,掉進水裡。羅傑收集了一把石子,又開始扔起來。可亨利周圍有一個直徑約六碼的範圍,羅傑不敢往裡扔石子。在這兒,舊生活的禁忌雖然無形無影,卻仍然是強有力的。席地而坐的孩子的四周,有著父母、學校、警察和法律的庇護。羅傑的手臂受到文明的制約,雖然這文明對他一無所知並且已經毀滅了。
水中撲通撲通的聲音使亨利吃了一驚。他不再去弄那些無聲的透明小生物了,卻像個調節者似的用棒指著逐漸擴散的漣漪的中心。石子一會兒落在他這邊,一會兒又落在他那邊,亨利隨著聲音轉來轉去,可總來不及看到空中的石子。最後終於被他看到了一塊,亨利笑了起來,尋找跟他尋開心的朋友。然而羅傑忽地又躲到了棕櫚樹身背後,他斜靠在樹身上,氣喘吁吁,眼睛一眨一眨。隨後亨利不再對石子感興趣,就漫步走開了。
「羅傑。」
傑克站在約十碼遠的一棵樹下。羅傑睜大眼睛看到他時,一塊比傑克黝黑的皮膚更黑的陰影從他身上慢慢地移過去;可是傑克毫無覺察。他迫不及待,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正向羅傑打招呼,於是羅傑朝他走去。
小河的一頭有個水潭,其實只不過是沙子把水擋回而形成的一個小小的水池,裡面長滿雪白的睡蓮和針樣的蘆葦。薩姆和埃裡克在那兒等著,還有比爾。傑克避著陽光,跪在池邊,手裡拿著兩張攤開的大葉子。一張葉子上盛著白泥,另一張裝著紅土。葉子旁邊還放著一根從火堆裡取來的木炭棒。
傑克一邊拌泥一邊對羅傑說:
「野豬聞不到我。我想它們是看見了我,看到了樹下肉色的東西。」
他抹著黏土。
「我要有點綠的該多好!」
傑克抬起頭來把塗好的半邊面孔朝著羅傑,回答羅傑帶疑問的目光。
「為了打獵。像在戰爭中那樣。你曉得——塗得使人眼花繚亂。儘量裝扮成看上去是另一個模樣——」
傑克急切地訴說著,連身體都在扭動。
「——就像樹幹上的蠹蟲。」
羅傑懂了,他莊重地點點頭。雙胞胎朝傑克走來,開始膽怯地抱怨起什麼事情。傑克揮手讓他們靠邊。
「閉嘴。」
他拿木炭棒往臉上紅的白的泥巴中塗擦。
「不。你們倆跟我去。」
傑克窺測著自己的倒影,並不滿意。他彎下身子,雙手捧滿微溫的池水,擦去臉上的泥塊。雀斑和淡茶色的眉毛又顯了出來。
羅傑勉強地微笑著說:
「你看上去真像個大花臉。」
傑克又重新打扮起來。他先把一邊的臉頰和眼窩塗成白色,隨後又把另一邊塗成紅色,再從右耳往左下巴塗上一道黑炭色。他再低頭從池塘裡看看自己的倒影,可是他撥出的氣息弄皺了鏡子般平靜的池水。
「薩姆埃裡克。給我拿個椰子。要空的。」
他跪著捧起一果殼水。一塊圓圓的太陽光斑正落到他臉上,水中也出現了一團亮光,傑克驚愕地看到,裡面不再是他本人,而是一個可怕的陌生人。他把水一潑,跳將起來,興奮地狂笑著。在池塘邊上,他那強壯的身體頂著一個假面具,既使大家注目,又使大家畏懼。他開始跳起舞來,他那笑聲變成了一種嗜血的狼嚎。他朝比爾蹦跳過去,假面具成了一個獨立的形象,傑克在面具後面躲著,擺脫了羞恥感和自我意識。有著紅白黑三種顏色的面孔在空中晃動,急促地撲向比爾。比爾驚跳起來,一邊笑著;接著他突然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又慌不擇路地穿過矮灌木叢逃走了。
傑克刷地衝向雙胞胎。
「其餘的排成一行。快!」
「可是——」
「——我們——」
「快點!我要悄悄地爬上去下手——」
假面具威逼著他們。
拉爾夫爬出了洗澡水潭,快步跑上海灘,坐在棕櫚樹下的陰涼處。金黃的頭髮溼漉漉地粘在兩條眉毛的上面,他把頭髮往後一掠。西蒙正在水中漂浮,兩隻腳蹬著水,莫里斯在練習跳水。豬崽子盪來盪去,漫無目的地邊撿邊丟著什麼。如此使他入迷的岩石水潭被潮水淹沒了,他要等潮水退後才會再有興趣。過了一會兒,他看到拉爾夫在棕櫚樹下,就走過去坐到拉爾夫身旁。
豬崽子套著一條破短褲,胖乎乎的身子呈金褐色,他看東西的時候,眼鏡總還是一閃一亮。他是島上唯一的頭髮似乎從來不長的男孩。別的孩子的頭髮都像稻草堆似的,但豬崽子的頭髮仍一綹綹地平貼在頭皮上,似乎他天生就頭髮稀少,似乎就連這一點不完全的頭髮不久也會像年青雄鹿角上的茸毛一樣脫落掉。
「我一直在想搞一隻鍾,」他說道,「咱們可以做個日晷。咱們把一根枝條插進沙子,然後——」
要想表達日晷計時所牽涉到的數學過程太費勁了,他用幾道步驟來代替。
「再來一架飛機,再來一臺電視,」拉爾夫挖苦地說。「還要一部蒸汽機呢。」
豬崽子擺擺頭。
「那得要好多金屬零件,」他說道,「咱們沒有金屬。可咱們有枝條。」
拉爾夫轉過身去,不情願地笑了笑。豬崽子令人討厭;胖身體,氣喘病,再加上他乾巴巴的務實想法,使人覺得他很乏味:可有件事總能產生點樂趣,那就是取笑他,即使是在無意之中取笑了他。
豬崽子看到微笑,卻誤以為是友好的表示。在大傢伙們當中,無形之中形成了一種看法,即豬崽子是個局外人,不只是因為他說話的口音,那倒不要緊,而是因為他的胖身體、氣喘病、眼鏡,還有他對體力活的某種厭惡態度。此刻,豬崽子發現他說的話使拉爾夫笑了起來,他歡欣鼓舞,趕緊利用起這有利的局面。
「咱們有好多枝條,可以每人做一個日晷。那咱們就知道時間了。」
「好處倒真不少呢。」
「你說過要把事情做好。那樣咱們才會得救。」
「嗯,閉嘴。」
拉爾夫一躍而起,快步跑回水潭,剛巧莫里斯做了個相當糟糕的入水動作。拉爾夫高興地藉機換個話題。莫里斯一浮上水面,拉爾夫就叫喊起來:
「腹部擊水!腹部擊水!」
莫里斯朝拉爾夫莞爾一笑,後者正輕鬆自如地躍入水中。在所有的男孩之中,拉爾夫游泳時最如魚得水;可是今天,因為提起了得救——毫無用處地空談得救,他感到厭煩,甚至連深深的綠水和被弄碎了的、金色的陽光也失去了魅力。拉爾夫不再待在水裡玩耍,他從西蒙下面穩穩地潛游過去,爬上了水潭的另一側,躺在那裡,像海豹那樣光溜溜地淌著水。老是笨手笨腳的豬崽子站了起來,他走過來站在拉爾夫身旁,拉爾夫忙一翻身,肚子朝地,裝作沒有看見他。各種蜃景都已消失了,拉爾夫鬱悶地用眼睛掃著筆直的、藍藍的海平線。
緊接著他一躍而起,大叫起來:
「煙!煙!」
西蒙企圖在水中站起,結果給灌了一口水。莫里斯本來站著準備跳水,這時搖搖晃晃地用腳跟往後退回來,飛也似的朝平臺奔去,隨後又轉回棕櫚樹下的草地。他在那兒開始套上破爛短褲,想作好一切準備。
拉爾夫站著,一隻手把頭髮往後捋,另一隻手緊握拳頭。西蒙正從水中爬出來。豬崽子朝自己的短褲上擦著眼鏡,眼睛斜看著大海。莫里斯兩條腿伸進了一條褲腿——在所有的孩子當中,只有拉爾夫保持著鎮靜。
「我怎麼看不見煙呀,」豬崽子半信半疑地說道。「我看不到煙,拉爾夫——煙在哪兒?」
拉爾夫一言不發。此刻他雙手拉緊著擱在前額上,以免金頭髮擋住視線。他向前傾著,身上的鹽花閃閃發白。
「拉爾夫——船在哪兒?」
西蒙站在旁邊,看看拉爾夫,又看看海平線。莫里斯的褲子噼地一聲撕壞了,他把褲子當作一堆破布一丟,猛地衝向森林,隨後又折了回來。
海平線上的煙是緊密的一小團,正在慢慢地伸展開來。煙的下面有一個點子,可能是煙囪。拉爾夫臉色蒼白地自言自語:
「他們會看見咱們的煙吧。」
這下豬崽子也看到了。
「煙看上去不大。」
他轉過身去,眯起眼睛向山上眺望。拉爾夫繼續貪婪地注視著船隻。臉上恢復了血色。西蒙站在拉爾夫身旁,一聲不吭。
「我知道我看不清,」豬崽子說,「可咱們的煙生了沒有?」
拉爾夫頗不耐煩地動了動,仍然在觀察著那條船。
「山上的煙。」
莫里斯奔跑過來,放眼大海。西蒙和豬崽子兩人正朝山上看著。豬崽子皺起面孔,西蒙卻像受傷似的叫喊起來:
「拉爾夫!拉爾夫!」
他的尖叫使得沙灘上的拉爾夫轉過身來。
「快告訴我,」豬崽子焦急地說道。「有沒有訊號?」
拉爾夫回頭望望海平線上漸漸消散的煙,接著又往山上看。
「拉爾夫——快告訴我!有訊號沒有?」
西蒙膽怯地伸出一隻手碰碰拉爾夫;然而拉爾夫拔腿就跑,他穿過洗澡水潭淺的一頭,踩得潭水四濺,又越過燙人而白亮的沙灘,到了棕櫚樹下。一會兒工夫,他已經在長滿孤巖的繁雜的下層林叢中吃力地往前跑著。西蒙緊跟在拉爾夫身後,再後面是莫里斯。豬崽子叫嚷道:
「拉爾夫!請等等——拉爾夫!」
隨後他也跑了起來,被莫里斯丟棄的短褲絆了一交,再越過斜坡。在四個男孩的背後,煙沿著海平線緩慢地移動著;而在海灘上,亨利和約翰尼正朝珀西佛爾拋著沙子,後者又哭起來;對這件激動人心的事情,三個孩子毫無感覺。
拉爾夫這時已到了孤巖朝內陸的一頭,儘管他上氣不接下氣,還在咒罵。他在銼刀般鋒利的藤蔓中奮力前進,光身子上鮮血流淌。就在陡峭的上坡路開始的地方,他停住了。莫里斯在他身後只有幾碼。
「豬崽子的眼鏡!」拉爾夫叫道,「要是火滅了,咱們用得上——」
他不再叫喊,站在那兒,身子有點搖晃。豬崽子的身影剛能被看得見,他從海灘處踉踉蹌蹌地上來。拉爾夫看看海平線,又朝山上仰望一下。要不要去拿豬崽子的眼鏡?船會開走嗎?如果再往上爬,假定火滅了,那豈不是將要眼睜睜地看著豬崽子越爬越近,又看著船慢慢地消失到海平線底下去嗎?情況緊急,難以抉擇,拉爾夫苦惱至極,他喊道:
「哦,天哪,天哪!」
西蒙在矮灌木叢中掙扎前進,喘息著換氣,面孔扭曲。那一縷煙繼續在移動,拉爾夫慌亂地爬著,發狂似的。
山上的火滅了。他們一眼就看了出來,看到了他們還在下面海灘上,火堆產生的煙吸引他們往上跑的時候就已經猜到的事情。火完全熄滅了,煙也沒有了;看管的人跑開了。地上還攤著一堆準備好了而沒使用的柴火。
拉爾夫轉向大海。綿延不斷的海平線上除了勉強依稀可辨的一絲煙痕之外什麼都沒有,它又恢復了毫不理會人的心情的那個樣子。拉爾夫沿著岩石跌跌撞撞地奔跑,直跑到粉紅色的懸崖邊上,他朝船開走的方向尖聲叫喊:
「回來!回來呀!」
他沿著懸崖邊來回地跑,臉一直對著大海,聲音響得發瘋似的。
「回來呀!回來呀!」
西蒙和莫里斯都到了。拉爾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他們。西蒙轉過頭去,抹著臉上的汗水。拉爾夫怒火中燒,恨得咬牙切齒。
「他們讓那性命交關的火滅了。」
他俯瞰著山的冷漠的一側。豬崽子氣吁吁地也趕到了,像個小傢伙那樣嗚嗚地直哭。拉爾夫緊握拳頭,臉漲得通紅。豬崽子專注的眼光、他那痛苦的聲音把山下的情況指示給了拉爾夫。
「他們來啦。」
遠遠的山腳下,靠近水邊的粉紅色的岩屑堆上,出現了一支隊伍。其中有些孩子頭戴黑帽,除此以外他們幾乎光著身子。每當他們走到一塊平坦的地方,就一齊把手中的樹枝往空中舉起來。他們唱著歌兒,歌的內容與到處亂跑的雙胞胎小心翼翼地抬著的一捆什麼東西有關。即使在那樣的距離之外,拉爾夫一眼就認出了傑克,高高的個子、紅頭髮,照例領著隊伍。
西蒙這會兒看看拉爾夫又看看傑克,就像剛才他看看拉爾夫又看看海平線一樣;眼前的景象看來使他有點害怕。拉爾夫不再說什麼,只是等著那隊伍越走越近。歌唱聲已隱約可聞,但在那樣的距離還聽不清歌詞。雙胞胎跟在傑克後面,肩上扛著一根大木樁,木樁上吊著一隻沉沉的、除去了內臟的死豬,它在晃盪;兩人吃力地走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頸脖豁裂的豬頭垂蕩著,似乎是在地上尋找什麼東西。歌詞終於越過焦木和餘燼形成的小盆地,飄入他們的耳朵。
「殺野豬喲。割喉嚨喲。放它血喲。」
當歌詞聽得清的時候,那支隊伍已走到了山坡最陡峭的部分,過了一兩分鐘歌聲消失了。豬崽子在啜泣,西蒙趕緊噓他,叫他別出聲,就好像豬崽子在教堂裡說話說得太響了。
傑克臉上塗著泥,第一個爬上山頂,他舉著長矛,激動地朝拉爾夫歡呼道:
「瞧哪!我們宰了頭豬——我們悄悄地撲上去——組成一個包圍圈——」
獵手中爆發出喊聲。
「我們組成一個包圍圈——」
「我們匍匐向上——」
「野豬吱喳亂叫——」
雙胞胎站在那兒,死豬在他們之間搖來晃去,黑血滴落到岩石上。兩人都張大著嘴巴,入迷地笑著。傑克有那麼多事情要一下子告訴拉爾夫。不過他沒講話,卻手舞足蹈地跳了一兩步;隨之他記起要保持自己的尊嚴,就又站住了腳,齜牙咧嘴地笑著。他看到了手上的血,作了個表示厭惡的怪相,找了點東西擦擦,隨後又把手往短褲上揩揩,笑起來。
拉爾夫開口說: